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灰燼（1）

尤倫公國。

這個近年來被稱爲「魔法盛世」、發展勢頭迅猛的國家，存在五個伯爵家族。國家面積不大，貴族數量也相對稀少。

分別是希昂、帕拉、貝利克……算了，這些不重要，略過不提。

總之。

希昂家族的長女『羅茲』，在這個星期天，整理着她那淡藍色的短髮，裝備好魔杖、魔法護手，以及防身用的左輪手槍。

「孩子，休息日也要工作嗎？」

在陽臺上享受下午茶的母親歪着頭問道。羅茲表情僵硬地回答：

「是的。博覽會快到了，很忙。」

作爲伯爵家的女兒，她懷有責任感。不過，她沒興趣效仿那些陳腐的繁文縟節，或是貴族特有的知識虛榮心。

尤倫註定會成爲共和國，貴族制度本身就是終將消亡的陋習。

身份制度本身就該被廢除。

「你弟弟到現在還沒回來。真不知道這孩子想幹什麼……」

「是嗎？他也沒聯繫我。」

「知道了，去吧。別傷着身體。別像你弟弟那樣讓我操心。」

母親姿態優雅地放下茶杯。羅茲沒有回答就出門了，騎上停在門前的摩托車。

嗚嗡——！

她風馳電掣地駕駛着，一邊在牆上張貼、分發通緝令。博覽會開幕在即，只剩不到一週，羅茲作爲「魔法檢察官」，正全身心投入她的職責。

是檢察官，不是用劍的劍客，是那種精通魔法法規條文的檢察官。

「……」

就這樣，在分發完所有通緝令後，她抵達了工作地點。

我搖了搖頭。

「這個。」

這次又是因爲託關係。

因爲德奎雷因教授是個極其重要的大人物。

她噘着嘴，沿着走廊向前走。

……不過，今晚回家還得再鬧一次纔行。

「真是抱歉，太抱歉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這種事……」

「……」

時代的惡徒——德奎雷因。

……

邊走邊不動聲色地留意着周圍的動靜。

「據說是因爲博覽會要來的。博覽會期間，請好好執行『陪護』任務吧。」

「……」

「知……道。不可能不知道啊。」

「那個，羅茲小姐。」

「還有，這是真正的公務。」

「現在請回吧。」

「並非殿下的過錯。那羣無法無天的傢伙，就算把理論放在他們眼前也根本理解不了。」

「當然，我知道。」

託關係。

「是什麼事？」

——果然是羅茲小姐接手呢，那個任務。

飛艇剛一在機場降落，大批記者便蜂擁而上。現場簡直人山人海。我便從後門離開，前往尤倫的宮殿。

——唉，像我們這種人去，連人家的水準都夠不上，話都說不到一塊去。

她這才注意到投訴的對象。

「就算這樣……撲嗚嗚嗚……檢察官們已經在調查了，請您稍等片刻。」

父母總是把那些誰都想要的、偏偏她自己不想要的位子，硬塞給她。

「那個……羅茲小姐是檢察官吧？」前輩撓着後頸問道。羅茲點了點頭。

一推門進去，儘管是休息日，裏面仍有許多人忙碌地穿梭着。

大部分尤倫國民對他主導的「肅清赤鬼」事件都相當反感。

「拜託了。他是很注重禮節的人，所以羅茲小姐你很合適。很相稱，太相稱了。除了羅茲小姐沒別人了。」

「投訴信。」

啪嗒——

說到底，僅僅因爲繼承了某些血統就要被趕盡殺絕，這像話嗎？

「就依殿下所言吧。」

全部都是針對『檢察官羅茲』的。

「我是檢察官希昂。」

這條檢察廳走廊裏的人，幾乎都在用眼角餘光瞟着她，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知道了。」

「……」

——德奎雷因教授的新理論在尤倫的飛艇上被劫了。緊急狀況，請所有可調動人員立刻集合。

這時，前輩拿出了一份貼着「重要」標籤——紅色標籤的文件。

——也是，說起來也沒什麼不同。羅茲小姐也是，德奎雷因教授也是。不都是了不得的貴族嗎？

這時，一位前輩叫了她的名字，她立刻應道。

羅茲一邊向各位前輩問好，一邊往裏走。

那位前輩的表情顯得有些爲難，但還是遞給她一份文件。

「是。這是什麼？」

一瞬間，她的表情驟然凝固。

「德奎雷因教授，您知道吧？」

「……啊～好的。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當然。檢察官啊。不是檢察官還能是什麼？」

[尤倫魔法大檢察廳]

就在這時，對講機響起了滋滋的通聯信號聲。羅茲驚得坐直了身子，連忙回應。

爲他提供陪護——按官方術語，僅僅是「警護」本身，也是件天大的功勞。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羅茲跌坐在椅子上，無力地嘟囔着。

「……是。」

「您好。您好。」

「什麼事？」

大家的目光並非表示歡迎，反而像是在迴避她……這都是身份制度惹的禍。

「嗯。是啊。那請您別像個刑警似的在外面擅自審訊，或者到處抓通緝犯。也別亂貼通緝令了。您看，投訴信都送來了。」

不管她怎麼撒潑打滾說不要，從來都改變不了什麼。

＊＊＊

「投訴信？」

滋滋──

「……肯定又是託關係塞給我的。」

羅茲瞪大了眼睛。

前輩話裏話外帶着點諷刺意味，羅茲點了點頭。

在迎接國家級貴賓的宮殿會客廳裏，瑪荷公主哭喪着臉連連道歉。

可她心裏實在厭惡德奎雷因的所作所爲，一想起父母的嘴臉，惱火更是直衝腦門。

瑪荷含着眼淚，急急忙忙地跑走了。伊芙琳還在旁邊氣鼓鼓的。

「啊，真是的！哪個該死的傢伙乾的！」

「你給我閉嘴，去客房休息。給你留個作業。」

我把手提箱甩了過去。伊芙琳眨巴着眼睛看着箱子。

「說着休息還給作業啊。」

「裏面有八枚應用了轉換公式的魔石。該做什麼你懂的吧？」

「……是。」

「你可以根據結果撰寫實驗論文。如果有有用的發現，我將會把你列爲作者。」

伊芙琳的眼睛瞪得溜圓。

實際上，魔法論文相當於大學魔法師的履歷，如果我的轉換公式被證明是「重大成果」，那麼那篇實驗論文的價值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我壓低聲音補充道：

「不過，關於時間的事要守口如瓶。現在還不到公開的時候。」

——……是。

她用極小的聲音應道，然後像間諜一樣唰唰——地溜向自己的房間。

我也正要回自己客房的時候。

「德奎雷因教授。」

宮殿走廊裏傳來叫我的聲音。

看到那張臉就認出來了。是尤倫的名人之一，羅茲。

「飛艇的調查結果出來了。正如您助手所說，檢測到了魔法痕跡。那個——」

「是使用了極度壓縮範圍的「召喚」魔法，只爲偷走區區一張紙而已。」

咕嚕嚕——貓咪不滿地叫了一聲，跳上牀蜷縮起來。

——教授。別明知故問。

我整理着長袍的袖子，回頭看向它。它的臉上帶着一種陷入多餘感慨的表情。

——是你父親的魔法理論啊。

店主聳聳肩，指了指後面空蕩蕩的貨架。

——……別獨自一人待太久。

——是你發明的？

「知道了。」

——真是愚蠢。如果是朕的話，一定會追究尤倫的責任。那難道不是個重要的理論嗎？

——要是找到它……可這是哪個喫了熊心豹子膽的傢伙乾的？

——你要去哪裏？帶上朕一起。

「是的。打算買點東西，順便做些調查。」

——德奎雷因的論文被偷了?!

——教授你，難道不憎恨你父親嗎？

面對阿爾·洛斯的詢問，店主連連搖頭。

「是貓去不了的地方。」

「雖然是我的發明，但卻是爲了完成迪卡伊倫的理論。」

灰燼之都那邊有不少迪卡伊倫的遺產。

「是。我會參考的。」

我收好三柄木鋼劍，雪花石則一直放在襯衫口袋裏。

「喂。今天有什麼新貨嗎？」

這是一家販賣動物肌腱、內臟等材料的店鋪。

門外羅茲的聲音微弱地傳來，這隻紅毛曼基康貓眯縫着眼睛，發出咕嚕聲，挺直了腰。

——哼。要去灰燼之都嗎？

「真意外呢。沒想到教授您還養寵物。」

我接過籠子，打開了客房門。羅茲跟在我後面。

我點了點頭，脫下外套。然後穿上了一件黑色長袍。一件平平無奇的長袍。

——竟敢把朕關在飛艇的貨艙裏。

羅茲露出了微笑。

「可惜了。本來有的，剛剛被一位客人全掃走了。」

「確實是最近潛心研究的理論。」

「是啊。」

「德奎雷因的理論被偷了……會是什麼理論呢？」阿爾·洛斯一邊嘀咕，一邊推開了「肢體」商店的門。

他確實是個爲了家族榮耀不擇手段的人，所以無論對方身份多麼卑微，無論灰燼之都多麼令人不齒，他都曾與他們合作，留下了自己的研究和遺產。

——……哇，真是晦氣。啊，胳膊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聽我這麼說，貓咪沉默了片刻。

籠子裏喵喵叫的貓。

「比起那個，貓沒事吧？」

因爲飛艇上不允許攜帶寵物，索菲婭一直被關在貨艙裏。

「這種想法就放在心裏想吧。」

「嗯。這樣啊。」

——這地方是尤倫。朕在皇宮裏。一旦解開，就連接不回去了。

我一進客房就把貓放了出來。

「請收下這個對講機。我會用它向您彙報案件進展。」

「是的。沒錯。我們正在通緝精通輔助系和操縱系的魔法師。」

「嗯。請您收下吧。」

「是。」

一直呆愣愣盯着我的貓咪再次開口：

＊＊＊

「無所謂。」

我點了點頭，指向她手裏拎着的籠子。

——喵嗚。

羅茲把籠子遞了過來。

「收下是可以，但沒必要太較真。那理論不是那羣低能兒能理解的東西。」

——據說價值十億埃爾內呢。

「……」

阿爾·洛斯在灰燼之都的集市裏轉悠着採購。她正蒐集人偶相關的材料，一些不尋常的傳言引起了她的興趣。

「全沒了。」

「您何不解開一下附身魔法呢。」

——那你的理論怎麼辦？

「……全掃走了？」

「他固然是個令人作嘔的怨靈，但他是尤克萊因。身爲家主，我有義務繼承他的遺志。」

「……哪個混賬東西乾的？」

「不知道。」

叮噹？

阿爾·洛斯掏出一枚銀幣遞過去。

店主開口了：

「是個高個子男人。」

叮噹？

又是一枚銀幣遞上。

「穿着黑色長袍。看起來像是尤倫出身的貴族。」

「尤倫出身的貴族？」

叮噹？

再加一枚銀幣。

「他用尤倫語說話。而且，用的是那種特有的、很有腔調的說話方式。」

「嗯……」

尤倫的貴族，出現在灰燼之都？

尤倫和灰燼之都，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卻又被山脈完全阻隔。要想從尤倫到達灰燼之都，要麼得穿過充斥暴徒和強盜的「地下通道」，要麼就得繞遠路。

吱呀——

就在這時，商店的門又開了。阿爾·洛斯和店主同時轉頭望去。店主皺起了眉頭，阿爾·洛斯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

噠、噠、噠？

「喂。」

「……這誰不知道啊。」

「追蹤迪卡伊倫？」

阿爾·洛斯在心裏也笑了。

「真的嗎？」

「德奎雷因的父親是迪卡伊倫。」

「嗯。去「毒魔書店」看看吧。」

「你應該知道迪卡伊倫和德奎雷因的父子關係並不正常吧？而且，迪卡伊倫的遺產，在這個灰燼之都可是相當危險的。」

「……」

「聽說偷德奎雷因理論那傢伙就在灰燼之都。」

「十五枚金幣，信息還沒給完呢。」

「對。就在大概……三十分鐘前。」

「……」阿爾·洛斯一臉無語地乾笑起來。

「是嗎？是你幻聽了吧。」

她繃着臉，抬頭看着店主說道：

門又一次被推開，三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們一臉緊張地環顧四周，然後站到了櫃檯前。

「好。謝謝您。」尤倫那羣人正要離開，店主叫住了他們。

「……那個。」開口的女魔法師……是伊芙琳。

「迪卡伊倫當年用魔法實驗引爆過這座火山吧？那時候尤倫不也鬧得天翻地覆嗎？」

吱呀——

「我們在外面就聽到了，你們在談論德奎雷因教授的理論吧？」

「好像是想起來了。」十五枚金幣敲定了交易。

這女子雖是尤倫出身，倒還挺了解灰燼之都的規矩。在灰燼之都的商販裏，尤其是「肢體」店老闆的情報能力可是出了名的。

「……嗯哼。」店主依舊抱着胳膊旁觀。於是女子拿出一枚、兩枚、三枚、四枚、五枚……金幣，堆成了一座小塔。

就在這時。

一羣人以略帶威壓感的步伐走了進來。長袍下，皮甲閃閃發亮。

「是十五年前的火山爆發事件嗎？」

「在灰燼之都，有個男人在追蹤迪卡伊倫的蹤跡。」店主瞥了一眼阿爾·洛斯。阿爾·洛斯笑了笑，那女子追問道：

「這算什麼情報？」就在這時，阿爾·洛斯替店主回答了：

「……還有事？」

說是「皮甲」可能太普通了——那甲冑過於光彩奪目，閃耀着銀色的光輝，正是尤倫公權力的制服。

其中一名女子走上前來，啪地把手按在櫃檯上。

「店主。」

「您真的沒聽見嗎？」

「……！」她瞪大了眼睛。阿爾·洛斯聳了聳肩。

阿爾·洛斯興致勃勃地打量着他們。只見那位淡藍色短髮的女子連連搖頭，然後從懷裏掏出了一枚金幣

「沒錯。這裏雖然是休眠火山——」話音未落。

那些地下城的傢伙們都死絕了嗎？灰燼之都的准入屏障怎麼變得這麼低了？

店主把金幣掃走，臉上堆起了笑容。

「啊……好的。」灰燼之都的商人意外地講信用。他們雖然會破解浮空島的知識產權低價售賣，但同行之間很少互相欺詐。

「聽說偷走德奎雷因教授理論的傢伙，是灰燼之都的人。您有什麼線索嗎？」

「……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