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手足(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778 字
我也有過一個弟弟。
如今連聲音都記不清的傢伙。
有時候讓人煩躁,有時候又莫名其妙地悶悶不樂,叫名字也愛答不理地瞥一眼的、討厭的傢伙。
當然,那傢伙不是耶莉爾。
耶莉爾也不是那傢伙。
性格上乍看有着相似之處——不,是感覺相似的地方——也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可能只是我想用耶莉爾替代他。
也許從初見耶莉爾那刻起,我就不知不覺懷揣了這種自私的念頭。
但爲不明所以的情感根源而迷茫,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
我厭惡沉溺於自我剖析和懷疑的哲學。
不會浪費時間追尋情感的理由。
我是恆常不變的我,爲這份自我認同而驕傲,因此絕不說謊。
所以我能斷言:
從金宇真變成德奎雷因後,第一個來找我的耶莉爾。
無論耶莉爾是不是赤鬼,都不會改變什麼。因爲我早已視她爲自己的妹妹。
這是作爲金宇真卻成了德奎雷因的我說的話。
「耶莉爾。」
我看向耶莉爾。她緊抿着嘴脣。大大的眼珠像漫畫角色般晃動着。
「現在回去吧。去掌管你的領地。尤克萊因需要你。」
「……」
「……那些赤鬼要求了什麼?」
「耶莉爾。」
「哇哦,教授的奏章寫得真棒。我讀的時候都讚歎不已。」
索菲婭對赤鬼懷恨在心。接觸祭壇的唯一途徑,以及讓皇帝「接觸」祭壇的手段,只有通過赤鬼。
「沒必要知道。」
犧牲赤鬼來打通主線任務。
「那我先告辭了。」
「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當然並非全然正確,但反派可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角色。
耶莉爾默默仰望着我。她咬緊牙關,拳頭也攥得死緊。
「……哼。」
「不是這也——」
瞥見委託書的耶莉爾瞪圓了眼睛。我捂住她的嘴簽了字。
「兄弟姐妹都是打打鬧鬧長大的。你趕緊回領地去吧。」
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吞了回去。
「誒?啊~倒是可以……」
「……知道了。」
我對耶莉爾說道:
「那副嘴臉看着噁心。兄妹之間講點禮貌。」
「帶她走。」
「什麼?把我交給郵差?」
「啊!您在這兒啊!教授!」
她似乎很好奇,但艾勒索爾提的要求並不多:
「……等等。」
耶莉爾察言觀色地反問:
「……幹嘛。」
「什麼?! 五百萬埃爾內?! 沒見過這麼搶錢的!運送要員都不用這麼貴!」
我看向耶莉爾。她察覺我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赤鬼和帝國已走得太遠。我仍會鎮壓赤鬼,但時機成熟時,或許能向陛下傳達一個事實。」
「……給您。陛下的回信。」
羅哈拉克不得啓動毒氣室。不得隨意處決關押的政治犯。每三個月默許一次與羅哈拉克內部的通信。
耶莉爾用混雜着不滿、遺憾、歉疚和悲傷的複雜表情看着我。
恢復常態的耶莉爾,眼睛腫得像被蜜蜂蜇了似的,卻還硬撐着抱起胳膊。
「什麼鬼——」
耶莉爾嚥了口唾沫。用袖子擦掉眼淚。
耶莉爾和我轉頭望去。
我用「念動力」拂去她髮梢的雪片。
「以前明明討厭我的。可是……」
起身的冒險家噗嗤一笑。我靜靜注視着他。
「能運送人嗎?」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山坡傳來爽朗的聲音。
我的回答極其簡短:
「就這麼過下去。以後也是,像以前一樣,像現在一樣。」
我無言地點了點頭。耶莉爾蹣跚地走向冒險家,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嘀咕:
「運送人?」
「……你讓我走。可我不知道怎麼從這兒回去。正想着呢。」
冒險家單膝跪地遞上皇室信函。我也以禮相待接過。
無視耶莉爾的抗議,我審視着笑嘻嘻的冒險家遞來的任務委託書。
「……我,我有個問題。」
「大勢不可逆。如今帝國、大陸和皇帝都想鎮壓滅絕赤鬼,我也無力逆流而行。」
若這是摧毀祭壇最高效的方式,我甘之如飴。即便將來付出代價,也心滿意足。
價格確實相當昂貴?
是位冒險家。那個曾爲皇帝傳遞我的奏章、又爲我帶來皇帝回信的能力出衆的冒險家。
湊近的耶莉爾結結巴巴地說道。
—那個。五百萬也太貴了吧。不能便宜點嗎?
最終低下頭,深呼一口氣後重新看向我。
我叫住了要走的男人。他疑惑地歪着頭,我問道:
「那……赤鬼以後會怎樣?」
「幹嘛?」
「不是普通郵差,是冒險家。」
「吵死了。」
「……」
「是!保證安全舒適地送達。耶莉爾小姐!」
「教授!耶莉爾小姐她——」
「啊啊啊!知道了!走吧快走!趕緊出發!」
看着耶莉爾捂住冒險家的嘴下山的身影,我默默注視了片刻。
***
星辰與月亮點綴的北部夜空。銀河如瀑布般流淌的天幕之下。
與冒險家一同踏上歸途的耶莉爾,茫然地回想着德奎雷因的話語。
—即使將來某天尤克萊因拋棄了你。我也不會丟下你。
他對她展現的,是如此不真實的心意。
明明清晰地聽在耳中,那聲音卻仍如夢似幻。
正因如此,耶莉爾反而心生疑慮。
「……我有資格嗎?」
聽到這種話的資格,我真的有嗎。承受這份心意的價值,我真的具備嗎。
明明那麼討厭德奎雷因的我。恨他入骨的我。瘋狂憎恨着,甚至動過殺唸的我……
光是想到這些,耶莉爾就揪緊了發疼的心臟。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德奎雷因是從何時起……
或許他早在很久以前,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我的血脈?
至少「隱約」察覺到了吧?
所以纔會討厭我,厭惡我吧。
「哈啊……」
小時候的我,也曾渴望得到他的愛。
阿德琳妮是來支援北部的。
「什、什麼哭啊。我什麼時候哭了。就是鼻子一時堵住了。」
「小菜一碟!啊,對了!」
「……哼。行吧。任務結束後在尤克萊因歇歇腳吧。費用我們全包。」
開考快一個月的這場考試,至今無人解出。連那些學霸們也束手無策。
就在我如此固步自封時,他失去了所愛之人,不斷成長、成熟,最終原諒並接納了我這個妹妹嗎?
「呃……」
「什麼條件?」
[高階講座期末考試]
是羅塞里奧。她手裏也拿着同樣的試卷。
「……呼!」
三分鐘前還羣魔亂舞的那片區域,如今空無一物。所有生命盡數消亡,只留下巨大的隕石坑徒然存在。
活埋四十名赤鬼的殘酷教授。
即使在魔物肆虐的冬天,也足以成爲話題,在皇宮、魔法塔、帝國各領地引發激烈爭論……
耶莉爾鼓起了腮幫子。眯起眼睛瞪着他。
「金額沒上報吧?想逃稅?」
「……對了!聽說德奎雷因教授把人活埋了,鬧得沸沸揚揚的!」
連本該最簡單的第一題都解不開。
耶莉爾啪啪拍着手追問。
「哎什麼哎。那我問你件事。皇室那邊你收了多少錢?」
「不是。你送信給皇室,那邊也付錢了吧?皇室定價向來虛高,那就是市場最高價了吧?可一個家族付得比皇室還多,會出問題的,懂嗎?」
「哎。可教授這麼信任我——」
「哎喲~」
「哎喲。從這兒到尤克萊因,七百萬埃爾內都算便宜了。這可是帶路加護衛的活兒。」
「……哼。」
「五百萬……」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在他未婚妻死去時,還幸災樂禍地嘲笑那是報應嗎?
當然,德奎雷因未公開試卷,非選課學生無法正式看到題目,但因其變態難度,私下早已流傳開來。
「您哭了嗎?」
這場名稱簡單的考試,如今在浮空島引發的關注度甚至超過了魔物南下。
「就是!這得怪出題人吧?! 」
阿德琳妮拂去掌中殘留的火星。
「就……別把我哥當冤大頭宰了行不行。」
***
「……四百萬埃爾內成交。」
耶莉爾沒來由地抽了抽鼻子。並肩而行的冒險家回頭問道:
「比起那個,我們重新談談條件吧?」
不是誇張,是真的解不出。
「德奎雷因那傢伙的性子,幹出這種事也不奇怪。對方是赤鬼嘛?那當然活該。活埋是有點過分,不過他們先入侵的……話說回來,幫我看看第一題的解法唄?」
拼命努力過,但最終放棄,認定那是不可能的事,於是用刻骨的恨意來保護自己。
冒險家重重乾咳一聲。
巨大的隕石砸落地面。磅礴的魔力如衝擊波般席捲。
啪嗒!阿德琳妮和羅塞里奧放下了德奎雷因的試卷。
……德奎雷因將入侵雷科爾達克的赤鬼活埋了。這爆炸性的新聞瞬間傳遍了整個大陸。
阿德琳妮趕緊從懷裏掏出一沓厚厚的魔法紙。是德奎雷因的「高階講座」試卷。
「……咳。」
「……啊?」
她猛地瞪向聲音來源。
「很難吧?說了很難的嘛。」
魔法名爲「隕石術」。整個大陸僅一人能施展的壓倒性炮擊。
「……」
四百萬雖然也不滿意,但至少還有一天要一起走。
「這東西,乾脆當研討會未解之謎算了。真是的。頭一兩週我還認真想解來着,難成這鬼樣到底想讓人怎麼辦啊。」
「……知道尤克萊因家是冒險公會的大股東吧?」
因爲一個人根本解不出來。
「但我會保證絕對安全!」
位置在東北部。她獨自一人,毫不拖沓。
「什麼?」
「不是,人家信任你,你怎麼還漲價啊?老顧客該打折纔對吧。這麼做生意小心被扔石頭。」
羅塞里奧把解題過程遞給阿德琳妮。解法也寫在魔法紙上,足足三百頁。
呼啦啦——!熱浪呼嘯而過。附着在地面的餘燼焦黑翻騰。
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再說了,收這麼多錢,冒險公會知道嗎?」
「這下乾淨多了!」
「果、果然是阿德琳妮,阿德琳妮大魔法師大人……!」
阿德琳妮讀了幾遍公式,皺緊了眉頭。
「……啊,好難!頭都大了!」
「三百頁!太多了!精簡點啊!」
「能精簡還給你看?」
「啊不管了!看別人解法會串思路的!拿走拿走!」
「……」
羅塞里奧撅着嘴,把解題過程塞回懷裏。
「真是的。這玩意兒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這麼難……」
轟隆?!
這時響起了巨大的聲音。羅塞里奧和阿德琳妮同時皺緊了眉頭。
「啊……又來了。」
今天第三十次了,宣告魔物南下的震動。
***
……魔法師們正湧向雷科爾達克。
那些本應居住在浮空島的魔法師們,正一個個突破魔物盤踞的險峻道路,朝着德奎雷因的雷科爾達克而來。
尤莉不知道原因。至少騎士們不知道。
「……浮空島的魔法師。盧米埃爾等級。對嗎?」
「「「是。」」」
今天又來了三位。尤莉接待他們時,臉上帶着些許困惑。
「……如果冒昧的話,能否請問一下,您們爲何而來?」
尤莉作爲騎士,不會失禮。她通常也不會說「如果冒昧的話——」這種話。
但是,這奇特的隊伍持續了一天又一天,一週了還沒停歇,她終於忍不住了。
屏障那邊還有那麼多怪物,充斥着「嘎啊啊啊——」的咆哮聲。
「騎士大人。那邊又有魔法師來了。還帶着護衛騎士。」
「啊~我們知道。但是……我們是來尋求知識的。」
也就是說,德奎雷因那些有錢也看不到的著作和試卷,都在雷科爾達克。
「……!」
「德奎雷因教授未公開的著作。就在這裏的圖書館。這是第一個原因。我們一定要讀一讀。第二個原因也差不多。圖書館裏有教授至今出過的所有試卷,據說都可以免費閱覽……」
「這裏有別處讀不到的書籍,而且聽說來這裏,教授會給試卷。」
即便拋開赤鬼的威脅,路途也定然兇險萬分。不知他們是如何尋到路徑的。
「……是。明白了。這是出入證。請勿遺失。」
魔法師們親切地解釋道。
更何況,來的不是享受危險的冒險家或騎士,而是對自身安危極度敏感的魔法師。
明知如此,爲何還要冒着所有風險來雷科爾達克?
「……嗯。我也看見了。」
他也在看着她。
「……知識?」
三位年輕的魔法師伸長脖子望向雷科爾達克深處。
幸好,還有事可做。
「教授……是指德奎雷因教授嗎?」
三位年輕的魔法師伸長脖子望向雷科爾達克深處。
「嗯?」
「……爲求學不惜涉險至此的魔法師們啊。」
解釋了爲何魔法師們聚集於此,以及爲何隊伍將持續下去。
「是的。」
「……」
尤莉勉強點了點頭。
她看見德奎雷因站在窗邊。準確地說,是視線對上了。
尤莉慌忙移開視線。
「是的。」
看守指着入口外的斜坡說道:
「是的。您是騎士,可能不知道吧?所以……」
「這裏有別處讀不到的書籍,而且聽說來這裏,教授會給試卷。」
只爲魔法的知識,僱傭傭兵,來到可能喪命的雷科爾達克學習。
「是!謝謝您!」
因此,近來不僅是浮空島,連魔法塔都將雷科爾達克視爲極寒之地的黃金國,或是冰封的黃金島。
「雷科爾達克非常危險。您們可能無法活着離開這裏。」
「教授……是指德奎雷因教授嗎?」
魔法師們握緊拳頭,熱情洋溢地表達着決心。尤莉仍是一臉不解地看着他們離開。
不過,倒也有幾分浪漫情懷。
尤莉略顯尷尬地回答着,挺直了腰板……
尤莉偷偷瞥了一眼遠處德奎雷因的宅邸。這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