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雪球內部（2）

「弗倫海姆的騎士貝隆。他生來沒有靠山可依，孤獨地活着，卻將一生全部奉獻給騎士道的典範……」

公墓裏貝隆的彌撒還在繼續，他的棺木被放入地下。尤莉茫然地注視着他空蕩蕩的胸口。愣愣地望着那被鋼鐵碎片貫穿的傷口。

同時，她回想着德奎雷因的話。

「本就是該死的狂妄之徒。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覬覦他人之物。毫無存活價值的傢伙。」

嗡咿咿——耳鳴聲中世界天旋地轉。腳下搖晃不穩。

尤塞芬扶住了像丟了魂一樣踉蹌的她。

「況且就算現在揭穿了又如何？你們以爲能懲罰我嗎？懲罰受陛下寵信的我？」

他所有的話語在她耳邊轟鳴迴盪。尤莉不願接受這些話。對她來說，這些話實在是太過痛苦和殘忍。

他那冷酷的樣子。

「總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真的是他殺了貝隆嗎？

「不過是個被詛咒折磨得死去活來的騎士。」

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嗎？

是因爲自己太軟弱，還沒能克服那詛咒的緣故嗎？

「之前不知道也就罷了，還戴着那根本不合適的面具強撐，現在也厭煩了。」

尤莉低下了頭。身體顫抖得無法控制。

悲傷、憎恨、失望、否定、疑問……所有這些情感如同啃噬着皮膚，如同釘子刺入心臟般疼痛。

痛，太痛了。

「我沒仁慈到去愛一個快要死去的女人，兩次的離別也有損尤克萊因的體面。」

但是，他的惡言最終歸結爲一個念頭。

這是以超越人類的肉體，憑藉超越人類的精神力所掌握的，超越人類的抵抗能力。

—那果真是你真正的名字嗎？

長久的沉默降臨了。巨人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肩上。但我站立的姿態沒有絲毫彎曲。

我首先探究起這個雪球的用途。

◆稀有特性目錄

是完成主線任務所必需的重要角色。

即使面對的是巨人，德奎雷因的自我依舊存在，依然堅定，而且最重要的是，那獎勵太過誘人了。

順帶一提，現在「鐵人」的瞬間強化和「權威」的賦予已經可以實現了。也就是說，可以在某個瞬間像超人那樣增強我的視網膜功能，也可以將脖子鋼鐵化，賦予其一部分「鐵人」的特性。

尤莉強忍着淚水呢喃。

不知其名的它靜靜地凝視着我。

當然，既然是遠古時代的物品，無論誰被關在裏面，能活到現在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她吐出的疑問，卻沒能傳達給任何人就消散了。在虛空中盤旋着散去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樣對我。

巨人睜開了眼睛。冷冽的目光照亮了地下。它的視網膜俯視着我。那瞳孔如海洋般深邃，世間萬物都在其中閃爍。

終於，「它」睜開了眼睛。

—尤克萊因的德奎雷因。

「爲什麼！」

終於，它對我說出的話是：

＊＊＊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只是瘋狂地想要知道答案。只想問問德奎雷因。

尤莉想要知道。

◆商店貨幣+3

我發現了眼前籠罩的黑暗。我向雙眼集中了魔力。

「……」

巨人的聲音雄渾地響起。地下的冰壁咔嚓作響地掉落冰屑，震動從我身體內部傳來。

卻因爲『以爲你變了』的錯覺，還把它當作榮耀的傷疤活着。

就在我這樣想着走路的時候。

它已經徹底看穿了我的全部。

若是普通人類，光是聽到這聲音，全身恐怕就已經被這股壓力分解了。

「我是尤克萊因的德奎雷因。」

「和你們這些提供劣質品的人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與弗海爾登的婚約就當沒有發生過。也請這樣轉告給扎伊特。」

「……」

「……？」

我爲了守護你付出了整個身心，這傷痕就是代價。

這是足以令人失神的豐厚獎勵。

[獨立任務：巨人之問]

果然，雪球是爲了囚禁某人而製造的物品。

「……爲什麼。」

你爲什麼曾經那麼渴望得到我，又爲什麼曾經那樣折磨我，如今還要這樣對我……

濃重的黑暗依然存在，但抓住了一絲微小光源的視神經，讓我清晰地看見了周圍。呼氣成冰的嚴寒也毫無變化，但作爲「鐵人」，我忍受了下來。

巨人，整個種族都是知名角色的存在。

「這是什麼……」

我說出了它的種族。

這時，巨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它眼瞼的動作引起了空氣的共鳴。

◆魔力+300

—……

這傷痕終究是因你而起。

「……」

然而，即使向雙眼灌注魔力，黑暗也沒有消散。我緩緩抬起頭。活動着凍僵的脖子。

我沒有避開巨人的目光。

如果對象是巨人，那麼造得如此巨大也是理所當然。

「……巨人。」

我在這個深淵般的嚴寒中跋涉。

它的身體即使正坐着也超過15米，雙臂如世界樹般粗壯。裝飾在肩膀與胸膛之間的項鍊，每一根鏈節都有成年男子的大小。

—奇特的凡人啊……

爲什麼至今戴着如此複雜的面具也要得到自己。爲什麼連貝隆這樣無辜的騎士都要殺掉，也要執着於自己……

而你連那個也……

起初我以爲是牆壁。一個龐然大物像卡比獸一樣擋住了去路。

喘不過氣，緊咬的嘴脣滲出了血。

「爲什麼。」

遠古時代製造的古代寶物。如果它的意圖是像諾亞方舟那樣「保存古代人類」，就不該有這種自然災害。

……但並非如此。

我注視着巨人。即使在它那充滿威壓的龐然巨體面前，我也並未畏縮。反而以貴族般的姿態面對它。

尤莉感到心臟疼痛。呼吸急促起來。

—……

遙遠的古代，曾君臨這片大陸的種族。在這個世界觀中，是最接近神的存在，也是最睿智、最聰慧的種族。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苦笑了一下。凍僵的大腦「當！」的一聲像裂開般頭痛起來。

因此，最有可能的假說是「監獄」。爲了囚禁某人而製造的容器。

我凝視着巨人，搖了搖頭。

沒有必要欺騙遠古的傳說。

「我的名字是金宇真。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此地，成爲了德奎雷因的人。」

—……

這時巨人才點了點頭。它甚至爲這誠實的回答露出了微笑。

＊＊＊

……「德奎雷因·露娜」的論文在浮空島掀起了一場巨大的論戰。僅僅爲了審閱一篇論文，就有數千名成癮者蜂擁而至，「德奎雷因·露娜論文學術討論會」一天之內就召開了幾十次。

結果浮空島的工作全部停擺了。

政府機關、魔法書店、魔藥店、位階評定、考試管理、巫師原子等等……浮空島超過70%的魔法師都撲在了德奎雷因的論文上。

—判斷德奎雷因論文的可能性無異於捕風捉影。理論上再特別又有什麼用？能實戰應用的魔法師一個都沒有。

—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是捕風捉影。如此獨創的理論怎麼能說是捕風捉影？德奎雷因教授是引領這個時代的智者。

首先在梅吉賽昂的7層，討論區。總共33個討論場的主題全都相同。

德奎雷因·露娜論文的可行性。

—德奎雷因論文的概念當然是極其、極其天才的。

連持批判態度的成癮者也明確承認了論文本身的價值。

—只是太過天才，以至於顯得非人了吧？誰能應用這個魔法呢？

然而，魔法應用，即可行性，纔是問題所在。

因爲當下擁有四大元素所有屬性天賦、至少能運用四系以上魔法、並且具備這篇論文所要求的技術與經驗的魔法師，說句不客氣的話，至少在「塵世」中是不存在的。

就連剛成爲大魔法師的阿德琳妮也做不到。因爲她專精於破壞系列。

—如果說不能應用就沒有價值的論文，那麼此前盧克爾的證明呢？現在已成爲輔助系列信仰的『杜坎』輔助系列法陣與術式呢？

因此，浮空島極其熱鬧。各國魔塔的魔法師紛紛登上浮空島，流動人口幾乎翻了一番。

金達爾夫用相當懷疑的眼神瞥了伊芙琳一眼，再次邁步。

主題只有一個，德奎雷因的論文。

她開心地笑着點頭，但隨即又想起了坊間流傳的金達爾夫的傳聞。

「呵呵。錢嘛，以後再收。要跟我來嗎？」

「嗯？什麼消息…….」

就是那位說過「德奎雷因其實很珍視你」的以太等階魔法師。

「唉……行了行了，第7頁。滿意了吧？」

滴答—滴答—雪球內的時間在流逝。索菲婭通過自身魔力形成的時鐘和附身魔法計算着時差。

—迪卡伊倫。

「……第12頁開頭？」

反正實戰應用不了的論文本來也賣不好。

然而，德奎雷因這無心之舉，卻在浮空島催生了小小的等級劃分、競爭和潮流。

「所以呢？這麼說的你看到了第幾頁？德奎雷因的論文理解了多少啊？」

「……9頁，總之！不是說這次難得要開阿果拉嗎？到時候好好討論吧。」

「啊……我大概130頁左右？」

「……行了行了。話說回來，露娜到底是誰啊？爲什麼會和德奎雷因並列？」

……與此同時。

「你理解到第幾頁了？」

瞬間金達爾夫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他瞪圓眼睛趕緊說道：

許久沒來浮空島的伊芙琳正在喫着意麪，但麪條是進了鼻子還是嘴巴都分不清了。

這裏是浮空島著名的餐廳「魔法意麪（Magic Pasta）」。

「呵。我真是無語了。區區9頁連參加阿果拉的資格都沒有哦？」

「據說是德奎雷因的助手。提供想法了。佔比是5:5。」

「好，好的。」

「嗯。最低資格是13頁。」

屆時，不僅浮空島的成癮者們會參加，君主等階以上的所有人都會參與。還有那位會長，這次也會出席。

他對着疑惑歪頭的伊芙琳問道，語氣突然變得認真又充滿好奇。

「……嗯。好吧。反正去了就能確認了。快走吧。」

「嗯？」

「啊，沒關係，就問你看第幾頁了。回答。要是說得通我就聽你的。」

「……」

最近，走在浮空島的街道上，總能聽到關於那篇論文的對話。

「行。呵呵呵。」

「不過……如果方便的話，那個費用大概要多少……」

「……？」

「真，真的啦。」

「噗。吹牛吧。要跟我回家交叉驗證一下嗎？」

「啊，真是的。這有什麼關係？反正就是不實用的論文。」

「德奎雷因的論文啊。最近那不是全浮空島的潮流嘛。」

「……」

這裏面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兩週，外面的時間卻僅僅過去了三天。

「什麼?! 」

吞錢的烏龜。這是浮空島上金達爾夫有名的綽號，金達爾夫本人也從不否認。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纔剛借到論文。你看到哪了？」

「是。金達爾夫老先生。真是巧遇啊！」

眼看就要聊到父親的話題了。悄悄收拾好盤子的伊芙琳正想立刻出去，卻發現了某人，嚇了一跳又坐了回去。

「第3頁。再往後就完全啃不動了。所以說免費公開全篇不是什麼好事啊。」

「我也非常討厭那個傢伙。我來找你，就是爲了給你準備個對策。」

「巧遇什麼。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我從伽內莎那裏聽到了消息。」

因爲周圍所有的談話主題都是德奎雷因·露娜的論文。

伊芙琳嚇得一哆嗦。金達爾夫又慈祥地笑着，從伊芙琳身邊退開。

「啊，對了。」

「可是，所！以！說！到底誰能把這理論應用到實戰啊？能理解超過20頁的魔法師都屈指可數。」

這都是因爲德奎雷因將論文全文公開了。他沒有給論文本身定價，只收取了著作費，讓大家都能讀到。

是金達爾夫。

這本身就成了浮空島的魔法風尚，現在連一個非正式的「知識社」都創立起來了……

「喂。我昨天成功啃到第11頁了。你呢？」

阿果拉。浮空島最大的學術討論場。

「伊芙琳。好久不見啊？」

笑着走在前的金達爾夫突然停下，回頭看向伊芙琳。

對論文理論理解了多少。推進到第幾頁了。至少是否達到了能互相討論的水平。

「跟爺爺說謊可不行哦？」

＊＊＊

瞬間，金達爾夫的笑容僵住了。他湊到伊芙琳耳邊，沉重地低語道：

留着長長山羊鬍的金達爾夫咯咯笑着，把手搭在伊芙琳的肩膀上。

「真的？」

索菲婭用魔力在路面上製造了一塊落腳處。她坐在上面喫着冰淇淋，等待着墜落的德奎雷因。

兩週以來。

「……陛下。」

這時，石像狀態的凱倫甦醒了。索菲婭瞥了他一眼，嘲諷道：

「醒得真夠早的嘛。已經過去兩週了。」

凱倫環顧四周。被暴風雪席捲的空間一片狼藉。

「萬分抱歉。」

他立刻單膝跪地。

因爲將石像的機制設定爲只對「殺意」起反應，結果對自然災害毫無反應。

「請責罰屬下。」

凱倫沒有辯解。騎士原本就是那種性子。

「行了。騎士不都是些木頭腦袋嘛。比起那個，查明瞭什麼。」

他以罪人般的姿態垂首回答：

「已探查到此雪球的盡頭。其面積幾乎與大陸等同。」

「……是麼。起來吧。」

這個死心眼的騎士僅憑雙腳走遍了整個雪球。索菲婭苦笑了一下，扶起了凱倫。

凱倫略帶疑惑地問道：

「陛下。德奎雷因教授還沒來嗎？」

「來過。」

「可是—」

什麼也看不見。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現在想來。朕是最不幸的帝王之中，最幸運的一個。」

凱倫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他注視着純白世界裏以孤高之姿燃燒着赤紅的皇帝。

「……」

凱倫感覺到了索菲婭不尋常的反應。她每一句話都帶着涼意，氛圍中瀰漫着蕭瑟。

如果德奎雷因是從這裏墜落的……

「有爲朕僅憑雙腳就踏遍大陸般廣闊地域的騎士。」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凱倫腰間佩戴的劍上。

「您打算怎麼辦？」

「如果那傢伙不從這深淵裏上來……」

「爲了救朕，自己一個人掉到下面去了。」

看着大驚失色的凱倫，索菲婭微微一笑。

她冷淡地回答。

「……」

「……哼。」

「就只能自殺了。」

「……陛下。」

索菲婭瞥了一眼自己落腳處下方深不見底的冰裂隙。凱倫眯起眼睛凝視下方。

「問什麼。既找不到有用的線索，也不知道出去的方法。」

「也有與朕共度了百餘年的教授。」

過去兩週，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冰淇淋的份量，只喫了一半，剩下的都留給了凱倫和那個傻瓜。

凱倫看向她。索菲婭的視線落在德奎雷因帶來的冰淇淋上，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