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名字(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542 字
「……」
索菲婭沉沉地睡去了。凱倫以騎士的姿態守護着她。
雖然是在痛苦折磨中昏厥倒下,但她的面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尚不清楚這是否意味着她擺脫了某種禁制,或是從神明賦予的宿命中解脫出來。
但在身爲皇帝騎士的凱倫眼中,至少此刻主君的睡臉是安詳的。沒有憂慮或焦躁,充盈着一種安心的力量感。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見。
「這是陛下從未展露過的笑容。」凱倫低聲自語。
那笑容恬淡而滿足,不濃烈也不太過淡薄,恰到好處的笑容。
如同這片大陸上任何一個平凡的人類般樸素,又像路旁搖曳的野花一樣質樸的美……
「……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凱倫循聲望去。
是匆匆趕回聖所的伊芙琳。
她看到凱倫和倒在地上的索菲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誒?! 」
「是伊芙琳啊。」
凱倫將索菲婭背到背上。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你做了件好事。」
凱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圓筒裏的尤莉。伊芙琳尷尬地撓了撓後頸。
「啊,那個……」
「尤莉騎士有資格獲得更好的人生。」
凱倫從盔甲內袋裏掏出一個手指大小的騎士雕像,放到了桌上。
伊芙琳腦中閃過一絲魔氣的波動。
「什麼?! 爲什麼?! 」
他靜靜地站着,緩緩掃視四周。
「……還好好的啊?」
「可您爲什麼會來這裏?陛下她……?」
「當然……時間逆轉後,尤莉騎士會失去這段時間的記憶。」
凱倫的這句話,至少不是虛情假意。
「好了,快去看看尤莉的情況吧。還有,如果接下來有什麼需要……」
伊芙琳搶先一步,幾乎是喊了出來。
「是我。」
伊芙琳指着雕像問。
德奎雷因依舊面無表情,只是平靜地注視着她。
「……德奎雷因?」
「就告訴我。」
「……嗯。」
「來殺尤莉。」
「……」
德奎雷因突然動了。他朝這邊走來,周身魔氣翻湧,呈現出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威脅性的尤克萊因姿態。
「難道您要讓她帶着記憶死去嗎?」
「什麼?」
「是真的!怎麼救您聽我說……」
雖然殺死了惡魔,但德奎雷因仍被那魔氣深深纏繞。
伊芙琳張開雙臂攔住了他。
伊芙琳像是辯解般地急忙補充道:
德奎雷因不可能接受這個事實。
伊芙琳有些彆扭地點了點頭。
伊芙琳驚得眼珠都快瞪出來了,慌忙跑到圓筒邊查看尤莉的情況。
——就在此時。
「是德奎雷因!」
尤莉將遺忘所有記憶。
噔、
「我在設法救騎士大人。」
「因爲陛下改變了心意。」
伊芙琳慌忙用魔法挖了個坑,把凱倫和索菲婭推了進去,再用魔力屏障蓋上。這也是「納米管」的技術應用。
「啊?那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在這兒。」
但說到最關鍵處,她還是有些忐忑:
「……那是您嗎?」
腳步聲在空間中迴盪。
伊芙琳解釋道:
噔——
她抓起桌上的日記本:「尤莉騎士寫了日記!她的親筆字跡,蘊含着她的魔力!所以等她醒來,她會通過這個重新知道一切!」
伊芙琳點點頭,但隨即問出了最根本的疑惑:
「但是!」
她開始解釋拯救尤莉的原理——融合了科學、魔法和天然藥劑的、屬於伊芙琳獨創的「時間魔法」。
此刻的德奎雷因非常危險。他剛與惡魔激戰過,連那雙眼睛都還是紫紅色的。
有人正悄無聲息地接近。
「您想幹什麼?! 」
他比任何人都愛尤莉,絕對無法忍受自己在她的記憶中被抹去。
伊芙琳「咳嗯——」地清了清嗓子,緊張地轉身望去。
噔、
黑暗中,一個翻湧着魔氣的身影逐漸顯現。
「……教授。」伊芙琳呼喚道。
「……那種東西不過是虛假的記憶。」
「因爲她奪走了德奎雷因的心。」
德奎雷因開口說話時,魔氣如煙霧般從口中絲絲逸出。
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伊芙琳的緊張感提到了嗓子眼。那個藏着索菲婭和凱倫的土坑一直讓她心神不寧。
「什麼?! 」
「躲起來!快躲起來!要是被發現您在這兒,陛下那邊也會很麻煩的!」
他模糊的話語讓伊芙琳皺起了眉頭。
「……」
德奎雷因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伊芙琳有些惱了:
「讓她帶着對您的記憶死去,您就滿意了?這比讓她活過來更重要嗎?! 」
「即使靠這種方式活下來,也不過是揹負着虛假記憶的人生。毫無意義和價值。」
「……呵。」
一股火氣直衝腦門。是我之前太高看這位教授了嗎?他這態度,簡直就是寧願讓尤莉帶着記憶死掉,也不願讓她遺忘自己?
「讓開。」
德奎雷因命令道。
「不讓。除非您把我打倒!」
伊芙琳雙臂張開,決心用身體擋住他的去路。
「愚蠢,伊芙琳。」
「哼!我現在可沒那麼弱——呃啊!」
譁啊啊啊啊——?!
一股磅礴的魔氣猛地將她頂飛!就像被汽車撞到一樣,她如同紙人般在空中飄蕩,最後摔落在地。
「……呃,咳……」
壓倒性質量的「念動力」。彷彿鋼鐵浪潮拍過,全身劇痛。
居然搞偷襲……連讓她凝聚鎧甲的時間都不給……
在她因疼痛蜷縮時,德奎雷因已然來到尤莉身邊。
「等等!」
她的呼喊被輕易地無視了。
德奎雷因凝視着圓筒中的尤莉,臉上掠過一絲恍惚又眷戀的神情……隨後,他伸手抓起了那本日記。
「不要試圖逆轉她的命運。」
伊芙琳困惑的目光落在德奎雷因的手上。
然後……
「我希望她能把餘下的生命,完完全全用在自己身上。」
「……啊。」
呼啦啦啦——?!
「她的第二次人生,必須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
「您……想幹什麼?! 」
「……什麼?」
真的,看錯了。
她伸出手臂大喊:
那火焰將摧毀什麼,顯而易見。至少在伊芙琳看來是這樣。
噔、
而是尤莉的日記本。
「不行!」
伊芙琳勉強支撐起已經破爛不堪的身體。德奎雷因盯着她,聲音冰冷地說道:
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
噔、
德奎雷因突然閉上了眼睛。他維持着伸手的姿勢,轟然倒下。
是身體相擁的聲音。
德奎雷因如同要擁抱伊芙琳一樣,直直地倒在了她身上。
「但是……不要剝奪她自由活着的權利。」
「是希望她能自由地活下去。」
「咦?」
他的腳步聲顯得格外蕭索且淒涼,是心情的緣故嗎?
「那裏面……不該有我。」
「別多管閒事。」
聖所陷入了死寂。
「……?」
化爲灰燼的,並非尤莉沉睡的「時間圓筒」。
「……」
這時,德奎雷因轉過身來。
德奎雷因緩緩踱步。
確實燒起來了。
伊芙琳一臉茫然地問道。
但,被焚燬的並非她預想中的東西。
伊芙琳的瞳孔震顫着。
他向倒地的她伸出了手。
瞬間,他的掌心燃起魔力。那是混雜着魔氣的破壞之焰。
他一邊走近一邊說道:
「……我認可你救尤莉的初衷。」
撲通——!
這個教授雖然是個過於教條主義的法師,雖然他時常傲慢自大、目中無人、輕易貶低他人,但在愛一個人的心意上……他卻比任何人都要……
「不要!」
自己確實看錯了這位教授。
伊芙琳仰望着這樣的他。
只有遠離他——
從他指縫間滑落的……是黑色的灰燼。
……在這種戲劇性的場面下,通常摔倒的方向是個問題。
伊芙琳望着那隻手,心中明瞭:
「……我放過尤莉的原因,」
伊芙琳的身體猛地一顫。
在黑暗的聖所中,他的聲音平靜地迴盪着。
德奎雷因明白。
「哎呀——」
「……」
在那一刻,她終於遲來地讀懂了他的心意。
「……!」
伊芙琳茫然地眨着眼睛。
「……爲什麼?」
撲通!
不,是必須逃離他身邊,尤莉才能真正地獲得自由。
「……」
下意識地抱住了德奎雷因的她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凱倫從藏身處走出,默默注視着這一幕。
伊芙琳向他求救:
「騎士大人!快、快幫幫我——」
「真美好啊。」
「什麼美好啊!快把他帶走——!」
伊芙琳瘋狂地搖頭,但凱倫卻冷靜地離開了現場。
***
……三天後。
惡魔事件的爆發促成了諸多決議。
第一項,貝爾被革職下獄。
這是對他膽敢隱瞞惡魔現身的嚴厲懲處。
第二項,女皇索菲婭返回帝都。
皇宮遇襲的餘波未平,惡魔又威脅到索菲婭性命,如此重大的變故之下,她不得不返回帝都。
「這是『大自滅』魔法陣的設計圖。」
結果,我正在與伊德尼克進行談判。
女皇索菲婭與沙漠代表伊德尼克一起,即將進行正式的協議和對話。
「我們提交這份設計圖,所求的只是沙漠的自治權。無論帝國將沙漠納入版圖,還是設立邊境,都無關緊要。我們只希望沙漠與部族的存續,以及正當的保障。」
「……」
我看到了伊德尼克自行修改的巨型魔法設計圖。可以說是一件戰略武器。
伊德尼克說完,將一份文件遞給我。
——帶走吧。是扔進豬圈裏圈養,還是當一輩子玩具玩到死,隨你處置。
「我們已經爲此做好了準備。」
「……等着。有樣禮物給你。」
那個被撕掉手腳、如今關在地牢的傢伙。
伊德尼克再次躬身,隨即提出了一個略顯棘手的話題:
「……怎麼這副表情?」
「陛下。您意下如何?」
「當然。我們的人脈網絡掌控着沙漠的情報。祭壇內部也有我們的眼線,我們定當在物質和精神上全力支援陛下。」
「……說句話啊。」索菲婭催促道。
——……沒什麼特別的。準了。不過,在此過程中一概不得任用赤鬼。朕尚且無法接受他們。
索菲婭用「念動力」隔空攝來文件閱讀。
我只好點了點頭:「是。臣收下便是。」
伊德尼克難以置信地問道:
「此外,沙漠雖能維持一定程度的自給,但並非完全不需要外來的物資。因此,貿易相關的協議也需要稍作討論。」
屏風後,在密室旁聽協議的索菲婭輕咳一聲。
「然而,我們雖已做好全力協助陛下的準備……但沙漠中仍有不少敵視帝國的部族。皆因此次部族鎮壓事件——」
她立刻蹙眉打斷了我的客套。
「……」
是自從我還是金宇真時,和「她」分開後的第一次。
收到花這種禮物,是成爲德奎雷因以來的頭一遭……
索菲婭從背後掏出一樣東西。
「陛下,臣去將此事傳達給大臣們——」
我默默地注視着它。
「……很好。那些虛詞就不必了。而且,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閉着嘴收下就行。」
是個小小的花盆。
——甚好。但在剿滅祭壇的行動中,你們必須全力協助。
「貝爾。」
「……陛下。這樣真的可以嗎?」
一份是此次協議的御批同意書,另一份是移交地牢中貝爾給沙漠的敕令。
她不安地問道。
伊德尼克聞言又看向我,但我什麼也沒說。
「這該死的……」
「帶走貝爾。正好給你們充當泄憤的工具。畢竟部族鎮壓的直接執行者正是他。」
——哼。恐怕是德奎雷因的主意。處理政敵的手段真是高明。難怪他對少數部族的相關事務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伊德尼克嘴角瞬間掠過一絲笑意,但立刻正色道:
「嗯。」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我的思緒停滯了。
——貿易?
——協議就此敲定。
「陛下這份心意,對臣而言已是厚禮。」
但盆上到處都沾着她的指痕,看得出是被精心呵護出來的。
那朵花太小太寒酸了,甚至稱不上是花。
「是。陛下聖恩浩蕩。」
正如她所言,盆裏只有一株歪歪扭扭的仙人掌,開着朵小得可憐的花。
「……」
索菲婭打斷我的話,掀開了屏風。
索菲婭說完,拋出兩份親筆文件。
腦中一片空白,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的手裏託着個非常小的花盆。
「……是。聖恩浩蕩。」
索菲婭揮了揮手:
伊德尼克向我使了個眼色,然後走了出去,我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德奎雷因。
很久沒有這麼手足無措了。不僅因爲太過意外,更因爲塵封已久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
這次是我開口了。
「咳。」索菲婭假咳一聲,「算是朕給你的和解——」
「給我的……禮物嗎?」
伊德尼克面露疑惑,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莫非……陛下當初將貝爾安插要職時,就已經料到了今日?」
不。
嘩啦——升起的屏風後,露出索菲婭莫名有些難爲情的臉。
「德奎雷因?」
「聖恩浩蕩!」
我慌忙說道。
心臟因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動搖而狂跳起來。
「臣先行告退。」
我草草躬身行禮,逃也似的衝了出去……
***
吱呀——
德奎雷因逃也似的離開後,門關上了。
索菲婭隨即茫然地喃喃自語:
「……奏效了。」
千真萬確。
雖然因爲「情感創傷」的後遺症,可能讓身體的感官有些失調,但絕不是這個原因。而是確實有了反應。
剛纔的心跳。
就在她遞出那盆仙人掌的瞬間。
德奎雷因的心臟分明……
產生了巨大的情感波動……
「凱倫!叫莉亞來!」
——遵命。
索菲婭急切地喊道。她要召見給了她如此寶貴建議的「那個孩子」。
吱呀——
然而,莉亞卻遲遲沒有回應。
索菲婭像個孩子般欣喜起來,莉亞卻困惑地眨着圓溜溜的眼睛。
「我會幫助您的。」
「……是。陛下。」
索菲婭拍着胸脯豪邁地宣佈道。
「嗯。那麼,繼續說吧。」
「是,陛下。有何吩咐?」
「奏效了!」
「那傢伙的心跳明顯加速了!朕都聽見了!」
不多時門開了,莉亞走進來,一臉天真地問道:
「……?」
但此刻的索菲婭根本無暇顧及莉亞的狀態。
——但是!
「花!是花啊!」
索菲婭興奮地說着,但莉亞的臉色卻並不全是喜悅。
索菲婭展露出燦爛的笑容,緊緊握住了莉亞的手。
因此,這次她要堂堂正正地。
「……」
然而,公私必須分明。
德奎雷因並非金宇真,爲了主線任務通關,爲了索菲婭的精神健康,也爲了得到皇宮裏的珍寶……
「莉亞?」
「……奏效了?」
「什麼……您在說什麼?」
莉亞咬了咬下脣,終於開口說道:
索菲婭解釋道,她驕傲地炫耀着這項巨大的成就:「區區一株寒酸的小花,就讓德奎雷因的心跳亂了!」
明明應該理所當然地高興纔對。
「你說的那招!奏效了!」
這是她必須做的事。
「朕就會給你一件你想要的任何珍寶!」
索菲婭疑惑地問道。
「……真是太好了,陛下。」
「每當有一個主意成功時——」
可莉亞的內心卻莫名地陰暗起來,彷彿有什麼在腐爛……
因爲這就是愛。
索菲婭當然希望德奎雷因幸福。即使那份幸福裏沒有她自己,只要德奎雷因幸福,她也心甘情願地放手。
連嘗試都不敢嘗試,那可不是她的風格。
不,不敢嘗試的懦夫沒有資格成爲皇帝。
更重要的是,作爲「莉亞」而非「劉雅拉」……
「啊……」
而是用自己的真心去靠近德奎雷因。
不靠殺人,也不靠權謀算計。
莉亞這才恍然大悟。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別的招啊!說點別的,什麼都行,只要是德奎雷因會喜歡的,就說出來吧。」
「……好。朕信你。」
正面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