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一章 尤莉(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3918 字
……與此同時,在畫獄之中。
爲了偵察畫獄之外的世界而展開的魔法——「魔力之線」。
它的展開方式與西爾維婭預想的略有不同。
她原本設想的是,單純將當前尤莉的意識植入阿爾·洛斯的傀儡中,實現「意識的連接」。但作爲媒介使用的尤莉的日記本,卻產生了過度反應。
確切地說,是日記本中承載的記憶、魔力以及某種「執念」與魔法產生了共鳴。
這意味着什麼?日記本中殘留的「記憶重置前的尤莉」,被灌注到了阿爾·洛斯的傀儡之中。
這或許也是伊芙琳的安排。
「……」
因此,西爾維婭此刻正通過水晶球注視着那一幕。
注視着尚未好好道別的尤莉,遇見德奎雷因,坦白自己身份的場面。
「真複雜啊。」
阿爾·洛斯說道。她身旁的卡拉也點了點頭。西爾維婭悄悄看向尤莉。
「……」
她一言不發。只是睜着圓圓的眼睛,凝視着水晶球中映出的、過去的自己。
西爾維婭有些擔心。
十年的歲月,絕非僅靠間接體驗就能承受的。
「尤莉。你可以去訓練了。」
西爾維婭對尤莉說道。尤莉聞言也看向西爾維婭。她似乎理解了這份體貼,露出淡淡的微笑。
「沒關係。」
尤莉的目光再次回到水晶球上。藍色的影像映在她白色的眼眸中。
「在那之前,得想想該做些什麼。」
水晶球中顯現的那個十年後的尤莉,現在的尤莉並不認識。獨自熬過那般艱難歲月,最終挺過來的她,說與現在的尤莉判若兩人也毫不爲過。
尤莉的回答沒有遲疑。
也就是說,與自己「初次握劍」時那刻的模樣並無二致。
這便足以成爲證據。成爲篤定的心意。
「這樣啊。」
對此,現在的尤莉點了點頭。她彷彿瞭然於心,反而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是。是的。」
只有一幅白色畫布孤零零放置的地下,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證據保管室。
「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找回十年的歲月,也就意味着要揹負起「他人的人生」。
尤莉明白。
「……我也害怕的。」
「『我』……」
「我不知道那十年的歲月,現在看着德奎雷因伯爵大人,心中也毫無波瀾。但是……」
「我也想找回那十年的歲月。」
但那從容只是片刻。她再次換上警戒的神情,手按在腰間。
尤莉也注視着我。
「可爲什麼?」
「該做什麼,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教授。」
尤莉說道。
這樣的她,看着我笑了。
我因那視線感到些許負擔,暫時別開了臉。
「……真的,發自內心地。」
那句平淡的「很快就要消失了」刺痛了我的心。
「這個尤莉,是和德奎雷因伯爵大人一起度過了十年的尤莉。」
「是的。」
一步,又一步,她靠近着,繼續說道。
西爾維婭,當然還有阿爾·洛斯和卡拉,甚至扎伊特都看着尤莉。扎伊特臉上帶着幾分對妹妹決定的擔憂。
於是,房間裏的所有人都轉動了視線。望向水晶球中的尤莉。
「當然,嚴格來說,我只是魔法制造的人工智能。不過是承載了日記本記憶的人偶。」
「嗯。我知道。」
在那裏,我注視着尤莉。
「……呵呵。」
尤莉的目光在德奎雷因和她之間流轉,臉上不知爲何漾開笑意。彷彿感到新奇。
***
「現在,請您看着伯爵大人……看看我此刻的表情。」
「你不害怕嗎?你和那個尤莉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是德奎雷因深愛過的尤莉。
「爲什麼?」
那纖細的手指,觸碰的不是德奎雷因,而是「記憶重置前的尤莉」。
因此,西爾維婭反問道。
日記本里的尤莉不是現在的尤莉。
即使那是記憶重置前的尤莉,其本質終究還是尤莉,所以現在的尤莉能夠理解。僅憑記憶重置前的尤莉的表情就能感受到。
「……你說你是尤莉。」
看起來很幸福。
「我認得那張臉。那是我握劍時的模樣。」
此刻她的模樣,與自己面對「最珍愛之物」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在毫無價值的冬日人生裏,在只有劍的荒蕪世界中,愛上了一個比劍更鮮明的人。
「……」
「愛上了伯爵大人呢。」
因此,尤莉帶着幾分感傷,如同微笑般低語道:
是被德奎雷因給予無數痛苦,承受嚴酷羞辱,最終卻爲了德奎雷因連自己生命都放棄的,太過愚蠢的女人。
這個事實是如此新奇又奇異,讓人只想靜靜地看着……
不,是註定愛上的人。
「所以壽命也不會長久。很快就要消失了。」
她停頓片刻,將手指伸向水晶球。
她拔出了劍。
鏘——?
鋼鐵的鳴響清晰迴盪。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劍。
「我相信教授。無論教授想做什麼,無論教授在想什麼。」
然後她回頭望去。鐵門外的氣息清晰可辨。紅色的氣流,即死亡變量,正洶湧翻騰着。
「我,在死前有過一個誓言。」
尤莉說道。
彷彿她早已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那個誓言,既不是成爲守護騎士,也不是成爲世界第一的騎士。」
她的劍上魔力湧動。
繼承自極寒魔力的藍色劍氣如霧氣般散發開來。將從外界流淌而來的暗紅死亡變量推開。阻擋它們,不讓其靠近我。
「我決心成爲教授一人的劍。」
果然,是尤莉式的誓言。
我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
「是。是的。」
尤莉點了點頭。
「那麼。」
我用「念動力」托起了畫布。
爲了阻止大陸的毀滅,即爲了保存人類,我還有許多事要做。相反,說服他人的時間卻一點也沒有。
「是。這是我的榮幸,教授。」
「非常抱歉。」
哐當!? 她的小手緊緊握住了劍。
「走吧。」
「這條命,就交給你保管了。」
「隨便從哪個武器庫拿來的吧?這鐵疙瘩配不上你的身份。」
「……在那之前。」
神奇的是,他們並未死亡。
嗡——?
那些聲稱要尋找德奎雷因罪證的人,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冰雕回來。除了紅石榴冒險團成員,所有人都被凍結了。
索菲婭將身體埋進椅背。她蒼白的臉上染着幽藍的星光。
尤莉則睜着迷濛的、小鹿般的眼睛,出神地看着這個過程。她失神地凝視着金屬蛻變成獨屬於她的劍。
「不必再問了。」
「……完成了。」
我將「鍛造」魔法施加於劍身。
只是被活生生地凍住了。
不必徵詢任何人的意見,只需走我自己的路。
鐵門轟然炸裂。
「事到如今……看來教授真的背叛了……」
我走近她。一隻手輕輕環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按在她的劍上。
喀啦啦啦——!
尤莉的雙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那模樣莫名可愛,我半是責備地低語:
魔力升騰的聲音。
此刻,我耗盡剩餘的所有魔力,爲她的劍賦予與她相配的特性。
我用「肉眼」審視着這把劍的信息。
「邁達斯之手」。
「……那麼,陛下。關於教授……」
————!
夜色深沉的皇宮。聽到阿韓的話,索菲婭面無表情,神色平靜。
「……啊。」
而她,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我對她說道。
尤莉笑了。比起過去總是沉重的樣子,此刻顯得柔和了許多。
「……」
「罷了。朕何時責怪過你。」
咻咻咻——?
「……陛下。緊急報告。」
我無法拒絕尤莉的幫助,無法拒絕德奎雷因最愛之人的決心。
「還有……」
當然,在這樣的時刻,我並不會感到孤獨或寂寞。
「……以前,羅哈坎說過。」
但即使是德奎雷因,即使是被編程爲永遠是反派的人物,不,或許正因如此。
也不想拒絕。
***
金屬與魔力摩擦的鳴響。如同蛻皮一般,鋼鐵泛起青藍色的光澤,雪花石的光芒填滿了空缺。
幾乎同時,
我所有的魔法都蘊含着雪花石的特質,尤莉的劍也將被淬鍊成湛藍。鋼鐵的形態將被剝離,其本質將被重新鍛造成雪花石。
此外,我再加上一道工序。
完成最後的點睛。
「這是禮物。」
「嗯?啊……因爲太匆忙了。」
情報局被全滅了。
「永恆的寒冬」。
雪花石的鳴響最終歸於平靜。
聽到這句話,索菲婭猛地抬眼。阿韓急忙躬身低頭。
「這次,你願意收下嗎?」
雖是倉促打造,卻傾注了我的魔力與生命力的這把劍,其名爲……
「情報局……被全滅了。」
「給你換一把。」
她的腦海中,她的心底,浮現出某個時刻的羅哈坎。
「他說朕會殺死德奎雷因。」
他訴說着既定的未來,訴說着命運,懇求她遠離德奎雷因的那番驚人之語。
「……是。確有此事。」
「看來,羅哈坎確實不是個騙子。」
索菲婭憑直覺感到,那個預言,極有可能實現。而且,是由她本人親手實現。
「但是……陛下。您真的……沒關係嗎?」
「你是指朕的感情?」
「……是。」
阿韓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索菲婭愛着德奎雷因。讓她體會到「愛」這種感情的人——不,是讓她體會到真正像樣情感的存在——在這世上僅此一人。
唯有德奎雷因。
因此,如果他死了,索菲婭也就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索菲婭本人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她要麼會再次沉溺於怠惰與倦怠之中,要麼就會自行了斷。
二者必居其一。
「怎麼可能沒關係。」
索菲婭帶着笑意說道。
「……陛下。」
阿韓的心猛地一沉。
——是。
那是她兒時珍愛之物。
鏡中映出的德奎雷因,正厚顏無恥地仰望着她。
光是看到這張臉,就讓人沒來由地心痛。
於是,阿韓率先無聲地倒退着退出了房間,凱隆也解除了雕像形態。只爲索菲婭留下一個純粹屬於她的空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呼喚着她。
在女皇那張書桌上,放着一面小小的手鏡。
——陛下。我有話要說。
「這是朕,作爲你的女皇,下達的最後命令。」
「……又是一個獨處的夜晚啊。」
「德奎雷因。」
「就在這裏……陪朕對弈一局吧。」
德奎雷因所意圖的一切,以及他行動背後潛藏的所有心思,都被她慢慢地揣測着。
這內殿的雕像,凱隆也彷彿在擔心般微微動了動。
索菲婭低聲呢喃,閉上了雙眼,思考着不遠的未來。
「沒關係。如果朕真的殺死了德奎雷因,那也是德奎雷因那傢伙自己的意願所致……現在都退下吧。你們所有人。」
索菲婭下達了溫和的逐客令。
——陛下。
她呼喚着沒有回應的他的名字。
她傳達的,是身爲人類索菲婭的請求。
是德奎雷因的音色。
索菲婭轉過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她想起不久前,與這傢伙變得親近的契機。
以超越人類的邏輯,緩緩推演。
雖然還不知道這傢伙想說什麼——不,或許猜到了,但想裝作不知道。
女皇的命令?不。
「是你啊。」
「陪朕下盤棋吧。」
光是看到這張臉,就讓人沒來由地難過。
「……」
——……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