第一百三十一章 彌撒（2）

漸染紅暈的晚霞與沙沙搖曳的楓葉。

比任何時候都更具秋意的景色。

尤塞芬來到了約定的巷子。腳步莫名輕盈像跳華爾茲一樣。不，她清楚地知道原因。

「……教授。」

抵達地點的她，自然地繃緊了表情。背對這邊站着的德奎雷因轉過身來。

兩人無言地對視着。

「……」

拯救飽受死亡倒計時折磨的尤莉的唯一方法。

即便不確定，尤塞芬也相信德奎雷因，而德奎雷因爲了尤莉也打算演下去。

尤塞芬先開了口。沒有特別的信號。

「我直截了當地問吧。貝隆，是你殺的嗎？」

她說着，指向自己的頸部。那裏有一個記錄場景的項鍊魔導器。

德奎雷因只是盯着尤塞芬。尤塞芬補充道：

「不必搪塞。最後的目擊證詞是教授與貝隆在一起，而貝隆胸口的傷痕不像是單純墜亡或殺手所爲。」

德奎雷因依舊沉默。只是嫌惡般地盯着她。

尤塞芬說道：

「如果您說不是，那就請借給我您的武器。那木鋼。」

「……我的木鋼。」

我已經找回了貝隆的遺體。爲了比較那些傷痕——」

「呼嗚。」

尤塞芬拼命壓抑着殺意。

尤塞芬咬緊了牙關。德奎雷因嘴角浮現出一絲空洞的微笑。

德奎雷因仍冷着臉，吐出無比殘酷的話語。

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想。

德奎雷因和她一樣，甚至可能比她更愛尤莉。

「總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隱藏着所有邪惡的心思。

「……」

然而，那腳步在某一刻停住了。因爲遠處藏身暗處的「某人」。

「……真是的。說什麼劣質品。」

德奎雷因嗤笑道。

那麼，我希望這方法是對的。尤塞芬在心裏喃喃自語，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那一刻她從夢中驚醒。伊芙琳猛地環顧四周。是助教研究室，全身被汗水浸透了。

她深深低下的頭被頭髮遮住，身體像活火山一樣顫抖，強烈地表達着她此刻的情感和想法。

咯吱—

德奎雷因毫不猶豫地離開了。留給了尤塞芬約五分鐘的影像，留下了讓尤莉憎恨他的證據。

沒打算讓她直接聽到的。

「……」

「我沒仁慈到去愛一個快要死去的女人，兩次的離別也有損尤克萊因的體面。」

不，是夢嗎？

「……」

「反正很快就要崩潰了。」

德奎雷因是真的。

「和你們這些提供劣質品的人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與普海爾登的婚約就當沒有發生過。也請這樣轉告給扎伊特。」

「……什麼意思。」

真的想救活尤莉。

「話就說到這裏吧，尤塞芬。叫我來就是爲了說這種廢話？」

「……尤莉？」

真是令人感激的傢伙。

「……」

是尤莉。

是夢。

假設德奎雷因的話沒錯，這詛咒也能治好的話，尤莉就能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都……聽到了？」

瞬間，尤塞芬的臉上青筋暴起。這話讓她真心動怒了。

—你父親真正想要的……

—多麼愚蠢和可憐啊。

「不過是個被詛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騎士。」

是演技，還是真心。如刀鋒般冰冷的聲音持續着。

尤塞芬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尤莉的肩膀。

他背誦着劇本的臺詞。如果是原本的德奎雷因，一定會這麼說。

「何必多此一舉。」

「況且就算現在揭穿了又如何？你們以爲能懲罰我嗎？懲罰受陛下寵信的我？」

滲入意識的亡靈之聲。將現世的生者拉入冥界的卑劣迴響。伊芙琳像被蠱惑般凝視着他的臉。

即便如此還能說出那種話……

她拖着腳步走向葬禮會場。

「……沒關係。」

尤塞芬老實說有些慌張，但隨即感受到心底湧起的陰險的喜悅。

到此結束。

＊＊＊

伊芙琳猛地起身，跑向德奎雷因的辦公室。

騎士團消失，尤莉在帝都便無立足之地，最終會回到弗海爾登。

尤塞芬的殺意迅速被理性的思考取代。

「……！」

證明這世界不是夢的證據。宣告這世界是現實的人……

「……」

一邊在耳邊細語安慰，一邊從外部摧毀弗倫海姆騎士團。

「本就是該死的狂妄之徒。竟敢知天高地厚地覬覦他人之物。毫無存活價值的傢伙。」

「你身邊不是還有我嗎。」

明知道是演戲，但演得太好。好到可以拿戲劇獎了。總覺得比我還厲害。

手指要敲門時停住了。伊芙琳抬頭看着名牌。

[首席教授德奎雷因辦公室]

總是近在咫尺，卻總感覺遙不可及的存在。

可恨卻感激，無法原諒卻能夠理解的人。

明知我的過錯與背叛，卻因「弟子」身份而包容的教授。

「……哈啊。」

收回手的伊芙琳最終轉身離開。恰巧艾倫和德倫特邊聊天邊從走廊走來。

德倫特對伊芙琳說：

「伊芙琳。你知道嗎？這次開了傑羅斯庫利姆分店。」

「什，什麼?! 真的嗎?! 」

傑羅斯庫利姆。「傑羅冰淇淋」的簡稱，那個在南方超級有名的冰淇淋終於進軍帝國了嗎?!

伊芙琳雙手捧着臉，興奮地說着。

「是夢嗎？真的是夢嗎?! 」

「夢什麼啊。去過了，隊排得超長就回來了。」

德倫特搖了搖頭。艾倫也一臉遺憾。

「是啊。說要等三個小時……」

「不！我去！給錢就行！」

反正論文站着也能學。不，站着反而更集中注意力嘛。

站三小時足夠了。

「快點呀！快點呀！讓我跑腿吧！」

「不是吧！」

「……反正買到了。」

和傑羅斯庫利姆比起來，這點犧牲算不了什麼。

一頁20分鐘，20個人。

冰淇淋眼睜睜被搶的伊芙琳理智已經飛走了。她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瞪着車窗裏面。

德奎雷因默默把手伸進內袋。錢包和某樣東西一起被帶了出來。伊芙琳看到了那閃爍的光芒。

「咿呀啊——！喂——！爲什麼啊——！」

「今天有排隊券的，明天早點來！」

德奎雷因遞來三張紙幣，300埃爾內。

看到副駕駛座上的冰淇淋，她又有了勇氣。不，是起了貪念。伊芙琳厚着臉皮追問道：

「不是。」

「啊，真是的！」

15分鐘後。

青蛙店長突然臉色凝重。點點頭，把剩下的傑羅斯庫利姆幾乎全給了祕書。

這時，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一個接一個，終於輪到伊芙琳時。

伊芙琳一邊學習論文一邊等待。

「呃～」

估摸着有200人左右。

「拿去吧。當作補償。」

「下一位顧客～」

嗡—引擎再次啓動，伊芙琳嚇了一跳後退幾步。

「很遺憾，材料用完了！明天見吧！」

「……」

伊芙琳趕緊跑向那輛轎車，咚咚—敲了敲車窗。

「……」

過了三小時左右，太陽西沉，正好還剩20個人。

「喂！啊喂——！」

「那爲什麼？爲什麼買那麼多……？明明下一個就是我了。」

攥着排隊券的伊芙琳還沒來得及說話，捲簾門就拉下了。她怨恨的目光轉向停在路邊的豪華轎車。

德奎雷因。他用一種無奈的表情看着伊芙琳。伊芙琳支支吾吾地繼續說道：

伊芙琳立刻把手伸進去，看到裏面的人臉時，身體猛地一顫。

「啊，教授也，那個，喜歡冰淇淋啊……」

駕駛座上的祕書快步下車，對長得像青蛙的老闆耳語了幾句。

「走吧。」

「是，我……？」

差不多該輪到了。伊芙琳揉着痠痛的脖子，把論文塞回包裏。

看起來像祕書的人給了伊芙琳一桶冰淇淋。

「……蓮？」

—下一位顧客～

吱嘎——

「不用。我不是要錢……」

傑羅斯庫利姆的長隊。她揮舞着100埃爾內的紙幣，探頭探腦地往前看。

伊芙琳像小鹿般眼睛發亮，向德倫特和艾倫伸出雙手……

「有什麼關係。」

「是。」

排了幾個小時啊！再怎麼樣這也太過分了！拿一人份不行嗎！明明還剩不少爲什麼全搶走啊！

「呃……教授？」

車子很快駛向遠方。

「嗯？爲什麼呀？」

然後對排到現在的人們喊道：

「心情不好嗎？」

銀色的金屬鏈。

「啊——！」

「嗯？啊，好……我也付錢吧。一份30埃爾內——」

伊芙琳莫名有些尷尬。

旁邊路邊停下一輛高級轎車。

「……」

「……嘖。人真多啊。」

下面隱約可見的，「吊墜」。

「……啊，是的。」

她拿着那桶冰淇淋走着，忍不住傻笑起來。

教授也喜歡冰淇淋啊……總算有個共同點了……不過剛纔看到的那個……該不會是金達爾夫法師說的吊墜吧……唉呀，不可能，是別的吧……

這時伊芙琳又發現了什麼。魔法塔的「招聘公告欄」。

魔塔入口的大公告欄上，允許註冊的冒險團或企業張貼短期僱傭魔法塔法師的海報。

「伽內莎小姐？」

「……哎呀？」

是伽內莎。她看到伊芙琳，甩了甩頭髮，指着冰淇淋笑了。

「傑羅斯庫利姆呀？看起來很好喫～」

「啊，是的……」

伊芙琳悄悄把冰淇淋藏到身後。因爲不夠分。

「有什麼事嗎？」

「嗯～是短期招聘啓事啦～我們好像也需要一個真正的魔法師。」

「……」

伊芙琳呆呆地看着這樣的伽內莎。像金魚般眨巴着眼睛和嘴。

伽內莎笑眯眯地歪着頭。

「怎麼啦～？」

伊芙琳回答道：

「我來吧。」

「……嗯？」

「不過，我不要錢。那個。」

「是攻略地下城。我們這次抽中彩票了。運氣好的話。兩天就能搞定～？」

「呵……」

伽內莎的回答讓伊芙琳確信了。

如果不知道的話，不會是這種反應。

伊芙琳遲來地懷疑道。伽內莎撲哧笑了。

「……多虧了陛下的恩典。」

「當然。我以前被惡魔襲擊過吧？是在尤克萊因家族接受的治療。所以對他們家的事知道一些。」

皇室或領主向冒險公會委託地下城攻略時，公會會根據難度等級接收冒險團申請，並以抽籤方式選出一支隊伍。

只有一個雪景球。

「這裏。」

「……嗯。」

「那給你，短期冒險家資格證。」

「我想知道露娜家族和德奎雷因家族的關係。用那個信息交換。」

啪啪—拍了拍手，向伊芙琳伸出手。

伽內莎回想起那段記憶。她支付了以生命爲代價、拼命攢了十年的全部財產。當然，多虧如此沒死是萬幸，但至少對「迪卡伊倫」喜歡不起來。

伊芙琳支支吾吾時，伽內莎說道：

她知道的。我們家族之間的事。

「會很辛苦哦～」

「冒險團不是什麼都賣嗎？」

裏面空無一人。

「這次，也是想給教授後腦勺來一下嗎？」

：可視爲擁有獨立生態的小世界。

「您有特定日程嗎？」

伊芙琳自信滿滿地點頭。

「我是S級冒險團長。攻略地下城時一定要帶上。」

我抵達了皇宮。心情不太好。不全是因爲手裏拿着的冰淇淋。

「我什麼都願意做。而且我是當事人……」

「好。啊……不過在那之前，信息是可靠的吧？」

「陛下在等候您。」

「嗯。兩天的話沒問題。」

「我也相信你。畢竟是那位德奎雷因教授承認的唯一弟子。」

「而且，我是紅石榴冒險團團長啊？這世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信息～？」

這話讓她莫名害羞，她撅起嘴脣，輕輕點了點頭。

「……」

：神聖時代高階信徒傾注心血製作的雪景球 。

「不是！絕對不是。」

「你們團裏不是也有孩子嗎？我還能不如他們？而且……」

──「古代雪景球」──

「……」

「爲什麼？」

＊＊＊

「那爲什麼？」

爲什麼，是球形玻璃瓶裏裝着透明液體和雪花，上下顛倒時雪花會像飄落般流動的裝飾品。

伽內莎沉默了。她嘴角的微笑變得僵硬。

咕嘟—伊芙琳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這個嘛。好像得先得到教授的許可呢～？」

我確認那物品信息的瞬間，震驚了。

伽內莎掏出支票簿，撕下一張給伊芙琳。

「……嗯。好的。我伊芙琳，您也不用懷疑我的能力。」

◆類別

地點是索菲婭的寢宮。引路人是佐蘭。我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工作什麼時候能開始？這次任務挺難的。」

：奇蹟⊃世界

佐蘭後退着退下，我行禮後推開了門。

該制度被稱爲「地下城攻略彩票」。

◆信息

────────

「我夢裏總出現……那個尤克萊因的前任家主。迪卡伊倫。」

「還活着啊，佐蘭。」

「……」

「尤克萊因家主德奎雷因，奉召前來……」

瞬間伽內莎的臉徹底僵住了。她撕下了剛貼好的海報。

無愧於進貢給皇帝的貢品，足以引發索菲婭好奇心的世紀珍寶，堪稱奇蹟本身的東西。

不知是誰進貢的。

我拿起雪景球端詳。

裏面似乎有個人影。雖然只能瞥見輪廓，但頭髮是紅色的。

─別晃。

喵嗷！

身後有貓撲來。是那隻紅毛曼基康貓。我看着她嘆了口氣。

「您被困在裏面了嗎。」

─沒錯。搖晃會讓人頭暈。固定好它。

「在裏面施展附身魔法沒問題嗎？」

─魔力消耗相當大。總之，爲何如此之慢？等了一天了。快進來吧。注入魔力即可進入。

「……是。」

我將右手放在雪景球上。左手緊抓着冰淇淋袋。然後，注入了魔力。

嗚嗚嗚嗚……

魔力與靈魂彷彿被轉移至某處的感覺。

緊接着，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純白的空間。

想必是雪景球的內部吧。

「來了啊。」

遠處，有皇帝和凱倫。戴着毛帽、披着斗篷大衣的索菲婭蹣跚地走近。在純白的世界裏，她的紅髮顯得更加鮮明。

「拿來。」

說完，索菲婭專注於冰淇淋。

「不過，德奎雷因。此地是何處？」

一直沉默的皇帝終於坦白地說道：

「勺子呢？」

「你勾起朕食慾的功勞朕會記着，不過，先想辦法離開這片白色空間吧。」

「嗯！好喫！」

「這種時候有點難辦。沒有臣子敢在朕面前喫東西，而朕向來厭惡宴席，所以未曾見過、嘗過此物，喫法也只能靠推測……用手喫嗎？」

「什麼時候？一天前啊。你來得太遲了。」

「和你這樣一起度過『奇異的時光』……不知爲何，讓我想起了過去。」

「身體不舒服嗎？」

「……您不追問嗎。」

我將冰淇淋遞給她。

我則先把手放在地上，開始「理解」。瞬間消耗了1000魔力。

「嗯。朕的附身魔法有延遲嗎？」

法師們使用魔法時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死血產生，但我不需要。

她臉上帶着試探的表情。

「這樣啊。」

「有所發現嗎？」

「……」

「勺子附在蓋子上。」

我抬頭望向天空。只有雲，沒有太陽。

只需吐出死血，等待新血補充即可。

「朕所知的冰淇淋是插在木棍上的那種。」

實際上，不可能不好喫。

至少目前是。

意思是讓我教她怎麼喫。

畢竟，區區冰淇淋竟然被賦予了足足四階「邁達斯之手」——即四千魔力。

皇帝照我說的做了。攪拌的姿態極爲優雅。

「不。是太健康了。」

「你不會說錯話。朕也是這麼推測的。」

「……咳。」

血液與魔力的關係。如果瞬間消耗過多的魔力會導致血液燃燒，這被稱爲死血。

「不。恐怕是……」

剛纔似乎聽到了奇怪的話。

因爲「鐵人」的血液再生能力極爲卓越。

也是，這並非普通得冰淇淋，而是刨冰上堆上冰淇淋的華麗食品。

「……」

我搖了搖頭。

「打開蓋子，用勺子攪拌內容物後舀着喫即可。」

「……」

「不對。」

皇帝只是凝視着冰淇淋。滋滋—

「是。」

她微微皺眉，似乎有些困擾，又抬眼看向我。

「我接到陛下的口信後就立刻趕來了。雖然有些耽擱，但並沒有超過一天。」

「是嗎。」

吐出了黑血。一直注視着的皇帝問道：

「待了四天左右，但發現的東西並不多。這個世界太真實了，真是令人驚奇。」

「沒有。陛下可有發現？」

「我認爲是古代的地堡，或監獄。」

「這雪景球內部的問題吧。慢慢探查吧。」

我看向皇帝。

皇帝輕笑一聲。然後用勺子喫了一口冰淇淋。原本慵懶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索菲婭停下了攪拌冰淇淋的勺子。就那樣看着我。

索菲婭聞言撲哧笑了。

雖然言行粗魯，但在禮儀方面不遜於我。

「四天……」

「……」

「陛下。您附身貓咪告知我時。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邊攪冰淇淋邊問。我環顧四周。是空無一物的雪原。

對我而言，這是無法理解的話。

我回頭看去，索菲婭卻裝作沒注意到，自顧自地喫起冰淇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