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進步(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857 字
——那就是德奎雷因。你也看到了吧。
在巴拉哈爾附近的山脈中,艾莉躲在高地上,看着艾勒索爾的手語,撓了撓後腦勺。
「……嗯嗯。我看到了。今天好像特別不順的樣子——」
啪!艾勒索爾打了艾莉的手臂一下。艾莉故意扮了個哭臉。
「哎,呀疼……」
——不順就能把人炸成碎片嗎?
「……那倒也不是。」
艾莉再次俯視着大地。
巴拉哈爾。即使在赤鬼內部也是個麻煩的城市。
那裏的人全是崇拜祭壇的異端,實際上艾莉和艾勒索爾就是爲親自清除他們而來的。
——德奎雷因展現那種殘酷的樣子也不是一兩次了。
艾勒索爾在沙漠地下爲赤鬼建造了專屬監獄。她打算把祭壇崇拜者單獨關押在那裏。
「但是羅哈拉克沒有毒氣室啊。教授不是很好地遵守了約定嗎?」
——……行了。你和那些被祭壇洗腦的同族也沒什麼兩樣。先回去吧。首領已經抓到了。
艾勒索爾打完手語,艾莉看向被綁在樹上、昏過去的巴拉哈爾族長。
艾勒索爾和艾莉打算以這傢伙腦中的信息爲線索,反向追蹤祭壇。赤鬼能生存下去的替代方案,只有艾勒索爾極力主張的相互確保毀滅,或者祭壇本身崩潰。
「艾勒索爾,再觀察一會兒吧。」
——爲什麼?
「……就一會兒嘛。」
艾莉望着遠處德奎雷因傲然前行的背影。她低聲輕笑,自言自語道:
俘虜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伊赫爾姆和我都沉默地看着他。他揹着手,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仔細打量着俘虜們的臉。
「想再多看一會兒嘛……呃啊。」
羅澤夫低聲說着,把目光轉向我。
我瞬間想起了這個名人的名字。即使沒有遊戲相關知識,他在這個世界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恐懼,但其人員構成卻相當畸形。
「字面意思。無辜的孩子。」
戰鬥祭司們已被全數擊斃。不過這次沒像之前那樣把整個人炸碎。
他身穿威嚴的神職教袍,一頭烏髮整齊地全梳向腦後。相貌極其獨特。
「教授,這些人怎麼處理?」
啪!啪!啪!
***
「男人、女人、年輕人、老人。全都有,唯獨沒有孩子!」
後者和普通平民沒什麼區別。
「沒有孩子啊!」
他那雙眯縫眼彎出弧線,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嗯,確實有孩子呢。」
羅澤夫就是這樣一位名人。
「把他們找出來吧。」
巴拉哈爾的抵抗微不足道。不,是親衛隊的戰力太過壓倒性。事先報告中的戰鬥祭司只有一半實力,其餘的全是崇拜祭壇的宗教狂熱分子。
聽了艾莉的話,艾勒索爾眯起眼睛反問。
地下。這個詞讓一名俘虜像痙攣般撲倒在地。
「他們有罪。」
「啊,啊,疼!還、還有,那裏還有幾個孩子得帶走呢。」
「這個村子裏……」
「……」
就在這時,某個聲音打斷了我,迴盪開來。
伊赫爾姆開口了。我掃視了一圈俘虜們的面孔。
「……嗯嗯。」
——什麼樣的孩子?
因此,對於那些經過魔力錘鍊、甚至掌握了魔法抵抗的戰鬥祭司,想要炸碎他們不僅困難,而且本就不屑於那樣做——那與威嚴實在不搭調。
不是一下,而是像敲木魚似的接連好幾下。
「很害怕嗎?」
他話音剛落,俘虜中有一人不自覺地點頭。羅澤夫沒有放過這個細節,嘴角勾起,綻放出——一個笑容。
在皇后——也就是他姐姐——遭遇暗殺那天皈依宗教的他,如今也是尤克萊因家族中不可小覷的人物。他憑藉家族後臺與索菲婭有所關聯,而且本人的地位也近乎於樞機主教。
對他人身體施加念動力,意味着控制其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不,是辦不到了。
「我說得沒錯吧?」
他臉上總是洋溢着和煦的微笑,語氣和聲音似乎完全拷貝了「慈愛」二字,但其內心卻深不可測,陰險無比。
「……德奎雷因?」
一個眼睛細小的男人正走過來。
艾莉望着地下,輕嘆了一聲。
「不對勁。」
俘虜們沉默着,但眼中卻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大概是因爲羅澤夫穿着教袍的緣故吧——同爲信徒的他是否不同?是否能把他們從這些舞刀弄杖、施放魔法的野蠻人手中解救出來?這類渺茫而可悲的期待。
「求、求求您……至少放過孩子們吧!……孩子們是無辜的,沒有任何罪過——」
「對了,您打算把這些俘虜都帶走嗎?依我看,不如快點處決,埋入地下更爲妥當呢。」
一名胸前佩有一顆星的騎士問道。他是在請示數千名被俘的無武裝赤鬼的處置方式。
——帶走?
他是這片大陸上最具排他性的宗教人。
「哪裏?」
他的名字是羅澤夫。屬於索菲婭的母親皇后一族『梅斯特』家的小兒子。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
羅澤夫溫和地打斷了他。
「諸位在此恐懼戰慄,卻仍將孩子藏匿保護,這份心意實在令人欽佩。」
啪!這次艾勒索爾打了艾莉的頭。
我抬眼掃視巴拉哈爾的村莊。大體上具備人類聚居點的功能。房屋、神殿、商店、學校之類的低矮建築很多。
男人和女人。青年和老人。
「是諸位讓他們揹負了這份罪孽。」
他的聲音裏依然充滿暖意。
「你們的罪過,是用虛假的信仰蠱惑了孩子們。虛假的信仰比無信更加邪惡,因此,僅僅是信仰它本身便是大罪。」
他如同施洗般繼續闡述。
「你們將這罪孽加之於孩子。你們的孩子,也將把這罪孽傳遞給他們的後代。」
俘虜們茫然地抬頭望着他。
「斬斷這邪惡的傳承,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剎那間,一柄匕首從羅澤夫的袖中迅速抽出。刀尖刺穿了那位祈求饒恕孩子的俘虜的喉嚨。
「呃!」
俘虜嗚咽着倒下。羅澤夫再次看向騎士們。
「還等什麼?地下不是有罪人麼?」
「啊,是!」
騎士們紛紛將耳朵貼向地面。以他們的敏銳感知,即使是最細微的震動也能找出藏身之處。
「停手。」
我出聲制止。羅澤夫和騎士們紛紛眨着眼看我。
「起來。」
一個,兩個……騎士們站直了身體。伊赫爾姆也歪着頭,一臉不解。
「……教授?」
羅澤夫反問道。我冷冷掃了他一眼,隨即單膝跪地。
手掌按上地面。進階後的鐵人感知清晰捕捉到了地下顫抖的生命跡象。
穿過小巷是一片侷促的草坪。破舊的布娃娃、滾動的皮球、一隻朝皮球奔去的老狗。
魔力注入其間。
「雷林~得把球撿回來呀……啊!」一個輕柔細小的聲音。
咚——
「……嗯。確實,稱得上天罰的景象。孩子們想必也揹負着自己的罪孽,安息了吧。」
正走着,遠處一個啤酒肚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個不知名的胖男人徑直走向隊伍前列,指着我說「有要事稟告」。
他眨了眨眼,一片茫然。環顧淪爲地獄的巴拉哈爾,輕輕點了點頭。
─────────!
我望向羅澤夫。
市中心一座不大的宅邸。一層是店鋪,二樓纔是居住空間。這是那個自稱「傑克」的啤酒肚男人領路的目的地。
「你這混蛋?! 」
「就是這裏了。」
呼哧呼哧?
隨後一名親衛騎士過來報告:
帝國核心任務走向後期,牽涉赤鬼和祭壇越深,就越是如此。
「什麼事。」
衝擊如同重炮轟擊般引發了一場大地震。
「是。這附近有座宅邸,裏面藏着一羣赤鬼。」
隊伍先行前往酒店,我獨自留下面對那個啤酒肚男人。
嘩啦啦啦啦——轟隆!!
***
「喂,那小子你不覺得膈應嗎?哪有神父拿匕首捅人的?」
他汗流浹背地笑着。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
「先進去看看。」
我沒等他說完,背向巴拉哈爾。
「今後少不了和他打交道。」
「差不多了。」
「教授,那人說有重要事情。是否要打發走——」
地殼在撕裂。板塊與岩層間的縫隙被強行撐開,核心區域瞬間崩塌。
「……有事稟報。」
狗跑到一半,突然改變方向朝我走來。似乎是條親人的狗,但病懨懨的,連呼吸都很喫力。
「是,是。當然當然,哈哈。」
羅澤夫仍含笑看着那張臉,甚至輕輕鼓起了掌。
一顆頭顱滾落。臉上凝固着絕望與憤怒扭曲的表情。
「是。」
我審視着建築外觀,緩步前行。沒有進入正門,而是選擇了後面一條狹窄的小巷。
「果然,教授您正如傳聞中那樣。是世代的楷模。肅清異端——」
「是嗎?不過說到底也是陛下的親戚嘛。雖然說是和家族斷絕關係了……」
「……」
「每次來這兒都一個樣。是吧?以前學院時代還來這裏修學旅行過呢。」伊赫爾姆的絮叨被我無視了。
「說。」
就在這時。
***
我循聲望去,那裏的孩子驚訝地看着我,停下了腳步。
一個俘虜突然發狂般衝了過來。當然,他連一步都沒能邁出——護衛騎士的刀鋒抹過他的脖子。
伴隨着柱石與地基徹底粉碎的巨響,巴拉哈爾的所有設施瞬間瓦解。房屋、商店、學校、農田、帳篷、水井、馬廄……全都被大地吞噬,短短一分鐘內化作滿是塵埃和殘骸的廢墟。
「……」
他咂了下舌,轉換話題:
「不用。讓他過來。你們先走。」
在某些任務線裏,這傢伙可是能一次性屠戮上萬赤鬼的角色。
返回巴拉哈爾的途中已是深夜。我們在一個名爲「馬坎」的大都市稍作停留。
原來是告密者。
「喂,德奎雷因,你打算幹什——」
羅澤夫。這傢伙厚着臉皮混入隊伍,此刻正裝模作樣跟在後面,對沿途遇到的居民陽光滿面地打着招呼。
「回去吧。在這骯髒的土地上,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
孩子很普通。或許將來會長得很漂亮,但此刻只像個平凡年紀裏普通可愛的孩子。
然而,孩子看着我,陷入了沉思。
大概是因爲我制服上掛滿的勳章,以及這張臭名昭著的臉吧。
「你養的狗?」我先開了口。孩子冷汗直冒,結結巴巴地回答。
「啊……不、不是。那個……是房東先生……」
「住在這裏?」
「那個……」
「狗的名字是雷林?」
「……是。」
「挺配的。再胖點就更配了。」我看着孩子。這個踮起腳都夠不到我胸口的小傢伙。他懷裏抱着一本書。
「喜歡看書?」
「……啊?啊……是的……」
「認識我?」
「……嗯。」
我點了點頭。
被這樣的孩子當成恐懼對象,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這裏面住了多少人。」
「……啊?」
「我問住了多少人。」
我扣下擊錘問道:
咔嚓?
「是麼。」
「你舉報赤鬼,想要什麼?」
我再次看向孩子的臉。孩子嘴巴開合幾次,終於開口。
我審視着他的臉、表情、瞳孔和虹膜的變化。
巷子外的傑克扭着胖身子走了進來。
「那個是我……」
……哪怕只有一絲祭壇的痕跡,我會殺了這孩子嗎?
我觀察了一下四周。
「光憑外表就斷定是赤鬼,未免太冒險了。有人告訴你的?」
他在說謊。
「是!肯定是!」
「十……十八個……」
「你怎麼知道他們躲着生活。」
他的眼角湧上了淚水。雙腿已經在打顫,額髮也被汗水浸溼。
「啊,啊不。不是十八個……『是八』個人。」
「……啊,沒、沒有。不是的。只是覺得可疑嘛。爲什麼躲躲藏藏——」
「……是,是。這本……是日記。」
「日記。」
「那是左輪手槍?」
「我想要什麼……哈哈。啊,不用了。其實我這次想參加市長選舉……」
我指了指他腰間掛着的槍套。
我點了點頭。
我這樣問道。一瞬間,傑克的眼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我嗤笑一聲,看着孩子遲來的更正。那孩子嚇得渾身發抖。
這孩子大概就是赤鬼族。不知道他爲什麼出來。
我用念動力抽出左輪手槍。打開彈巢,裏面裝着實彈。
「……那您知道了!那些傢伙肯定是赤鬼——」
「這小小的宅邸裏住了十八個人。」
「進去吧。很快會有血液檢查,這段時間最好不要出來。不如干脆躲到地底下去。」
「是。」
我打斷了他,反問道。
更重要的是,他說在寫「日記」。
是擔心那條快老死的狗,還是覺得這裏不會被搜查呢。
不過,這孩子沒有被祭壇洗腦。沒有祭壇特有的魔法教義或咒語的痕跡。
「哈哈……這怎麼可能呢。」
這是隻有他在度過的三伏天。
我再次看向那座宅邸。住十八個人實在太擁擠了。
「說實話。」
我用念動力把球遞給他,又放了一本書在他懷裏。
「啊!」
我隔着一段距離看着孩子。靠得太近反而會嚇到他。
「……是我自己調查的……但肯定是赤鬼沒錯!您看他們長得不就像嗎?」
「啊,教授!您確認完了嗎?」
「你看起來有魔法天賦。」
「啊?」
「十八個人啊。」
多虧這傢伙自己走進巷子,周圍沒人看見。
我在周圍施放了靜音魔法。以防聲音外泄。
「你崇拜祭壇嗎?是祭壇讓你這麼幹的?」
「我只問一句。」
「喜歡書嗎?」
「……」
「是叫傑克吧?」
「……啊?」
貝坦血魔法發明的消息還沒對外公佈。
「你是怎麼知道的。」
天賦這種東西,也能用「肉眼」看出來。這是最簡單的運用方式,而這孩子的魔法天賦清晰可見。
「啊?啊,是。我以前幹過點自衛隊的活兒。」
「……五、六個……」
我沒再多說,轉過身去。能感覺到孩子的視線,但我沒有回頭。
「……啊?」
他笑着否認,但他的身體卻吐露了真相。
沒什麼可猶豫的。
我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無聲射出,貫穿了他的眉心。肥胖的身體順着牆壁滑倒下去。我把左輪手槍丟在他的身旁。
「蛆蟲般的傢伙。」
垃圾已經清理乾淨,現在該離開了。
……
「……」
艾勒索爾茫然地張着嘴。思緒有些混亂的她,正努力整理剛纔目睹的一切。
德奎雷因。
他根據某個胖子的舉報,找到了一處藏匿着幾名赤鬼孩子的宅邸。在那裏,他遇到了一個孩子。
藍黑色頭髮,黝黑的皮膚。一個天生帶着些許赤鬼特徵的孩子。
在誰看來都不是純粹的赤鬼,但若被貝坦發現,這孩子必定難以逃過赤鬼檢測。
可是,德奎雷因是沒認出他是赤鬼嗎?
還是明知他是,卻爲了放長線釣大魚而選擇放過?
他只是和孩子進行了無關緊要的對話……甚至送了本書當禮物就離開了,反而殺掉了告密的傑克。
「……」
艾勒索爾不自覺地動了動手指。本能地打起了手語。
這情形實在令人費解。
[艾莉。我依然記得你的名字。]
她在傑克的腳邊發現了一張紙條。
聞言,艾勒索爾眉間的皺紋瞬間擴散到了整張臉。
艾勒索爾聞言,把頭轉向一邊。
「嗯。孩子們。」
突然。
不知何時出現的艾莉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艾勒索爾像貓一樣驚得身體一抖。
艾莉盯着紙條上的文字,眨了眨眼。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熱流,眼眶變得溼潤起來。
艾莉邁着大步走了過去,正要搬動屍體。
艾勒索爾皺起了眉頭,艾莉則咧嘴一笑。
「嗯。」
「教授他啊,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
隨即瞪向艾莉,打着手語。
「哪裏……啊。好的。」
至於原因,艾莉至今仍不明白。
「雖然埋得很深,但孩子們都安然無恙。」
「我去接孩子們了。」
——艾莉。把屍體處理掉。
「……」
「還能哪裏。巴拉哈爾啊。」
就像不小心切到了洋蔥時那樣。
——怎麼做到的?
那條小巷。德奎雷因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傑克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巴拉哈爾?
這次的話依然令人難以置信。
——孩子?
「屍體?」
艾勒索爾指向那邊。
「您幹嘛呢?」
——德奎雷因不是把他們都殺光了嗎?
——哪裏?
——找死啊?你跑哪去了現在纔來。
——……
艾莉輕輕搖頭回答。
「教授對我說,孩子們是無罪的。所以,沒必要殺他們。因爲他們是無辜的。」
但凡見過德奎雷因引發的大地震,連路過的旁觀者都會以爲地下的孩子們死定了。
因爲她對「情感」這種東西,感覺總是很模糊。
——對。
就在這時。
——……
「不是哦。哪能都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