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日常（1）

德奎雷因的最後一道命令是在一月下達的——「待命」。

當時還有數百名情報員共同行動。他們以奧克蘭爲據點，活躍於暗黑街等地下世界。

蓮是其中的核心成員之一，但德奎雷因的命令在某個時刻突然中斷了，之後也沒有任何指示與支援。

當他們凝聚的核心——「金錢」消失後，數百名情報員在一個月內銳減至幾十人，兩個月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

其餘人都各自尋找着自己的出路。

唯有蓮和恩恩無處可去。

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兄妹倆也懷抱着「主人或許並沒有拋棄他們」這樣可悲的想法，守候在這骯髒的洞穴裏。

當然也有現實的考量。既然人手銳減，那麼當初承諾的報酬自然也該大幅提升……

蓮和恩恩換上了新裝。這套在帝都近郊正裝店由德奎雷因親自挑選的西裝，是他們生平第一次接觸到的高級面料。

隨後他們洗淨了身上經年累月的污垢，在美容院整理了髮型。

對他們而言，最好的僞裝就是精心打扮。

煥然一新的兄妹以「直屬侍從」的新身份進入了尤克萊因大宅。

同時，德奎雷因還將宅邸周圍的倉庫改造成了整潔的專用宿舍。

「天啊……」

妹妹恩恩瞪圓眼睛打量着宅邸的風景，如此明亮華麗又清新的居所，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連這裏的狗都比我們住的好……」

而且宅邸的範圍內竟然還有後山和庭院，大陸上當真存在這樣的空間嗎？

「……剛纔你不該那樣做的。」

蓮對恩恩說道。恩恩沒有回答，捱過耳光的臉頰至今仍紅腫着。

「還疼嗎？」

[

啊！說什麼白骨！呀！光是想想就覺得好可怕好可怕～那樣就不能寫信、不能說話、也不能喫甜食了對吧？

最近每天都過得很平靜溫和，但偶爾想起那時還是會心驚膽戰呢！

聽到那句話時我有多驚訝您知道嗎？

還有，您上次說我不用再演戲了對吧？

「……即便如此，也不該貿然說那種話。至少在主人面前不行。」

恩恩繼續說道。

表情瞬間僵硬起來。

這是我所能做的最佳選擇。

因難以抑制的狂喜而扭曲的面容，讓人辨不清那副表情究竟是哭是笑。

……教授好呀教授好～我是多虧了教授才能平安抵達公國的瑪荷～

最後……啊，差點忘了。

]

爲了那一天，我最近正在學習劍術和魔法。雖然現在還很笨拙，但我不想成爲累贅嘛～

「對咱們來說一萬有些太多了吧？」

將德奎雷因的業障，扭轉至有利於主線任務的方向。

「就這麼辦吧。」

「信也能這麼吵。」

「能不疼嗎？」

我的救命恩人德奎雷因教授

[貝奧拉德家族的貪污匯款記錄……]

「我仍在懷疑。不知何時他可能又會將我們當作棄子。」

呀！夏洛特來了！

「可主人對我們一族並無敵意啊。而且承諾也都兌現了。」

如果教授您有興趣的話，也可以來投資呢～如果不信的話就當沒看見好啦～

但是我必須要糾正您（超認真臉）！那時候的心情可不是演技。只有這點請您務必明白。

我輕笑一聲將信件收進抽屜，然後再次拿起蓮遞來的賬簿。

「……只能加以利用。」

交易……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冷冰冰的，但我明明感受到了教授的溫暖呀！

＊ ＊ ＊

德奎雷因正在蒐集各種貴族的把柄，同時他還下達了數十項惡行指令。

因爲——這是由我親自設計的！

一個將父親之死視爲喜事的人，這種缺失了人性最重要部分的存在極其危險。

正是這些家人的存在，才讓他們始終緊握着「德奎雷因」這根救命紐帶。

雖然教授說是因爲交易才幫助我，但我相信絕對不僅僅是這樣！如果有一天我能幫到您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幫忙的！

那一刻的他分明……在欣喜若狂。

眼下加速「奧克蘭」地區貧民窟惡化的元兇正是德奎雷因，他計劃以低價收購那片貧民窟的土地所有權。

啊對了！聽夏洛特說，教授認爲這只是場交易？

「……我們留下一萬埃爾內，剩下的給家人們吧。」

我們尤倫公國即將啓動一個大型項目，是以地區再開發爲核心的政策，我覺得前景非常光明哦！

面對恩恩的提問，蓮搖了搖頭。

尤倫的公主瑪荷致：

雖然六個月沒有領到報酬，但兄妹二人仍頑強地完成了此前下達的所有命令。

足足五百萬埃爾內，這是他二十一年人生裏首次接觸到如此鉅額的現金。

沒有食物就抓老鼠充飢，僱不起人就親力親爲解決一切。

德奎雷因雖然對露易娜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貴族施捨慈悲的姿態，但當尤克萊因前任家主去世時——

「……」

因此。

「哎呀怎麼啦。我們辛苦七年才賺到的，也該犒勞犒勞自己嘛。就一萬，我不會貪求更多的。」

我坐在書房裏讀着瑪荷的來信。書信的寫法和她的說話風格一模一樣。

在那些看不見未來的日子裏，他們仍然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上。

作爲德奎雷因，我不能一味地掩蓋、隱瞞或裝作毫不知情。那些如種子般播撒的惡因，終將在某天自行發芽。

德奎雷因將承諾的金額翻倍返還了。

絕對不是因爲我們缺資金纔來拉投資的！真的真的！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既然觸發了「大富豪」特性，想必是有確鑿的依據。

啊！突然收到信被嚇到了吧？但請一定要讀完哦！

即使不知道這根紐帶是否早已腐爛，即使不知道這根紐帶的另一端是否已經空無一人。

期待回信～下次再給您寫信哦～

與眼下處理的「公務」截然不同，這份可愛甚至舒緩了我的疲勞。

從凌晨兩點開始寫，不知不覺都已經早上七點了。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不過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蓮咬着嘴脣猶豫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吧。」

恩恩反駁道。蓮看着懷中的揹包嚥了咽口水。

「哥哥現在還相信主人嗎？」

我至今仍不清楚德奎雷因還犯下過哪些惡行，也不知道他在那些黑色勢力撒了多少錢。

再次向您道謝！謝謝您謝謝您～

[萊巴伊隆領地的民衆剝削]

「不信。」

咚咚——

可能有產生像蓮和恩恩這樣近似助力的因緣，也可能存在那些你死我活的孽緣。

有多驚訝呢？就是超級超級驚訝啦～

爲了那些赤鬼的家人們，兄妹二人將會繼續掙扎下去。

蓮和恩恩有許多家人。雖然實際上並無血緣關係，但對他們來說都是極爲重要的家人。

蓮永遠忘不了他當時的神情。

教授教授，要是當時沒有您的話，我可能早就已經變成一堆白骨了吧～？

這時羅伊敲了敲門。

「主人。尤莉大人來訪了。」

聽到這句話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了門前。身體先於意識，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我打開玄關的房門。

門檻那端站着身穿鎧甲的尤莉，散開的雪白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別來無恙。」

尤莉說着這話時嘴角微微顫抖，撲簌——撲簌簌——這是她強擠出來的生硬笑容。

我微微一笑。

「進來吧。」

「不必了。不是什麼值得商量的大事——」

「讓你進就進。」

「……是。」

尤莉正要邁步，這次換我攔住了她。

「？」

「我改主意了，就在外面說吧。」

「？」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需要把這份感情徹底阻斷。

尤莉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什麼事。」

她像小孩子般驚歎的模樣相當可愛。

我用玩笑的語氣說道。尤莉猛地抬頭看過來，撅起的嘴脣委屈地抿成直線。

雖然對原來的德奎雷因感到抱歉，但這本書的內容確實連當柴燒都不夠格。想必他本人也心知肚明——畢竟是故意把理論寫得晦澀難懂纔出版的書籍。

「原來如此。您太厲害了。這確實是我完全沒想到的棋路。如果……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再……」

這是德奎雷因之前的著作，內容羞恥到令人難以直視。

「恐怕不行。」

「我接到了一項任務。」

「謝謝！」

我用念動力從地面升起石板構成棋盤與棋子，並以鮮花和樹葉精心裝飾。

她像是在等待我拿來棋盤，但我選擇現場製作一個。

「那個……」

聽不清她嘟囔了什麼。很快，她轉身對我說道：

「……怎麼回事？」

「跟我來。」

「是。」

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邁開了步伐。

尤莉將雙手平放在膝頭，做了個深呼吸。

算是傾注了些許心意。

「啊，這樣啊。」

尤莉向我遞來一本書，當我看到封面的瞬間臉頰頓時發燙起來。

「好啊。」

「我很快會推出修訂版，到時自然會把新書給你。當然，會附上簽名。請轉告克里託殿下再稍微等待一些時間。」

「天賦還是有的。今天就到這裏吧。你我都要準備工作了。」

啪——！擺出誇張的嚴肅表情落下第一子的尤莉，

「將軍。」

我將她引至宅邸花園的樹蔭之下。尤莉坐在陽光斑駁的椅子上，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要是每次都這麼令人失望，我們很快就會疏遠的。」

「那個……我不是意外獲得機會，成爲了陛下的劍術導師嗎……」

我耐心地指點道。

「任務？」

尤莉很容易地就接受了，我「嘩啦啦」快速地翻動着書頁。

「是……」

「可以。」

「看這裏。你不該這麼早就動主教。太冒進了。」

撲閃——撲閃——纖長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微微顫動。

「……好的，非常感謝。」

僅在十五分鐘後就輸掉了比賽。

但走着走着，她的腳步突然停住了。雪白的長髮輕輕飄動，看起來似乎在獨自思索着什麼。

我大概能猜到她從皇帝那裏聽說了什麼。

一局變成了兩局，兩局變成了三局。

「開始吧。」

「……對不起。」

尤莉害羞地問道，臉頰泛起紅暈。

「這樣啊……但在我們騎士團裏，我的棋藝也是數一數二的呢……」

她瞪大眼睛來回檢視着棋盤，臉上掛着「完全不知道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表情。

只消耗了我300點魔力。

「請多指教。」

尤莉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將右手放在對側肩膀上，身體微微傾斜。

「那麼，先告辭了。」

「……」

尤莉雙手交疊，侷促地摩挲着。

尤莉連續挑戰了四局，卻始終沒能對我產生一次威脅，大敗而歸。

雖然已經讀完了好幾本棋譜專著，也研究過了大量的高手對局，但實戰永遠是最好的訓練。

尤莉「啊」地發出恍然大悟的感嘆，連連點頭。

「我知道。所以是陛下下達的任務？」

「是！」

「你這方面真是不在行。」

「哇，好神奇。」

「……要不要一起下盤國際象棋？」

我沒有挽留那個背影。

「是的。克里託殿下想要教授您的簽名……不知是否方便……」

正好我也需要練習。

我起身離席。尤莉也因那句誇獎立刻振作起來，充滿活力地回答道。

「這副棋盤棋子你也順便帶走吧，記住今天的敗績，好好精進。」

「啊，是！謝謝您～！」

尤莉看起來相當開心。她似乎更喜歡飽含心意的禮物，而不在乎物品本身的價值。

＊ ＊ ＊

與此同時，伊芙琳正躺在社團活動室的沙發上呼呼大睡。

「嘿嘿……」

她咂着嘴露出滿足的笑容。馥郁的香氣與絕妙的口感在口腔中擴散。

「羅亞霍克你這傢伙……過來……嘿嘿……肥嘟嘟的……」

她在幸福中輾轉反側，結果從沙發上滾了下來。

「……呃！」

尾椎骨重重磕在大理石地板上，伊芙琳揉着後腰爬起來。

「唉。這算什麼樣子啊。」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由於三天前的事故導致第三宿舍樓坍塌，無處可去的她暫時借住在社團活動室裏。

其實直到昨天她都精神恍惚。雖然課堂筆記放在包裏逃過一劫，但差點弄丟了和父親所有往來的信件。

幸虧魔法塗層保護得當那些信件才完好無損。

「哈啊——」

伊芙琳打着哈欠走向洗手間。

「噗嚕——噗嚕——」

往臉上潑了點水後她回到了活動室。考試季臨近，她正攤開筆記準備學習時，活動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伊芙！快看這個！」

伊芙琳和社員們嚇得連連後退。

[首席教授德奎雷因]

「看吧。我就說行不通吧？要做就得我們自己做。我最近魔法實力突飛猛進呢？所以——」

有個短髮女子正在翻動德奎雷因的辦公桌。

「總得說出來啊！難道又要坐視平民們白白喪命嗎！你看這次也是！只有3號樓塌了！這幫人太卑鄙了。爲什麼只攻擊我們！明明貴族做的惡事更多。」

不僅是朱莉婭，費雷特、隆多等社團成員都湧了進來。

朱莉婭往這個術式注入魔力。魔法生效後，一行文字浮現出來：

「我也這麼想……但他們會相信我們嗎？」

「……不至於吧。」

「好吧。那就試着說一次吧。反正又不是什麼壞事，對吧？」

「爲什麼偏偏要襲擊3號樓！我一開始完全想不通，但是你看這個！這些黑色痕跡！看到了嗎？」

「啊——！對不起！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不至於！你看這個術式結構，和魔塔教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嚥了咽口水。

朱莉婭咬牙切齒地說道：

朱莉婭激動地陳述着。伊芙琳能理解她的意思，這次事件中教授們的態度確實讓人心寒。

「不，伊芙。還有一個人沒試過……那位教授。」

門開了。起初以爲是德奎雷因開的，但門自己緩緩地打開了，似乎原本就沒上鎖。

「那個死胖子教授真是……」

「……什麼啊。」

雷林摔上了門。那股勁風掀起了社員們的長袍和髮絲。

嘩啦！恰巧從抽屜掉落的魔法書砸中了她的腦袋。

[期待灰燼的審判吧。考驗你們軟弱無能的時刻即將來臨。]

「怎麼了？」

他們在桌上攤開一張巨大的照片。

灰燼再瘋狂也不敢襲擊大學魔塔吧。

女人尖叫着摔倒在地，驚恐地含着淚水看向伊芙琳。

雖然有點毛骨悚然，但再怎麼說也太誇張了。

從門縫中探進頭的伊芙琳看到了——

伊芙琳做了個深呼吸。身後的社員們紛紛爲她打氣。她——不，是他們一起，敲響了眼前的房門。

「呼……」

伊芙琳當即大喊出聲：

「啊！」

……

她捂着後腦勺呻吟着，疼痛很快轉化爲了憤怒，女人瞪着眼睛大喊道：

「啊，我真是…喂！」

「什麼情況？」

咚咚——

……掌心滲出汗水。光是看到這個名字就呼吸急促，心臟狂跳不止。

「……」

這話確實沒錯，眼前是完全偏離正統的螺旋狀術式。據說灰燼的魔法師們經常使用這種異常術式。

「看這個！這不就是『那個地方』的宣戰佈告嗎？」

「快看！」

但很快又皺起了眉頭。

「你、你到底是誰！別過來！我要舉報了！」

「是誰！」

俯拍出來的照片內容是已經被清理完畢的第三宿舍樓廢墟。

「快滾開，你這混蛋！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媽的！本來就夠心煩意亂了！再不滾就集體扣分！」

「你們是——」

朱莉婭說道。從西亞雷到雷林，在這些資深教授們那裏都喫了閉門羹，但還有那位教授沒去。伊芙琳也知道「他「是誰。

如果我們不親自出面，他們是不會改變的。

「我們是不是應該告訴教授？」

朱莉婭掏出筆沿着廢墟上的痕跡描摹，隨着描畫，某個術式逐漸成形。

砰——！

「誰？我是這間辦公室主人的妹妹，怎麼！」

「……啊？妹妹？」

「對啊！嚇死人了！你們又是誰！真是的！」

耶莉爾作勢要打人的樣子讓衆人又慌忙後退了幾步。伊芙琳趕緊低頭道歉。

「那個……抱歉。我看門開着就……」

「行了，論輩分我也能算的上是你們的前輩了。什麼事？不對，在那之前，你叫什麼名字？」

耶莉爾揉着仍在作痛的後腦勺指向伊芙琳。

「這個……」

「快說？別惹姐姐生氣。我還疼着呢？在我索賠之前趕緊說！」

「……伊芙琳·露娜。」

「……什麼？」

那一刻，耶莉爾的表情凝固了。

「伊芙琳·露娜？」

「是的。」

「……」

然後她似乎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耶莉爾似乎忘卻了先前的憤怒，點了點頭。

「我是耶莉爾。你們，是爲何事而來？」

「啊？那個……」

就在這時。

其他成員也效仿耶莉爾各自尋找了自己的藏身之處。

更何況，如果真如猜想般是德奎雷因乾的，就必須儘快制定對策……

耶莉爾躲到了德奎雷因的辦公桌下，桌底寬敞的空間意外地適合藏身。

「那、那我們這就離——」

叮——！

「躲起來！」

無論如何推想，若露易娜真的失蹤，除了德奎雷因之外絕對沒有任何其他主謀。即便不願懷疑也不得不懷疑。

「不是，那個，我也是瞞着他偷偷過來的！所以，誒呀，這傢伙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什麼都別問趕緊躲起來！立刻！馬上！」

「誒？爲什麼？爲什麼要躲起來？不是說好是兄妹嗎？」

敞開的門外傳來了電梯抵達的聲音。耶莉爾猛地睜大眼睛，迅速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實際上，耶莉爾是爲了調查「德奎雷因綁架露易娜「事件的真相，才潛入這間辦公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