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冬月（2）

山區居民的隊伍絡繹不絕。他們將背上馱的包袱、載着糧食的推車、飼養的家畜等在山裏積攢的全部家當都託付給了雷科爾達克。

——東西不多，麻煩您了。

——謝謝您！俺們不會添麻煩的！

——喂！快打招呼。恭敬點。

——您好……

伊芙琳聽着這些飄蕩而來的淳樸聲音。

這些人讓她想起了自己鄉下生活的日子。

「……」

不知是回憶，還是不願想起的記憶。短暫陷入沉思的伊芙琳，隨即看向德奎雷因。

「看守。」

他叫來一名看守。

「是，教授。」

「從現在起，我要挑選一些平民。」

「誒？啊，是！明白！」

伊芙琳仔細地觀察着德奎雷因。

他先是仔細審視着湧來的人羣。然後精準點出一個人，看守代爲喊道：

「喂！那邊那位！過來一下！」

「……是？」

「過來。」

「啊，好……」

聽到這話，尤莉的眼睛微微顫動，但德奎雷因沒有反駁。某種程度上，這話確實符合他的性格。

「太好了，呃！」

看守點了點頭。伊芙琳很好奇這些人爲什麼被選中。

山區居民的數量輕鬆過萬，但被德奎雷因點中的還不到一百人。

「你們各自寫下值得記錄的特長，提交上來。接着會根據你們的特長分配任務，並給予相應的報酬。」

「……嗯？勞動力？補給怎麼辦……啊。用這些平民帶來的糧食？好像不太夠吧？」

之後，他像挑選牲畜一樣點着村民。

「你也是！」

總之，隨着居民湧入，雷科爾達克部分區域進行了改建。

「嗯。」

德奎雷因對一旁察言觀色的看守說道：

是伊赫爾姆和尤莉等德奎雷因的同期們。他們表情各異地看着居民的隊伍。

這時有人點了伊芙琳一下。是德奎雷因。

這些流言在空曠的雷科爾達克如風般傳播，但德奎雷因毫無動作。

「快點！別磨蹭！」

「不過說到底，人多的話就算出岔子也能爭取逃跑時間，所以才收下的吧……」

「咦？算盤！」

伊赫爾姆表情尷尬地皺起眉頭，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哎嘿，這是俺們的心意～要是沒各位大人，俺們早就死翹翹了。

伊芙琳半是欣喜半是擔憂地問道：

「是！明白！」

「這種建築……放在監獄也太可惜了吧？我好像明白教授爲什麼暴跳如雷了……這要是毀了得賠多少錢？得燒掉多少錢啊？」

這時傳來聲音，還有走近的腳步聲。伊芙琳轉頭望去。

德奎雷因沒說什麼，接過了篩選者們遞來的特長清單。伊芙琳也用眼角餘光瞄了瞄內容。

「這兒附近本來就是我的家鄉。」

「我有六個弟弟妹妹。」

「給篩選出來的平民發放雷科爾達克通行證。要安排的事很多。」

尤莉和瑞莉，以及所有騎士都仰望着這座建築。

名字叫算盤。職業是採藥人。在不久的將來，依然生活在北部山野中的奇特孩子。

「……哇哦。」

——看守大人！這個您拿着。嘿嘿。可好喫了。

「你怎麼來這兒了？」

「也是。你總說平民是替貴族去死的階級……替死也算是勞動力吧。」

「……連滿身泥土味兒的平民都全盤接收。」

其中還有伊芙琳曾經遇到過的傢伙。

算盤搖了搖頭。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木然表情。

「是。」

「收幾萬平民有什麼用？只會增加喫飯的嘴。」

他將那些被「大富豪」看中的人篩選了出來。

不，他聽說了，但懶得去管。

「差不多夠了。沒有需要再選的人了。」

……漫長的記仇足以把人活活勒死。

即便不是知名角色人物，也一定有其特長和才能。

「喂，德奎雷因？」

爲避免成爲飛行怪物的靶子，主樓高度適中。

伊赫爾姆再次開口說道。德奎雷因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回答。

德奎雷因接納山區居民一事引發了諸多議論。儘管這是非常特殊的情況，但之前在會議室見識過他行事作風的皇宮騎士們，對此倒也不持負面看法。

＊＊＊

像絞索一樣。

被德奎雷因「雷達」掃到的居民被分到附近的空地上。個個都面帶懼色。

「你還真是少見啊？」

「啊～這樣啊。不過，你腿腳快，不是能跑掉嗎？」

「那部分不用你操心。」

「那邊！那邊那位也過來！」

「嗯……也是。想到那位教授的手段……」

「不過是需要勞動力罷了。」

只是默默將那些人的名字記上了死亡名單。

「你也過來！」

德奎雷因說道：

「……啊。這樣啊。真夠多的……他們都平安到這裏了嗎？」

伊芙琳、德倫特，加上伊赫爾姆分隊和皇宮的魔法師，總共不到四十人，卻瞬間建起了數百間集體宿舍。

同時，雷科爾達克的新主樓終於落成。

能賺錢，換句話說，就是能派上用場。

「唉。可就算每人爭取一秒也夠本了。再說平民們不是把全部家當都扛來了嗎？當補給用，再把危險任務推給他們，不是一舉三得嗎？」

採藥人、射手、伐木工、藥劑師、尋參人、獵人等等……大多是山區特有的職業。

寬闊厚重的純白外觀令人聯想到北部與寒冬。零星點綴的尤克萊因黑色浮雕紋章更添古韻。

此外，周圍樹木環繞生長形成了天然屏障，左右兩側則分佈着宿舍、武器庫、訓練場等衆多設施。

「……確實投入了大量資金啊。呵，真是。」

皇宮騎士德里克也苦笑着搖頭。

這時，德奎雷因出現了。

他在新主樓入口處說道：

「都進來吧。現在開始分配騎士和魔法師的個人辦公室。」

騎士和魔法師自不必說，連紅石榴冒險團、普里米恩等不請自來的客人也跟在他身後。

＊＊＊

……分配辦公室的依據是雷科爾達克的功績。

我根據客觀數據將數百名騎士依次排序，分配了相應的辦公室。

「我們冒險團住哪兒呀？」

「我也還沒分配到呢。」

但這幾個傢伙倒是出乎意料。

莉亞、萊奧、普里米恩各自發問。他們一直像小尾巴似的跟着我，等分配快結束時纔不耐煩地開口。

「住宿舍。」

「我好歹是治安副局長，總該有間辦公室吧？」

「就是啊！我們也是！我們是冒險團啊！團員們馬上也要來了！」

「……」

我瞥了眼伊芙琳。那個半睡半醒的傢伙打了個哈欠，然後報出剩餘的辦公室。

「三樓301、303、306空着。」

「嗯……」

「啊，舒服多了。」

這不是辦公室。

伊芙琳茫然地打量着房間。以前沒覺得，現在看還挺寬敞的。

房間門口站着德奎雷因——不，是木鋼。

「你的位置在這兒。」

—放開我！

外面鬧得不可開交，但辦公室內的佈置倒讓我十分滿意。

其實和魔法塔77層沒太大區別。我是特意按熟悉的風格佈置的。

莉亞和萊奧一聽就衝了出去，普里米恩卻用魔法抓住了他們的腳踝。

瞬間，伊芙琳的表情凝固了。

紅腫的眼眶讓人在意，但我沒再說什麼。

看着兩個孩子摔倒在地，三十出頭的治安副局長滿意地哼笑一聲。

—少廢話。

哈啊——？

「嗯！」

「啊！」

「這裏是……」

「……哎！幹嘛呀！」

—老實點……想動手是吧。給我停下。

「……抱歉。對不起。」

她吸溜了好幾次鼻子，最終背對着我坐到了那個位置上。

伊芙琳後知後覺地環顧四周。雙眼圓睜。

她伸手到頸後做拉伸，又打了幾個哈欠，然後突然驚醒般嘀咕道：

—喂。說了停下。喂。

「啊。絕對。絕對沒睡着。就是累了……咦？」

對，還是家族擁有宅邸的時期。被吉爾特奪走之前的……

吸溜——吸溜——

「哪有這樣的！放開啦！」

「沒錯。很快迪卡伊倫的力量就會藉助『聲音』找上門來。」

伊芙琳表情複雜地在牀邊坐下。攥緊了被單。

她拍着受驚的胸口。再次掃視四周後問道：

「……」

無視他們吵吵嚷嚷，我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都是這白噪音害的。

吸溜——吸溜——

「哼。謙讓是美德。小鬼們。303最大，你們去301或306吧。」

—嗯！

我「咚」地敲了敲某張桌子。

伊芙琳發出豬叫般的抽泣聲，猛地轉過身去。

「……」

牀。地毯。衣櫃……還有些奢侈品。

「哇哦。和77層一模一樣呢。真懷念。感覺都過去一兩個月了？有三個月嗎？」

「！」

原本是艾倫坐的地方。

……沙沙沙沙。

鋼筆書寫的聲響。

撲通?!

伊芙琳猛地抬起頭。

「你們自己選吧。先到先得。」

吭哧——！

—嗚哇……萊奧！準備！

她打着哈欠，活動着僵硬的肩膀。

「啊，好！萊奧！跟上！我早看好啦！」

「……我的房間。」

伊芙琳慢慢閉上眼睛，又睜開。

「又來了。」

「呃！」

「嗯？哪裏……」

—衝啊！

「呼……嚇我一跳。」

「這裏又是我的夢，對吧？」

那是辦公室角落的位置，相當於祕書處。

這是過去露娜家的宅邸。

我立刻開始寫信。是寫給皇宮的文書。索菲婭和朝臣們都要收到，所以算得上是重要事務……

明知這裏的觸感和氣味是夢境，卻依然懷念。分不清這夢是真是假。

「……我說。」

伊芙琳又看向木鋼。它正讀着一本書，一副德奎雷因的模樣。

簡直和德奎雷因一模一樣。

但你怎麼能如此完美地思考和行動？」

「因爲主人和我的理解相互明確，你提供的高質量且充沛的魔力滋養着我，最重要的是，這裏是你的夢境。」

「相互理解？」

「是的。」

伊芙琳突然好奇起來。

「那……教授的心思你也全都知道？」

「是的。僅限於我被賦予你之前，也就是和主人共處的那段時間。」

「哦嚯……」

木鋼聞言看向伊芙琳。

「好奇嗎？主人是怎麼看待你的。」

「……」

她得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

「噗，什、什麼嘛。」

雖然裝作不在意，但確實好奇。

德奎雷因對她抱有的想法……不，這麼說感覺怪怪的。

與其說是想法……不如說是看法？

「伊芙琳，捂住耳朵。」

它知道些什麼呢？會說嗎？伊芙琳用餘光瞄着木鋼的反應，不安地擺弄着牀上的玩偶。

伊芙琳撅着嘴看向木鋼。它已經凝視着某處了。

「……怎麼不說話？你知道嗎？啊哈～原來你不知道。」

伊芙琳狡黠地挑了挑眉。

「怎麼？教授不會生氣嗎？」

「那就服從我！」

伊芙琳咬牙切齒地低語。她全身魔力湧動，做好了隨時迎戰的準備。

迪卡伊倫的聲音滲入耳中。

「……」

這話太過分了。

木鋼轉而向伊芙琳說道：

失去彈性、變得烏黑的皮膚。扭曲變形、如同屍體的臉龐。

—孩子，德奎雷因厭惡你父親。他蔑視他。憎恨他。因爲你父親，他的未婚妻才死了。

「……」

怪異的聲調回盪開來。

剎那間，一個陌生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

莫名地感到尷尬。

「無所謂。我現在靠你的魔力存活。可以說，你現在是我的新主人了。」

「……真是的。」

「……你是誰？」

沒有任何反應。

「更正一下。與其說是主人，不如說是我要照顧的孩子。所以拒絕。」

「不過，我確實有點好奇。教授和我老爸是怎麼看待彼此的。發生過什麼事。」

「……」

—德奎雷因厭惡你父親。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出了這個敏感問題。關於父親和德奎雷因的關係。

「……你在幹嘛？」

「……爲什麼不服從我？」

「……迪卡伊倫。」

「……」

木鋼只是繼續讀着書。

迪卡伊倫還想繼續說下去，伊芙琳卻厲聲吼道：

「……真的？是什麼？是什麼呀。說嘛～？雖然也不是特別想知道，不過～說來聽聽唄～」

「閉嘴！」

伊芙琳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是我。

「知道。」

迪卡伊倫露出了微笑。

—他說像你這樣的就不該出生……

—沒錯。是我，孩子。

「放、放娘你的狗屁！你這陰魂不散的王八蛋——！」

—孩子。聽到我的聲音還猜不到嗎？

伊芙琳瞬間感到一陣噁心。

—你的父親……他像憎恨德奎雷因一樣厭惡你。他討厭自己的親生骨肉——你，厭惡到了極點。

「等等。你能告訴我這個？」

沒有任何下文。

伊芙琳有點惱火，但也無可奈何。就目前而言，這話確實有道理。

一個外表酷似德奎雷因——不，是將自己的外表賦予了德奎雷因的、更蒼老更可怖的怪物。

「可以告訴你。」

這時木鋼伸出手製止。它向迪卡伊倫射出金屬，但那傢伙並非實體。金屬徑直穿過了迪卡伊倫。

那聲音沙啞地說道。黑暗中顯現的身影是——

但木鋼的話徒勞無功。

「哦哦～」

兔子和狗狗。

木鋼的手突然停住了。與此同時，伊芙琳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無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無法理解，大腦拒絕接受這胡言亂語。

然而，無論她等多久。

—還有。你可能不知道……

伊芙琳猛地睜大眼睛站起身。房間牆壁的一部分被黑暗浸染，木鋼周圍升騰起金屬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