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仙人掌（2）

沙漠的夜晚如同透明的玻璃珠般漆黑冰冷。唯有沙塵的天空與大地構成渾圓的穹窿，腳下的沙地脆弱得彷彿隨時會崩塌。

——準備得差不多了。

站在中央的我，靜靜凝視着鏡面。

光潔的表面映出伊芙琳和尤莉的身影。

——怎麼樣？做得不錯吧？

——……嗯。

——現在先試運行一下吧。沒失敗的話就大功告成了。

設計着能容納一人的「時間艙」的伊芙琳，和默默點頭注視着她的尤莉。

——哦哦……

尤莉好奇地睜大眼睛，撫摸着艙體的模樣莫名可愛。

「……」

我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但內心早已清楚她們要做什麼。

偶爾我也會思考這件事。

——一次就能結束嗎？

——不。需要在裏面待一到兩週。因爲我要從我的魔力中提取一種叫做「時間能量」的東西，然後注入艙內。

如果尤莉失去所有記憶，只有「時間」被倒流……

「……你會忘記我。」

她將忘記的是我，而不是德奎雷因。

因爲我不是德奎雷因。從某個時刻起被替換的我，早已不是尤莉所熟知的那個德奎雷因了。

她真正要忘記的，是「我」。

「你先回去吧。」

「什麼事。」

反正爲了沙漠的存續，機密泄露反而是好事。

「那我們這邊也準備出征吧。」

「不。沒必要。」

伊德尼克是通緝犯。

「在。」

只要能代替那無盡的痛苦，去追尋其他幸福。

「……啊。是的。她經常這樣。似乎很享受冒險。」

「……真複雜啊。」

「德里克。」

德里克有些擔憂地問道。表情異常認真。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對外宣稱是羅哈坎的弟子倒還罷了，但最近因協助赤鬼的罪名坐實，她的通緝等級上升爲了「黑色」。

「即便如此。」

「他有追蹤相關的才能，所以您可以相信他。」

是騎士「德里克」。

無數星光如波浪般搖曳，彷彿要刺破黑暗。如同某首詩中描繪的，每一顆星星都像一個人影閃爍。

「去吧。」

德里克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

這是違揹人倫常理之事，也是從死亡中逃離。

早早醒來的莉亞，像往常一樣在沙漠練兵場調息運氣。

「有情報稱，發現了伊德尼克頻繁造訪的赤鬼藏身處。」

德里克的表情明朗起來。

「性格也那樣啊。」

因此，雙方派系間的功績競爭異常激烈。

我低聲喃喃道。

他立刻停下腳步，轉身望向我。

雖然當眼線的是莉亞有些出乎意料，但她能力出衆，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希望她放棄自我。

被遺忘的記憶無法復甦。

聽了德里克的話後，我看了眼地圖。

——當然。別擔心。我相信尤莉騎士的精神力。

「……是。」

「出什麼事了嗎？」

第二天。

德里克敬禮後轉身離開。我望着他的背影，輕聲喚道：

「那我去監視——」

只要你能活下去。

——您就能看到教授不再痛苦的樣子了。

「……」

「是的。」

莉亞。

「這是我們的衛隊成員確定的位置地圖。」

「伯爵大人。」身後傳來呼喚聲。

當然，這是我默許的。畢竟親衛隊裏肯定也有赤鬼的眼線。

「……那段時間裏的你，將不復存在。」

不愧是劉雅拉設計的角色，性格也挺像。

就算忘記我也沒有關係——我如此想着……

只要還能在這世上呼吸。

殺死現在的自己，去拯救一個不是自己的人生。

「最近……莉亞那傢伙，行爲有什麼異常嗎？」

我仍然希望。

這位在雷科爾達克就追隨我，並在伊芙琳迴歸時鼎力相助的騎士——說是「偶然」或「自願」，總之成了我的心腹。

「……」

那傢伙在泄露內部機密。

「沒什麼。可能是訓練吧。她最近好像常往沙漠深處跑。」

即便用日記留下記錄，漫長歲月裏銘刻在心的記憶也無法重現。塑造尤莉成爲尤莉的所有情感，都將無法復原。

——……是嗎。但僅憑讀日記，我還能找回自己嗎……

德里克沒再多說，踩着沙子離開了。我仰望着沙漠的星空。

「是！」

我點了點頭。

「伊德尼克。」

「嗯？啊……沒什麼特別情況。」

「……這樣啊。」

貝爾派系一天出征數次，屢建戰功，而我則盡力約束自己派系的騎士們按兵不動。

＊＊＊

正如德里克所說的「我們這邊」，如今沙漠已分裂爲兩大派系。

一派是以貝爾將軍爲首的軍部，另一派則是以我爲中心的貴族與騎士。

「呼……」

她盤腿而坐，默唸着德奎雷因傳授的「元素化」術式。

在學習過程中她意識到，只要真正掌握這個，境界至少能提升好幾層——

「小鬼。」

咚——！

一個輕輕的腦瓜崩彈在她額頭上。

莉亞嚇了一跳，抬頭望去。

「誰啊……啊？」

「還能是誰。」

「知道啦。德里克騎士大人。」

在雷科爾達克就見過，在皇宮也常碰面的德里克騎士。德奎雷因的心腹，皇家騎士團的實權人物。

他是莉亞的直屬上司。畢竟莉亞在沙漠也遵循着親衛隊的體系。

「幹嘛呀？我正訓練呢。」

莉亞問道。德里克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這次是正事。別想用『長得像未婚妻』那套糊弄過去，好好聽着。」

「……？」

莉亞有點疑惑，但她還是聽話地認真回答。

「是。」

「莉亞。你最近……去了沙漠深處？」

「……」

莉亞忍不住反問，語氣竟帶上了劉雅拉的口吻。

咚——！德里克又彈了一下莉亞的腦門，嘆氣道：

「……」

德里克表情嚴肅地繼續說：

「他向我打聽你。」

……當然，那個尤亞菈並不是我。

撲通撲通?! 心跳瘋狂加速。

她眨巴着眼睛，盯着德里克似乎還有話要說的嘴。

難道德奎雷因至今還能在她身上看到尤亞菈的影子？

擔心。

這個詞第二次出現。

「是。這也是伯爵大人親口說的。所以別跑太深了。要去的話，好歹帶上無線電。」】

莉亞沉默着望向練兵場。晨練結束的德奎雷因正在整理衣襟。

「回答我。」

擔心？

「……」

莉亞一時琢磨起「擔心」這個詞的含義。

「你被伯爵大人選中，不是因爲你的才能。」

「他擔心你總往沙漠深處跑。」

德里克「咳」地清了清嗓子，這才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

莉亞驚訝得舌頭都打結了。

泄密。

「性格……也說了嗎？」

撲通?!

德里克催促道。

「不僅是外表，連性格也是。」

「是的。甚至……」

未婚妻。

「這是個祕密……他還說『很複雜』。」

「莉亞。認清你自己的位置。」

莉亞甚至懷疑是不是德里克在胡說八道，但德里克是德奎雷因的心腹，兩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性格上也合得來。

「伯爵大人……？」

即使他裝作不在意，但他的內心深處是否一直在這個叫「莉亞」的冒險家身上，尋找着那個叫「尤亞菈」的人？

「我的行蹤？」

那麼，他或許就是這世上唯一記得——或者說，唯一能記得——「尤亞菈」的人了。

可是，她一直以爲德奎雷因把她和尤亞菈分得很清楚。

德奎雷因的擔心？世上還有這種矛盾的東西存在？

這話讓莉亞愣住了。

「他教導你，甚至有時對你說話嚴厲……全都是因爲你長得像他的前未婚妻。」

那一刻，莉亞的心臟猛地一跳。

莉亞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他很擔心你。」

「對。」

德里克眯起眼睛，目光中混雜着懷疑和一絲無奈。

德里克暫時閉上了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這句話。

「伯爵大人問起的。」

很擔心？

當然，她這麼做是確信這對所有人——對整個大陸都有利……

莉亞呆呆地點了點頭。

德里克說道。莉亞抬頭看着他。

難道泄密的事這麼快就暴露了？

「是。但爲什麼……問這個？」

「比你想象的還要擔心得多。」

「……真的嗎？他說的……是我？」

聽到這話，莉亞心裏湧起幾絲愧疚。

「……」

「你也該明白吧？伯爵大人爲什麼說這種話。」

「打聽你的行蹤。」

莉亞仍望着德奎雷因，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打聽什麼？」

「……我不會再頻繁深入了。」

「好。很好。」

德里克戴上頭盔。莉亞趕緊追問道：

「您要去哪？」

「出征。」

「出征……？」

「你老實待着就好。教授會擔心你。」

德里克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轉身跑向德奎雷因。

莉亞默默注視着那兩個人。

——準備就緒了，伯爵大人。立刻出發嗎？

——出發吧。

出征。

雖然不知道目的地，但氣氛異常凝重。

——全體注意——！

隨着德里克的呼喊，德奎雷因派系的成員迅速集結。

「也是……」

莉亞心想。他們最近戰功不足，地位動搖……都是因爲我……

沙沙——

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莉亞回頭望去，嚇了一跳。

——陛下。請展開魔力護甲。

是微縮版的凱倫。

也許作爲帝王來說，這種情感並不合適，但越是擁有人性，她便越是自由。

「那傢伙直覺敏銳。想不被發現，必須保持這個距離。」

此刻的索菲婭，正在成爲一個「人」。

「免了。」

她確實在等德奎雷因先低頭。等他道歉，等他回到自己身邊。

莉亞下意識勸阻道。索菲婭笑了一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騎士雕像，不，是手辦。

但「主動認輸」這種事，她從未想過。因爲太麻煩了。

——是刺客。似乎發現我們了。

索菲婭無奈地承認了凱倫的觀點。

這真是她腦海中從未浮現過的詞。

……茫茫沙海，比懸崖峭壁或汪洋大海更令人絕望的沙漠。

索菲婭把手按在莉亞的頭頂。

索菲婭橫了她一眼。

「……德奎雷因在擔心我。」

—是的。

敵意與殺氣同時襲來。

遠處，德奎雷因的出征隊伍已渺小得幾乎看不見，更何況他們還披着「隱形斗篷」。

「……看來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

魔力閃電撕裂沙層，直衝而來！

「……啊。」

索菲婭與凱倫並肩行走在廣袤的沙原上。

什麼是認輸？

她帶着嘲弄的笑容，用力晃了晃莉亞的小腦袋，然後悄無聲息地跟上了德奎雷因出征的隊伍。

「我知道。」

所以她才故意踐踏他的尊嚴，碾碎他的自尊。

而凱倫……比起作爲帝王和暴君的索菲婭，他更希望看到作爲「人」獲得幸福的索菲婭……

「……陛下。您爲何來此？」

身着長袍和頭巾的索菲婭。

＊＊＊

此刻，莉亞腦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你倒是挺能說會道。」

凱倫突然嚴肅地提醒。

認輸。

她話音剛落，沙地之下便爆發出刺骨的殺意。

「……凱倫。那天你說的話。」

看着這樣喃喃自語的皇帝，凱倫隱藏了微笑。

「朕要親自加入德奎雷因的出征。當然，那傢伙肯定會拒絕，所以朕打算半路潛行跟上。」

「哼。」

——離得這麼遠，也算是在追嗎？

「是的。那麼我也——」

這個詞讓索菲婭感到一絲彆扭。

「讓他想起舊愛的你，礙眼得很。」

「是凱倫大人嗎？」

她重複道。

「……德奎雷因心裏裝的人可真多啊？前未婚妻，前前未婚妻，還有你這個像前前未婚妻的傢伙。」

索菲婭陷入了沉思。

「無妨。朕的身邊總有騎士相伴。」

「……太危險了，陛下。」

莉亞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你的話……多少有點道理。」

「不過，你不用擔心。德奎雷因對你這種小丫頭片子，頂多只有點同情罷了。」

手辦說話了。

現在的自己，是已經輸了，還是正在「走向失敗」？

「……認輸。」

她的倦怠與冷漠，其實源於對勝負的無所謂——贏也好輸也罷，都激不起波瀾。

她緊盯着莉亞，發出一聲冷哼。

「啊，陛下。那個……」

索菲婭點頭，周身瞬間覆蓋上魔力鎧甲。

——爲何要躲着不被發現？

「認輸啊……」

莉亞一時無語，但還是點了點頭。畢竟索菲婭本人也是不遜於凱倫的強者。有這兩位世界觀天花板級的人物在，擔心是純屬多餘的。

——所以，您打算認輸了嗎？

認輸。

這情形雖然也頗有意思……

「……」

「老實待着。朕不想看見你攪得教授心神不寧——更不想看見他爲你這種傢伙『擔心』。」

嚓——！

直取索菲婭後頸的致命一擊——

卻在凱倫和索菲婭防禦之前。

被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藍色金屬」攔截。

轟——！

極高溫的烈焰瞬間焚燬了魔力，極低溫的嚴寒剎那凍結了刺客的四肢。

這是「雪花石」的防禦機制。

刺客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冰雕。

與「鐵人」之軀融爲一體的雪花石，其反射神經近乎無敵。它能以超音速應對任何突發的襲擊……

「……」

然而，正因爲如此，索菲婭陷入了沉默。

她的臉頰莫名泛起紅暈。

——咳。

凱隆乾咳了一聲。

——看來……

……也是。

——教授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德奎雷因，那個狡猾的傢伙，怎麼可能沒發現女皇的尾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