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歸來(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828 字
「現在回去吧。」
普里米恩說道。我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凌晨三點。
等待了半日之後,索菲婭留下話說時間太晚,拒絕了我的見面。
「……」
其實本來也沒抱有期望。
如果這確實是索菲婭的決定,那今天或明天都不會結束的。她雖然沉溺於懶散和倦怠,但在自己的固執上倒是很堅持。
「普里米恩。」
我回過頭。她正仔細端詳着羅哈坎的長袍碎片。
「能追蹤嗎?」
羅哈坎。重要知名角色之一,主線任務的關鍵拼圖。他親自來找索菲婭,這是一件大事。
同時,追蹤他的任務落到我頭上也很重要。因爲只有我能不殺他。
普里米恩瞥了我一眼,嘀咕道:
「這件長袍真是精品。一針一線都透着匠人的手藝。不知道值多少——」
「回答我的問題。」
「可以。」
嗡——?
普里米恩向羅哈坎的長袍注入了魔力。隨即,長袍上殘留的魔力粒子飄浮起來,形成了特定的形態。
一對翅膀和彎曲延伸的觸角。
蝴蝶。
值得慶幸的一點。
也不能讓索菲婭放棄我。
「您之後還打算繼續拜訪嗎?」
只是,教學尚未結束。
「羅哈坎這次意外地犯了很多錯誤呢。連腳印都留下了。」
至少,當下在這片大陸生存着。
「不過陛下似乎很嫌麻煩。」
索菲婭還有很多要學。她僅僅是在死亡和痛苦中消磨着歲月,尤其是在凱倫也離開的當下,說她是個「死亡變量的聚合體」也不爲過。
「義務……」
「……兩者都不是。」
我回頭看向普里米恩。她帶着石膏般僵硬的表情問道:
原本的教學週期是每兩週一次,但考慮到在北部出差期間耽擱了不少……
「嗯……教授。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她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但像這樣天天來找她,我的性格無法容忍。也不合禮數。
索菲婭厭惡謊言。也極度反感藉口。那規矩對她本人也同樣適用,因此,即便是藉口推脫的話,她也必定會親自履行。
這是治安副局長普里米恩的特性之一——「具象化」。
「陛下對我來說,就是那樣的存在。」
普里米恩單膝跪地。然後看向地上殘留的某個痕跡。
「我不能打破那個傳統。每週按計劃拜訪一次即可。」
「……」
那狂妄的聲音,竟敢妄稱她是他的命運?不知爲何,令人不禁苦笑的話語。
我默默地望着皇宮。
「……是。現在我們回去吧。」
那是被魔法封印、外界絕不可能窺視的,皇帝的寢殿。
若將目光從那裏向上抬到頂層,有一個隱約可見的房間。
也就是說,她藉口說在處理公務,這句話最終也會成爲事實。
「教學是皇宮的傳統。期限是即位後一年內。」
「那是什麼原因呢?」
「不過。」
能將某人的思想、情感、魔力、蹤跡、計劃等無形之物具體化。對治安局來說是無價的天賦,是專精於情報與審訊的技術。
普里米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掏出一份文件。
「您提到傳統,我有點好奇。衆所周知,尤克萊因『傳統上』並不是和皇室那麼親近的家族,不是嗎?」
「看得見嗎?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了。」
普里米恩追問道。雖然覺得很煩人,但總的來說,索菲婭終究是我們所有人的義務。
「……」
普里米恩一時屏住了呼吸,輕咳了一聲。然後用意外的語氣低聲說道:
黎明的皇宮一片黑暗,但底層已開始漸漸甦醒。那是起早的宮人們點亮的燈火在蔓延。
「讓這隻蝴蝶先去追蹤,詳細的路徑會慢慢顯現出來。」
普里米恩似乎在回味我的話,最終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
索菲婭。這個世界觀的主人。
那就不能讓索菲婭被放棄。
她一言不發,如同沉沒般靜靜地沉思着。一手緊握着鋼筆,另一手抓着文件。
「您是真心的嗎?還是爲了權勢與地位?」
「……什麼意思。」
「教授您似乎相信命運之類的東西呢。」
因此,既然我成爲了德奎雷因。
「……」
「但也不能說完全不信。這是身爲魔法師,同時也是學者最基本的態度。」
這話沒錯。皇室理所當然會警惕地方貴族的權力膨脹,而尤克萊因是屈指可數的大領地豪族。
「無所謂。」
「……」
「我不信。」
「這算什麼話。」
默默地,複述着他曾說過的話。
「這是另一件事,是西爾維婭相關的文件。情報局直接監視了西爾維婭的行蹤和蹤跡,並按時間順序排列了那些事件。有空時請過目一下。」
皇帝的寢殿。索菲婭倚靠在窗邊,望着遠處。目送着德奎雷因離去。
我沒有回答,只是望着皇宮的外牆,那扇緊閉的大門。普里米恩把文件重新塞回懷裏。
「那是比義務更沉重的命運。」
「在我眼裏能看見。」
「……命運。」
話說回來,這世上真的存在名爲命運的東西嗎?
在我死後重新開始,在這萬物崩壞、搖搖欲墜的世界裏,那所謂不變的命運……
「真是奇怪。」
索菲婭對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疑惑。活了百年之久,不,是經歷着百餘年的死亡,從未想過的事情正在突然發生。
索菲婭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她只是被病痛折磨,痛苦地走向死亡罷了。
那時,她以爲那死亡本身便是某種宿命。是該死的詛咒枷鎖。
但如今,已經成長太多的索菲婭,異常清晰地領悟到了某個『事實』。
「……原來如此。」
她短暫地審視了自己的腦海。
想起了在迴歸之前與之後,某個留在記憶中的人類。
「德奎雷因。你這傢伙……」
一個與她共享了死亡、最終死去的男人。
「即使經歷了那次迴歸。」
當她爲了救他而嘗試了又一次迴歸時。
那傢伙忘記了所有與她相關的記憶。
「卻絲毫未變。」
那時的德奎雷因與現在的德奎雷因並無不同。他總是恆定不變。
如同打節拍的節拍器,如同報時的時鐘。
所以那傢伙總有一天,會找回那些古老的記憶。會與我一起,共享那次迴歸。
德里克等皇宮騎士自不必說,格溫、拉斐爾、西里奧等人的胸前也佩戴上了金燦燦的勳章。
「「「是!」」」
德奎雷因。雷科爾達克真正的英雄,也是德里克及其部下抓住的「黃金稻草」。
「還有騎士們。」
雖說是帝國史上最惡劣的南下摧毀了整個大陸,抹去了數百個村莊,此刻在某個地方仍有無數臣民在死去,但至少這裏,是與之截然不同的世界。
德里克擺出威風,格溫咂着舌離開了。騎士們盯着她的背影嘀咕道:
「……你們以自身爲盾對抗無數魔獸,忍受削骨般的痛楚與凜冽的酷寒,最終守住了雷科爾達克,守護了北部的民生與帝國的安定……」
德里克假裝無事地清了清嗓子,朝他們走去。
—索菲婭。若你真在乎德奎雷因。
那一刻,騎士們一時語塞,喉嚨哽咽。
德里克將勳章收進預先備好的高級木匣。副官澤羅克見狀開起了玩笑。
他手持香檳杯迎接了他們。眼神一如既往地苛刻而冰冷。
「誒嘿!德里克長官您至少能拿到二等勳章吧!三等勳章就戴到磨壞爲止,把二等或者名譽勳章裝鏡框裏供着吧!」
* * *
她低聲咒罵着,從窗邊轉過身。重新坐回辦公椅,握緊了鋼筆。
皇宮廣場。
德里克的十三名副官也中氣十足地回答。德奎雷因「唰——」地掃視了他們一圈,留下了低沉而厚重的一句話:
在德奎雷因等雷科爾達克戰線人員返回帝都十天後。表彰他們功績的授勳儀式正在舉行。
「啊,是。您好。」
「……至於嗎?」
「德里克。」
「……真是瘋了。」
「這是非常容易的事。會簡單的……」
「就是。那女瘋子最近話真多。」
格溫打破了這感動的氛圍。德里克和騎士們狠狠瞪着她。
這時德奎雷因叫了他的名字。德里克立刻挺直了腰板。
「辛苦了。」
可喉嚨卻總是一陣發緊。胸口堵得慌,嘴裏也湧上口水。
「教授!」
於是德里克先向他身旁的年輕魔法師搭話了。
「哈哈哈……帝國三等勳章……哈哈哈……太貴重了,哪能隨便戴着走啊。得裝進鏡框當傳家寶供起來。」
「……」
羅哈坎那傢伙的話,或許,可能會成真。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玻璃窗上。春天的氣息溫暖地滲透進來。在這氣息中,索菲婭突然意識到。
—德里克騎士!
「喂!說話注意點!再說也不是『未婚妻』是『前』未婚妻吧。而且,是騎士的話,救教授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換做是我我也會救的。」
寂靜的黑暗中,羅哈坎的聲音在耳邊流淌。
「……」
索菲婭呼出一口短促的氣息。那氣息擾亂了羅哈坎的聲音。
「幹嘛呀你們?那種瘋子有什麼好的?人家對差點死掉的未婚妻都見死不救愛答不理的!」
「是,教授!」
索菲婭如此確信着。
「說誰瘋子呢。」
冬天如雪花消融般逝去,春意在大地和天空中綻放,清晰而美麗。翠綠草坪上往來的古雅人聲,隱約流淌的古典旋律,也都只是顯得一片祥和。
既非讚美,也非祝賀,只是句平淡無奇的話而已……
咳咳?
「……哈哈。我們助教也在這兒啊。」
德奎雷因的助手伊芙琳。她點了點頭,懷裏抱着個大大的天鵝絨布袋。
「這裏的點心很好喫,所以我想帶一些回去。」
當然,德奎雷因似乎毫不在意,早已轉過身去,但他們還是久久注視着他的背影。
正當他和副官們背後嚼舌根時,德里克瞥見了幾名記者。是獲得了宮廷出入許可的採訪人員。
這時德里克發現了某人,慌忙跑了過去。副官們也趕緊跟上。
「那是什麼?」
「什麼?哈哈,哎喲你這傢伙!名譽勳章?那東西可……啊!」
「呃?啊……啊~哈哈哈。也是。您還挺節儉的嘛。」
「扯淡。」
「什麼?扯淡?哼!真是跟你沒話說。滾一邊去!」
在北方,他曾以殺害家人爲威脅,如今回到帝都,對他們說的第一句話。
—請務必,遠離他。
「反正。那丫頭片子我大學時候就看不順眼。」
在這間隙裏,她的決心低沉地落下。
——辛苦了。
—或者說是愛上他的話,我懇求你。
「……誰在叫我。」
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面對記者們。
他們舉着話筒問道:
—騎士大人!祝賀您平安從雷科爾達克歸來!
「哼。嗯,算是吧。」
—聽說您和德奎雷因教授一起立下了大功,請問您是否打算參與追蹤羅哈坎的任務?
「……」
第一個問題就讓他啞口無言。
南下期間被保密的羅哈坎入侵事件。局勢一穩定,這消息就悄悄傳開了。
「咳嗯。那個……」
他回頭一看,副官們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咳?咳咳?咳嗯?咳?
他用四次假咳清了清嗓子,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
—爲什麼不可能呢?
「因爲……那是教授和羅哈坎之間的生死決鬥。」
—生死決鬥……
記者們在小本子上記下了這句話。副官們也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德里克暗自鬆了口氣,自顧自地胡謅起來:
「就是如此。生死決鬥。乾坤一擲。龍虎相搏。還有什麼來着,總之。你們還記得上次德奎雷因教授與羅哈坎,還有那個黑獸混蛋的魔戰打成平手的事吧?教授這次是去解決那場恩怨的,區區一個騎士怎麼能插手呢?我身爲騎士,豈能不懂決鬥的禮儀……?」
* * *
皇宮。我將一本書遞給索菲婭的專屬宮女。
「好什麼?」
「卡洛斯。這個也很好喫。嚐嚐看……?」
「啊,太好了!」
「《死活題》裏只收錄了高難度題目,陛下應該也會感興趣。」
伊芙琳舉起了天鵝絨袋子。那個塞滿了花園裏高級茶點的、鼓鼓囊囊的包袱。
卡洛斯。
「這個也挺好喫呢。」
「您看這個!」
「吵死了。」
「那就先告辭了。」
「看來陛下今日也受困於繁重的政務。」
宮人躬身告退。我望着她的背影,隨後將視線移回伊芙琳身上。
是在雷科爾達克撰寫的《概率魔法》。以及《高級圍棋死活題》。
在旁邊拆着零食喫的伊芙琳。
正對這意外相遇感到疑惑時,莉亞的呼喊聲猛地炸響:
「……把這個轉交過去就可以了吧?」
「聲音」的世界裏,被我親自改造過的酒店客房。
索菲婭今日也拒絕了會面。她最近以南下後需要處理局勢爲由,閉門不出,幾乎到了幽居的程度。
——就在那時。
一手拿着年糕串的莉亞。她看到我後瞪大了眼睛,而我的目光自然轉向她身旁。
「啊,對了教授……」
世界天翻地覆。
「呃啊!」
這時伊芙琳大聲喊道。我整理着衣襟問道:
與莉亞並肩站立的深藍色頭髮的孩子。
「出來吧。有個地方要去。」
嘎吱?嘎吱?
她像松鼠一樣鼓着腮幫子說道:
天花板發出嘎吱聲,玻璃窗外是昏暗的世界。這是什麼地方不言而喻。
「啊,好的好的!」
就這樣走出酒店,剛在走廊站定,迎面撞見的人——
「還好把點心打包了!這些可都是食物啊!我就覺得會來這兒!」
「快——逃啊——!」
從與我視線相交的瞬間起就臉色煞白、像白楊樹葉般渾身發抖的半人半魔血脈。
當然,從外面不斷髮布的政策來看,索菲婭似乎確實在認真工作,甚至可以說是像牛一樣只知道工作,倒也不算太糟糕。
我站起身。然後打開了客房的門。
「好的,一定會轉交給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