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失去(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168 字
微風掠過島嶼。海浪輕撫海岸的島嶼。鹹澀的海風撲面而來,海鷗鳴叫的島嶼。
日復一日無限擴散着波動的島嶼。死者與生者遺忘自我的島嶼。
聲音。
我和西爾維婭一起漫步在聲音之島上。
「島嶼每天都在擴張,我注意到了。」
「……您怎麼知道的?」
今天的散步代替了教習。
不,是她要求的,說是「獎勵」。
「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
「問題很大。島嶼如果持續這樣擴張下去,說不定會吞噬整個大陸。」
聲音之島有四大根本問題。
第一是死者復活,第二是記憶喪失,第三是獨立的時間概念,第四是擴張特性。
最嚴重的問題,無疑是這個「擴張特性」。
渴望成爲世界的惡魔,正試圖用自己的島嶼侵蝕整個大陸。
即使現在被西爾維婭吞噬,這種本能依然存在。
「我能解決的。」
「不——」
「真的可以。」
她少見地撒起嬌來。像要賴皮似的推了推我的肩膀,臉頰像氣球般鼓起。
我作勢要彈她腦門。
西爾維婭體內仍有惡魔。
宛如落淚般純真的告白。
「就算現在的您死去了。」
「你知道嗎?」
然後我叫了她的名字。西爾維婭揹着手回答道:
現在的我,也一樣。
她低語着,悄悄把頭靠在了我的肩上。同時抓住了我的袖口,依賴般地依偎着。
「很快又要告別了嗎?」
「但是,奇怪的是。」
她沒能戰勝聲音。只是不知不覺間被「同化」了而已。
如她所說,契約書上確實有條款:
「我看着你時,在想些什麼呢?」
她拉着我的袖口走向長椅,我們並肩坐下。
「……我覺得賭局會是我贏。」
……不。
梳理着腦海中的思緒。
……
3.教育時間內,乙方必須對甲方使用敬語。
第9條【特別約定事項】
──────────
「對。我能看到前一個我的痕跡。我是在你的書桌前消散的。」
我知道。
「前一個我消散的地方,會殘留魔力。」
聲音如波浪般搖曳。
然而,正因如此,消滅聲音的方法反而更簡單了。
用「肉眼」看到的前一個我的痕跡。
西爾維婭指向某處。是路邊的長椅。
否則,這座島嶼不會有任何可能性。
「殘留魔力。」
連同島嶼一起殺死西爾維婭。
第1條【教育基本信息】
這是隻對我傾吐的話語。
除非有人死去,不,除非殺死某人。
「不知道。」
只是,我靜靜地沉思着。
我凝視着特別約定事項。
◆關於家庭教育,家庭教師德奎雷因(以下簡稱「甲方」)與學生西爾維婭(以下簡稱「乙方」)雙方達成如下教育協議。
「……」
「再死去。再再死去。不停地死去、死去……可我對您的愛意,似乎只會越來越深。」
西爾維婭被我的動作嚇得一縮,隨即掏出了契約書。
說到底,從我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我的魔法理論就是爲了實現「那個目標」而出發的。
這時,西爾維婭抬起頭看我。用平靜的面容定定地凝視着我。
我沒有推開她。
2.家庭教育時間爲每日下午三點,但在發生自然災害或其他緊急情況時,可單方面取消並無需通知對方。
1.當乙方完全理解客觀上困難的理論時,甲方需提供乙方所期望的自由時間。
肉體雖已消散,但存在的魔力仍在那處空間微微波動。這大概也是德奎雷因特有的「精神力」作用的結果。
「……您來這裏已經整整十天了。」
海風吹拂下飄動的金髮。如地上星辰般閃耀的雙眼。
她抬起手指,輕輕觸碰了我的嘴脣。那冰封般的面無表情上,浮現出一抹朦朧的微笑。
甲方根據特殊的『三原色完成』課程大綱對乙方進行教育……
「您是想教會我什麼是失去。這個我也知道。」
我早已有所覺悟,只需遵循便是。
「契約條款裏可沒這條。」
我注視着這樣說的西爾維婭。她也回望着我。那雙清澈的金眸浸潤着些許悲傷與決心。
「我們去那邊坐坐吧。腿疼。」
──「家庭教育契約書」──
其實也沒那個必要。
「又死去了。」
不知道是反問,還是單純的認同。
「嗯。」
「或許吧。」
如此美麗的孩子,我卻覺得她可憐。
前一個我,一定也這樣想過。
「西爾維婭。」
「所以。在這場賭局裏,我其實已經贏了。」
像細雨一樣滲透的情感。
「……這樣啊。」
我面對着她,點了點頭。
「……嗯。是啊。」
她把臉埋進我的胸膛。手臂環住我的腰。在那懷中,發出幸福而安心的嘆息。
「也許是這樣吧。」
……這樣便足夠了。
無論是走向「結局」,還是堅定信念,這都已是溢於言表的語言。
「我愛你。我愛你。」
從現在起,我只需承受力所能及的部分就夠了。
***
第六個德奎雷因死了。像上次一樣是自然消亡。
西爾維婭這次也艱難地接受了。
然而,緊接着出現的第七個德奎雷因,卻相當神奇。
無論在西爾維婭看來,還是在伊德尼克看來。
「自然生成的?」
「嗯!」
今天,西爾維婭的話語尾音帶上了感嘆號。她純真地點着頭,充滿活力地喊道。
這是極爲罕見,不,簡直是生平第一次的樣子。
伊德尼克撓了撓太陽穴。
「有。」
「嗯?」
走上岸的第七個德奎雷因。他看着伊德尼克,皺起了眉頭。
「又來了啊。啊,那從頭再來一遍?」
朱卡肯笑嘻嘻地說:
我一靠回椅背,阿爾·洛斯像是等了許久般開口說道。
我把那句話念給她聽。
「這沙發做得真不錯。」
多虧了西爾維婭和德奎雷因在一起,聲音之島的狀況也稍微緩和了些。
「呵呵呵……?」
「教授。」
比起這個,阿爾·洛斯的外貌更讓我心動,不過先不管這個。
算是某種推拉戰術。說是初次見面會害羞之類的。
「寫的啥?又是啥?」
「……」
「那我和伊德尼克去幹活了,你倆好好相處啊~互相照應點~尤其是阿爾·洛斯,你這張臉就是爲合作而生的。」
三天後,公會室。
從上次開始,引導德奎雷因熟悉島嶼就成了伊德尼克的任務。
於是西爾維婭轉身啪嗒啪嗒跑遠了。伊德尼克則揮着手朝德奎雷因走去。
阿爾·洛斯、朱卡肯、伊德尼克三人難得悠閒地癱在沙發上喝酒。
阿爾·洛斯指向一處。果然有張相當不錯的書桌和椅子。
阿爾·洛斯隨手抓了把零食喫着,做着伸展運動。而我則從第一頁到三千三百頁,投入了大約大半天的精力。
……
「狗東西。」
是個大箱子。
「嘿嘿嘿。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手藝。啊~要是能買到魔石,還能做出更好的。」
我從第一頁開始翻閱。閱讀魔法陣的碎片。
看來我確實是第七個德奎雷因,朱卡肯和阿爾·洛斯熟絡地打着招呼。
「……」
嘩啦——嘩啦——
聽到伊德尼克的誇獎,朱卡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阿爾·洛斯像在感嘆般低聲說道。
我打開了箱子。裏面裝着前一個我延續下來的幾千頁理論。
我點了點頭。
「喲,德奎雷因!第七個德奎雷因!歡迎啊!」
「……瞎猜的吧?」
「書桌和椅子在那邊。」
完美地體現了潔癖症,一塵不染,乾淨整潔。
「對啊。德奎雷因也想在這裏生活啊,伊德尼克。是德奎雷因的精神力留在了這座島上,藉助我的力量讓自己顯現出來的。」
「我先回去了。伊德尼克,你好好引導他吧。」
「寫着需要你的信任和幫助。」
阿爾·洛斯那張藝術般的臉。光是看着就能讓我平靜下來的美麗。
「嗯。」
「知道了。」
「拿着。你的魔法理論。大概幾千頁吧。」
就這樣,我清晰地理解了自己的魔法理論和自己的意志。
阿爾·洛斯寶石般的眼睛瞪得溜圓,困惑地歪着頭。
德奎雷因此刻出去教學了。
於是西爾維婭眯起了眼睛。伊德尼克咳嗯——乾咳了一聲,移開了視線。總之,她看到了正從大海中走來的德奎雷因。
「……?」
「阿爾·洛斯。」
「你是說……德奎雷因是自然生成的?在這座島上?」
瞭解到了其中些許的陰暗,些許的冷酷,以及那無比堅定的決心。
時間從那一刻起飛快流逝。
「他想和我一起生活。看來是喜歡我呢。」
***
魔法理論的一個角落。只有我能寫、只有我能看懂的魔法筆記。
「那裏面有沒有關於我的筆記?上次說有來着。」
無視了朱卡肯的話,阿爾·洛斯先把魔法理論遞了過來。
我和伊德尼克一起造訪了公會室。
「幹嘛。」
我沒有再說下去。
「寫得真多啊。真夠多的。」
記憶重置果然是件麻煩事。
同樣笑嘻嘻的伊德尼克,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等等。買不到魔石?」
「嗯。最近物價瘋漲。就算把那邊堆成山的銅錢全砸進去,頂多也就買一小塊魔石。魔石比想象中貴太多了。」
朱卡肯指的地方,德奎雷因賺來的銅錢堆得像小山一樣。看着那些錢,伊德尼克的表情卻莫名變得凝重起來。
「……沒有魔石的話……魔石……」
「喂?啞巴了?接着說啊。伊德尼克。」
伊德尼克默默站起身。走向裝着德奎雷因魔法理論的箱子。
「哎哎哎!你要幹嘛!亂動那玩意兒惹出事來,你他媽找死,我們也要跟着倒黴啊!」
醉醺醺的朱卡肯搖晃着身體喊道。
伊德尼克沒理他。
不,是根本沒聽見。
沙沙——
她拿起了德奎雷因的魔法理論。從第一頁開始仔細閱讀。
作爲曾與羅哈坎一同修習過的人,再難的理論她也能大致理解和解析。
「……」
讀着理論的伊德尼克,時而爲德奎雷因奇妙而藝術的構想驚歎,時而又陷入了某種疑問。
那是個極其簡單卻又致命的疑點。
如此龐大的魔法,真的能在沒有「魔石」的情況下實現嗎?
就算掏空整個島的銅錢,恐怕也買不到支撐這個巨大魔法所需的魔石……
「……!」
「跑了。現在又不是放風時間……要跑也挑個和平點的方式咆啊。」
「……德奎雷因死了。」
聽到稻草人的話,朱卡肯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搞什麼啊。操。腦子短路了?趕緊帶路啊!」
「才過了三天而已。」
「……」
——魔力痕跡總該有吧,傻X!那玩意兒也得記錄下來才能追蹤蓋雷克的位置啊!不然就幹看着德奎雷因被搞死?你這狗孃養的智障章魚頭!
朱卡肯撓着後頸說道:
瞬間,伊德尼克的話戛然而止。
原本關押蓋雷克的牢籠,此刻已化爲齏粉。連形狀都消失了。字面意義上的被碾碎。
「哪還有屍體?本來就是堆顏料。」
——……跑了啊。
「……」
「啥?」
咕咚——她嚥了口唾沫,說道:
「真他媽操蛋。」
「……」
「……啊。」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有人」。
「喂!伊德尼克!叫你帶路呢!」
「……沒什麼。」
「……」
「……這小子突然發什麼瘋?之前跟我幹活的時候不是好好的嗎?」朱卡肯抓亂了自己的頭髮。
——就是。
「阿爾·洛斯。蓋雷克呢?」
然後,陷入了沉默。
「……也是。不過你罵什麼人啊瘋婆娘。就你火大嗎?總之,伊德尼克。」
阿爾·洛斯看着一反常態、神情激動的伊德尼克問道:
「……」
無話可說。
哐——!
「所以我才說啊!離自然死亡的時間還早着呢。如果不是有人殺了德奎雷因的話……」
昏暗的公會室裏。因爲伊德尼克已經埋頭苦思了兩個小時,酒精帶來的微醺感早已消失殆盡。
就這樣,他們抵達了關押蓋雷克的「牢籠」。
首先是阿爾·洛斯的喃喃自語。
但原因並非理論。她腦海中掠過一道「魔力信號」。
稻草人和朱卡肯保持着衝刺前的姿勢,回頭看向伊德尼克。
伊德尼克默默地點了點頭。朱卡肯和稻草人這才鬆了口氣。
朱卡肯很快接受了現實,看向伊德尼克。
稻草人問伊德尼克。朱卡肯插嘴道:
朱卡肯整張臉都扭曲了。阿爾·洛斯則冷靜地反問道:
伊德尼克率先撞開門衝了出去。阿爾·洛斯操控着稻草人跟上,朱卡肯則撒開兩條腿狂奔。
『先離開這座島』明明是共同的目標纔對。突然搞什麼名堂?
「……等等。」
「幹嘛?」
伊德尼克來回看着朱卡肯和阿爾·洛斯。
「那就走吧。去找蓋雷克。」
伊德尼克有德奎雷因的水晶球。那水晶球相當於德奎雷因的媒介,他死在哪裏,應該能大致推測出來。
突然,伊德尼克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忍不了了吧。再說,蓋雷克那傢伙本來就是個只要能殺掉德奎雷因,出不出島都無所謂的混蛋。媽的。
森林深處的地下。
「……你幹嘛?」
「能知道嗎?不對,肯定能知道吧?不知道我們就全完了。」
但伊德尼克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阿爾·洛斯和朱卡肯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來。
那個一直以來,被她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刻意忽略的某人。
——伊德尼克。你知道德奎雷因的屍體在哪兒嗎?
伊德尼克叫住了正要衝出去的兩人。
接着是伊德尼克失魂落魄的乾笑。
「……如果『不是』有人殺了德奎雷因的話。」
……就在此刻。
伊德尼克獨自思考着。
陷入了沉思。
德奎雷因構想的大魔法。
要實現它,需要天文數字般的魔力。幾百個魔法師加起來都望塵莫及,如同大海般浩瀚的魔力。
因此……魔法是不可能實現的。
至少在這座聲音之島上不行。
就算把西爾維婭的魔力、伊德尼克的魔力、阿爾·洛斯的魔力、朱卡肯的魔力全部加起來,也絕無可能。
但是,有一個方法。
……如果殺死西爾維婭。
以西爾維婭體內的惡魔,以及西爾維婭本身爲祭品,用那如爆炸般奔湧的魔力來驅動這個魔法陣。
就能摧毀整座島嶼。
讓伊德尼克和阿爾·洛斯,朱卡肯和蓋雷克,以及所有在聲音中生存的人們,全部沉入大海。
以此殺死惡魔。
「呵……」
這真是……最惡魔般的除魔方法。
最德奎雷因式的想法。
「……喂。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但在證實這個猜測之前——不,即使猜測是真的,也絕不能讓西爾維婭知道這件事。
德奎雷因想要殺死她這個事實,西爾維婭絕對、絕對不能知道。
「我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