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聲音的世界（3）

……「聲音」的昏暗小徑。

我望着德奎雷因的背影前行。

他依舊挺直腰背，步幅規律。沒有絲毫動搖。彷彿真的毫不在意。

我並不瞭解德奎雷因。

相伴的時間不足一年，唯有恨之入骨的歲月漫長無邊。甚至從未試圖去了解。

但即便如此……此刻我卻對德奎雷因感到好奇。

他在想什麼。懷着怎樣的心情。

同時，我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情感。

我在爲德奎雷因感到悲傷。

朦朧中，我回溯着所知的他一生的軌跡。

不信任兒子的父親。家族的壓迫與衝突。在那之中唯一愛過的女人。

然而，她無謂的死亡。被惡魔信件奪走的愛情。在離別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凱根·露娜.

作爲他女兒的我。

如今，我明白了。

德奎雷因恨我入骨也不足爲奇。僅憑身爲凱根之女這一點，他就有資格厭惡我。

……即便如此。

他仍收我爲徒。理解了我站在伊赫爾姆一方的「背叛」，原諒了我的父親。將「凱根·露娜」之名作爲偉大論文的共同作者記錄在冊。

至於理由……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德奎雷因這個人，越是瞭解。

時間越久。

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我閉上眼。用「理解力」回想起曾見過的「聲音」地圖設計圖。

「進去。」

金宇真本就是遊戲設計師，這沒什麼難的。

伊芙琳結結巴巴地說。

「等着。」

同心圓。擁有同一圓心、半徑不同的圓組成的集合。

如同睡眠波紋般擴散的多重圓環。兩個目標就在最狹窄的中心……

「先詳細說明一下這個『聲音』。」

越是同行。

我說道。

「……」

「啊，沒……您、您有什麼事。」

「……酒店?! 」

他爲何要收我爲徒。

和伊芙琳抵達的酒店，說白了就是「存檔點」。進入「聲音」後會在隨機地點甦醒，但使用酒店或房屋就能從這裏開始。

「啊……那個……您真的要殺了她們嗎？親自？」

「是——?! 」

「或許會難受吧。」

我皺緊了眉頭。

＊＊＊

或許是我作爲人缺失了某種特質。

「這裏是虛假的世界。惡魔創造的『聲音』，即『頻率』的世界，與現實大不相同。會發生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存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還有……」

正因如此，我已不再憎恨德奎雷因。

「……」

伊芙琳卻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她似乎有話要說，只盯着我看。嘴脣不安分地扭來扭去。

「那兩個惡魔大概就在這個中心。」

伊芙琳東張西望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點了點頭。伊芙琳露出悲傷的表情。

那不安分扭動的手指。坐在牀邊偷瞄我臉色的眼神。自顧自擔心我的樣子。

「當然。」

我抬頭望去。有塊門板大小的招牌。

若他不得不這麼做的話。

「有話要說？」

「記好。『聲音』的結構是同心圓。」

只是擔心他罷了。

「隨便坐。」

我發動了特性「加密」。用腦中的「魔力代碼」佈置好整潔的傢俱，再用「清潔」徹底打掃。

他的心中究竟還會剩下什麼。

「不該假手他人。消滅惡魔是尤克萊因的職責。」

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他那早已化爲灰燼的心臟裏……

「伊芙琳。」

「……嘖。」

爲何沒有排斥我。

「……瘋了麼。」

「可是……就算這樣……不管怎麼說……」

「要、要開門嗎？」

「開。」

[303號房]

扭啊扭——扭啊扭——

「是。不過，教授。爲什麼來這裏？」

伊芙琳先用鑰匙開了門。她戰戰兢兢地走進去。

我將回憶的內容謄寫到紙上。

這時德奎雷因叫住了我。我嚇得渾身一顫，大聲應道：

「但我不會猶豫。也不會逃避。」

雖然不知道這傢伙爲什麼會這樣，但我還是說明了必要性。

反而越是不懂。

撲面而來的黴味。發黴的牆紙。牀品全都又髒又噁心。

他用下巴示意某處。

如果他真的與復活爲惡魔的戀人重逢，並親手殺死她。若他親手將她摧毀。

「因爲殺死惡魔是我該做的事，是我必須做的事。」

「哇哦……好神奇。」

尤亞菈。殺死那個與她相似的惡魔，或許確實會有點難受。

聽到我的回答，伊芙琳猛地抬起頭。

……不。

「……爲什麼？」

因此這個「聲音」越往外越廣闊，越往內越狹窄。

「您不會難受嗎……不如找其他隊員……」

「啊，是。」

這樣的伊芙琳我意外地並不討厭。

確實，這孩子還缺乏魔法師應有的冷酷。

伊芙琳的瞳孔顫動了。

她低下頭片刻，又抬眼看向我。

「……教授。那……我有個疑問，一直很好奇。」

「說。」

「就是……爲什麼……收我爲徒……？」

是個不上臺面的問題。但伊芙琳一臉認真地繼續道：

「對吧。就像我討厭教授一樣，教授討厭我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

「如果你是個一無是處的庸才。」

我打斷了她。我凝視着她。

「我會放任不管。因爲不過是連討厭的價值、關注的價值都沒有的垃圾。」

伊芙琳肩膀猛地一顫。

「但是……伊芙琳。聽好了。我不會說謊。」

咕嘟——伊芙琳嚥了口唾沫。

我的嘴角微微扭曲。或許那是個微笑。

「你有着能改變時代的才能。」

才能。

我知道這孩子的才能。不僅因爲她是知名角色，更因爲「肉眼」可見的實際成長遠超矚目程度，讓我確信她將成爲大魔法師。

「是能在大陸留名的魔法師。」

她愣住了。臉頰泛起紅暈。

「這份才能，與我討厭你的一切無關。我看到了你的才能，認爲我能培養它。僅此而已。不多也不少。」

我留下伊芙琳，走出房間。

我結束了話題。伊芙琳慢慢點頭，但似乎對我話中某個部分耿耿於懷，小聲嘟囔着。

萊奧睜大眼睛指着我。

喊出這句話的尤莉渾身顫抖。如同過熱的茶壺，呼哧呼哧——

「……沒喫的呀。」

畢竟若卡洛斯在附近，我的血脈會先有反應。

「看樣子是。」

「待着。」

我不喜歡她，也不討厭她。但基於德奎雷因的記憶，至少討厭她更合理些。

路邊攤很多。食物的香氣也很濃。

「尤莉。你討厭我吧。」

尤莉厲聲喊道。

「……不！」

在攤位間瞥見一張熟悉的臉。對方也看到了我。四目相對。

「去買。」

「你在爲赤鬼辯護？」

「這算什麼……教授。是真的嗎？您要對孩子下手？卡洛斯還不到十三歲。」

伊芙琳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着。我站起身。

我點了點頭。

萊奧平靜地說道。不指責誰，也不告狀，只是單純傳遞信息的語氣。

「討厭的一切……到底有多討厭啊……」

「……？」

「啊！是德奎雷因教授！」

「您究竟要墮落至何種地步！」

尤莉瞪大了眼睛。

「……你們也在這兒。」

她精神抖擻地回答：

尤亞菈。

若說完全沒有嫉妒之情，那也是假話。

「……這麼快就混熟了。親和力不錯啊。」

「沒錯。他死了對世界更好。比赤鬼還惡劣。」

她最終咬牙搖頭。臉上是超越憤怒的絕望，徹底放棄的表情。

我站在那裏，短暫審視自己的內心。

「……」

「那位教授想殺卡洛斯。」

積壓的話語似要傾瀉而出，尤莉連珠炮般說道：

是因爲畫像上的那張臉嗎？金宇真那早已遺忘的一面，此刻像錐子般突然刺入腦海。

「卡洛斯不在這兒。」

「誒？啊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如我去——」

「……教授。」

我冷嘲熱諷道。尤莉的表情瞬間冰冷。她盯着我，彷彿在要求解釋。

「教授討厭的……我的一切？」

我正平復呼吸時，突然——

很快來到酒店外。環顧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羣。

「休息吧。這裏比北部能睡得更安穩，也能多喫點東西。」

這時尤莉問道：

尤莉。她雙手拿着熱狗，旁邊站着男孩萊奧。

「……夠了。」

我掃視他們身後。尋找半人半魔的卡洛斯。

「是。」

我對她說：

「教授。您找卡洛斯做什麼？」

「貝隆也是！洛克佩爾也是！不止我的騎士團！還有您活埋的幾十個赤鬼——」

萊奧說道：

「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靜靜看着她。

毫不猶豫的即答。

「我討厭您。」

……這話太正確了。

「我恨您。」

這情感也無比正當。

但不知爲何，心頭隱隱作痛。

大概是因爲我愛着這個女人。

「……很好。不過，給你個忠告。」

我看着尤莉。

這種程度的恨意還不夠。若她想自救，想活下來成爲真正的騎士。

還差得遠。

「要恨一個人，就真心實意地恨。恨到想殺死對方。」

「……」

「像你現在這樣半吊子，什麼都不會改變。不，反而可能會害死你。」

尤莉瞬間攥緊了拳頭。

「是威脅嗎？」

「是忠告。」

尤莉緊閉雙脣。

我移開視線。

走向賣炸雞的攤位。買了兩隻給伊芙琳。無視尤莉那殺人的目光。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不，你就是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才入侵這裏的嗎？」

在承受着那巨大的魔力時……羅哈坎問道：

皇宮裏的所有人都從睡夢中驚醒，察覺入侵者的騎士團傾巢而出。

「我該走了。有個包袱在等我。」

「現在，你是親自用腳走到朕面前了？在你殺死的皇后曾居住的寢宮？」

羅哈坎點了點頭回答：

「絕不是什麼無聊事。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索菲婭緩緩睜眼。黑暗中，鮮紅的瞳孔如焰火般驟然亮起。

「陛下。我雖不完美，但能窺見未來。」

竟有人膽敢闖入這禁地。

帝國的心臟——皇宮，正浸潤在奇異的月光中。

騎士們的腳步聲逼近。索菲婭釋放魔力——不，是吟誦符文語——將羅哈坎全身束縛。讓他無法逃脫……

伊芙琳躺在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灘。

弒殺皇后的兇手——羅哈坎。

推開客房的門。

這時，右肩傳來微弱的光芒和震動。

這個與德奎雷因不同意義上點燃她怒火的東西。

＊＊＊

「啊，是，似……」

……紅月高懸、灑下猩紅霧靄的夜晚。

伊芙琳撕下雞腿啃起來。睡眼惺忪地大口吃着的樣子，倒是挺有福氣的。

黑暗深處。

「久疏問候，陛下。」

羅哈坎說道。那鄭重的語氣讓索菲婭感到不快。

我搖了搖頭。

意味着「聲音」的時間到了。

「如果你真的想自殺，我會欣然——」

索菲婭的魔力驟然中斷。她眯起眼睛，死死盯住羅哈坎。

站着的是她熟知的傢伙。

但放下炸雞時，她鼻子「嗅？嗅嗅？」地先動了。聞到香味後，像被勾了魂似的坐起來，伸手去抓炸雞。

啪嗒——

「陛下向德奎雷因告白了。」

羅哈坎在被束縛的姿態下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

「你喫吧。」

「也是……這種便宜貨您纔不喫……」

「陛下。」

呼嚕……呼嚕……

「您莫非……對德奎雷因生出了情愫？」

[303號房]

索菲婭完全坐起身來。近乎無窮的魔力如旋風般席捲。

在這深宮內苑最隱祕、只有鐘擺聲迴盪的皇帝寢宮。

滴答——滴答——

「我也不想來。但近來聽聞陛下與德奎雷因書信往來。此事非同小可。陛下竟與人『私下』通信？雖然我覺得很荒謬……但沒想到竟是真的。」

「……狗東西？」

「嗯……」

「住口，羅哈坎。別用你那張髒嘴稱呼朕。」

嗡嗡嗡——

不遠處傳來動靜。索菲婭轉頭望去。

啪嗒——

就這樣，我回到了酒店。

剛從「聲音」歸來的她輕吐氣息。

「伊芙琳。快喫。馬上要回北部了。」

「……教授您不喫嗎？」

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剎那間，太陽穴青筋暴起。

嗒嗒嗒嗒嗒——

「……在那未來中。」

「……？」

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令人無語。

索菲婭撐起身子。聲音帶着怒意低語：

未來視。字面意義上看穿未來的奇蹟之力，亦是隨着壽命縮短愈發清晰的羅哈坎的能力。

「你怎敢……」

「……在那之中，我看到了與陛下相關的未來，那殘缺而重要的碎片。」

「你真是……個可悲的瘋子。」

那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凝固了。

因爲太過荒唐，索菲婭的表情像包子一樣皺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