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你的責任（2）

火山噴發了。

大陸的地殼，大地深處的高溫，如同活物般蠕動翻騰，裹挾着灰燼的狂風吞噬着整個世界。暴露在空氣中的氣體與魔力引發連鎖大爆炸。

轟——！轟——！轟——！

如果世界末日存在，或許就是這般光景吧。

如果慶祝毀滅的煙花炸開，或許就是這般景象吧。

包裹着整座火山的「魔淨核」，在岩漿魔力的直接衝擊下扭曲、碎裂、分崩離析，早已失去了功能。而伊芙琳用以輔助「魔淨核」的魔法太過微不足道，根本無濟於事。

────！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衝擊着麻木的耳膜。熔岩洪流傾瀉而下。狂暴的魔力熱浪席捲。一場將同時毀滅尤倫與灰燼之都、足以載入史冊的災難。

對伊芙琳而言，此刻的每一秒都如同時間被拉長。每一次爆炸的過程都像蛛網蔓延般清晰，火山灰如同巨人的手掌般莊嚴地沉降。

在這景象中，伊芙琳再次望向德奎雷因。

或許直到那一刻，她仍在期待他的援手。

「幫幫……」

然而，當她回頭看向他的瞬間，希望徹底破滅了。

那雙清澈的藍眼睛。他注視着她的眼神，無聲地訴說着：

這是你自己闖的禍。

這是你要解決的災難。

這是你那貪得無厭、幼稚的「善意」所招致的屠殺。

他說道：

「現在，明白了嗎。」

轟隆隆隆隆隆隆————！

帝國大學魔法塔首席教授辦公室的沙發上。

「成功了。」

「怎麼回事。」

岩漿的巨浪。巨大而灼熱的高溫熱浪正洶湧撲來。

伊芙琳眼神空洞地回頭望去，發出一聲嗤笑。一行淚水滑落。

「媽的……」

「啊！燙！」

那體驗太過鮮明。

「『魔淨核』沒能擋住？」

「啊啊啊！救命啊！哎呀眼睛也看不見了！我的心臟！」

就在咆哮的岩漿即將把她吞沒的瞬間。

一絲岩漿通過魔法的縫隙流淌了進來。

伊芙琳傾注了全部魔力和集中力。瞬間完成了術式計算，構築了迴路，實現了魔法陣。將全身的魔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岩漿吞噬了德奎雷因。瞬間的洪流將他沖走，而阿爾·洛斯的人偶早已被沖垮得不成樣子。

德奎雷因書桌上放置的魔淨核。伊芙琳這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明天的未來。

起初只是覺得燙，但緊接着，便灼燒起伊芙琳的心臟。

「……啊。」

咕嗚嗚嗚嗚……！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雖然沒有直接追問，但似乎已經大致理解了情況。

……其結果是。

德奎雷因說道：

後方傳來震動。彷彿要撕裂地面的轟鳴。

對這瘋狂的自然感到憤怒。對那個一無所知、莽撞行事、幼稚得像白癡一樣的自己感到憤怒。

是預知夢還是迴歸？根本無從分辨。

眼睜睜看着他們如此輕易地消失，伊芙琳茫然地癱坐在地。地面滾燙得幾乎能灼傷臀部，但她已毫不在意。那種灼熱的痛楚，她根本感覺不到。

某種光環清晰地綻放開來。伊芙琳的眼睛也瞪得滾圓。

「……沒擋住。」

「幸好……」

「啊燙！燙死了啊——！」伊芙琳突然發出尖叫。

＊＊＊

───！

「……教授。魔淨核是昨天做的對吧？」

雖然是突發性的胡言亂語，但發生在伊芙琳身上倒也情有可原。

「對。」

她只是伸出了手。

還有……

……隆隆隆隆隆——

這完全憑藉她自身力量引發的，屬於「德奎雷因·露娜論文」的一環。是利用碳最基本、無限的性質——『同素異形體』的魔法。

「不對?! 」

「哇啊啊啊？?! 」

德奎雷因將其定義爲『納米管』。

「指什麼？」

「您在製作魔淨核之前，就斷定無法同時保護兩地。」

將自己的魔力合成爲高分子，然後像微小的六邊形蜂巢一樣彼此連接，構成一種薄膜，字面意思是『將魔力以納米以下單位無限共價結合的結果』。

他接着說道：

這無敵的盾牌，該死的岩漿怎麼可能擊穿……

「火山爆發了？」

「起來。該回尤倫了。」

它沖天而起，彷彿要觸及天空，閃爍着晶瑩的光芒，意圖將她吞噬。

「……明白了。」

德奎雷因的提問。

「教授您是怎麼全都知道的？」伊芙琳對此感到困惑。

「………」伊芙琳捂住了臉。

在這一刻，伊芙琳咬緊了牙關。一股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怒火在心底沸騰。

「空氣中硫磺和魔力的濃度、岩漿的熱度、歷史上火山爆發的週期規律，再加上我將製作的「魔淨核」性能。全部預測並計算後得出的結論。」

「明白了嗎？」

「……哇。哇……」接着，她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重新躺回沙發。

並沒有。

「對。」

正因如此，她才醒悟過來。

「計算而已。」

不止是尖叫。

正在辦公椅上恢復魔力的德奎雷因也平靜地看着她問道：

他從椅子上起身回答。

嗡——————！

伊芙琳心頭一震，但還是老實回答了。

想要拯救所有人的貪念，反而可能害死所有人。

不知是突然發了瘋，還是又一次做了預知夢。

「呃呃呃……嗯？」手忙腳亂的伊芙琳遲來地睜開眼睛。猛地——坐起身，迅速看了德奎雷因一眼，又猛地看向自己剛纔胡亂抓撓的胸口。

無力的善意，有時比惡意更能釀成大錯。

這想法確實聰明。但伊芙琳跟不上他腦海中那些連綿不絕的思緒。他又不會好心解釋。

所以他纔是指導教授嗎？

「結論就是，灰燼之都從一開始就無法拯救。」

「………」伊芙琳緊緊抿住了嘴脣。

那場大災難、爆發現場的景象仍在眼前揮之不去。不，應該說纔剛發生——就在她醒來前十分鐘。

嗒——

德奎雷因的皮鞋停在了沙發前。

「所以，打算放棄了嗎？」

伊芙琳仰頭望向他。自己的心臟仍在狂跳，但這位教授永遠從容不迫。那份鎮定簡直令人驚奇。

即使在即將被岩漿吞沒的前一刻，明知會被噴發波及，他也絲毫不見懼色……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了。」伊芙琳說道。

德奎雷因沉默地俯視着她。

「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如果必須在尤倫和灰燼之都之間放棄一個的話。」

尤倫公國。是瑪荷公主和無辜國民生活的國度。

而灰燼之都，則被那些不受法律或倫理約束的邪道法師們佔據。

該選哪一個不言自明。

「當然會放棄灰燼之都。畢竟他們當中壞人更多。」

這番話德奎雷因依然毫無反應。

「但是，」伊芙琳用堅定的目光仰視着教授，「這是必須做出選擇時的情況。」

「如果有辦法可以不做選擇——」

「你要將魔法力視爲獨立於你自身的粒子，並以此方式來操控它。魔法力，字面意思就是『可以成爲任何事物的力量』。」

簡短授課結束後，德奎雷因走向坐在沙發上的伊芙琳。他微微俯身，將手搭在伊芙琳的肩上，凝視着她的眼睛。

「我覺得我能做到。」

嗡──

他分別拿起桌上的鉛筆和尤克萊茵領帶夾。

「我知道。但如果加上我的幫助，情況會不一樣。」

她感到一陣戰慄掠過全身，說出了那個比碳更甚的「它」的真身。

「魔法師們不將魔法力視爲元素，而是看作自身『力量』的一部分。但正因如此，他們的認知纔可能受到侷限。」

「你覺得有那種方法嗎？」德奎雷因反問。

「………」德奎雷因用略帶懷疑的目光俯視着這樣的伊芙琳。

伊芙琳也正襟危坐。

「但是，其實忘了碳也沒關係。」

「………」德奎雷因微微蹙眉。

「石墨和鑽石，兩者本質相同。但沒人會這麼想。石墨廉價，鑽石昂貴。這類物質就叫做同素異形體。大致可以理解爲由『同』一種『元』素構成的不同形『體』。」

「但是，」伊芙琳閉上了眼睛，隨即驅動了體內的魔力。

「碳可以變成石墨，變成鑽石，也能變成纖維。但『它』可以成爲火，成爲風，成爲水，有時甚至能成爲鋼鐵或太陽。當然，這取決於術者的屬性和實力。」

「『同素異形體』，本質上屬於同一種元素。然而，即便是相同元素，只要原子的排列狀態或結合方式不同，就會呈現出性質完全不同的物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這石墨和鑽石。」

伊芙琳展示出論文的一段。

她補充了一句：

伊芙琳瞥了一眼「魔淨核」。

如同光線迸發，一道屏障浮現在空中。那是毫無縫隙、緊密結合的魔力納米管。

在帝國魔法塔，魔法力並不被視爲一種元素。

「不完善。」

伊芙琳睜大了眼睛，連連點頭。

「………」德奎雷因連連搖頭。

「……我知道。岩漿把它穿透了。所以，」伊芙琳一邊站起身一邊說道，「請告訴我。」

辦公桌上那個如同蔚藍行星般朦朧浮動的傢伙。

「那就請教給我吧！就在這剩下的時間裏！」伊芙琳立刻回應，彷彿就在等這句話。

「這、這個納米管。說實話一開始根本不知道在胡說什麼，就算現在我也沒完全搞懂！『長度和直徑比』什麼的，全是看不懂的數字……」

德奎雷因微微蹙眉，但伊芙琳自信地補充道：

「『魔淨核』還不夠完善。」

「………」

「你首先需要確切地理解『定義』。」

鉛筆是石墨，領帶夾上的則是鑽石。

「……是魔力。」

[非常微小的分子極大規模連接=高分子]

「距離爆發最多還有24小時。」

「我到底欠缺什麼。光讀論文是絕對無法理解的。」

「是。」伊芙琳一邊記筆記一邊回答。

於是，德奎雷因稍稍歪頭，像是覺得無可救藥般輕嘆一口氣……

「我只是在用『碳』這種元素來闡釋所有這些性質而已。在這片大陸上，存在着比碳更能呈現無限同素異形體形態的元素。」

「……那是什麼？」

「我領悟到了教授和爸爸論文中的一部分。」

「沒問題的。」

「沒錯。我稱這種元素爲『魔力』。當人類接納魔力時，它便成爲『魔法力』。」

「但剩下的內容還很多。」

「……是。」伊芙琳握緊了拳頭。

[……高分子原子以蜂巢狀六邊形結構編織而成的這種形態，我將其定義爲『納米管』。這種形態尤其可以在『碳』中發現，並且能夠人工合成。納米管的大致長徑比如下所示。]

「我相信你。」

「伊芙琳。屬性的區分對你毫無意義。」

德奎雷因指向論文：

嗒！他打了個響指，開始在用作臨時整理的黑板上書寫起來。

德奎雷因頓了頓，看向伊芙琳。

「碳納米管是近乎無限的碳原子以六邊形結構結合而成，非常堅固。」

「我會拼盡全力的。如果這樣還是不行，到那時……我會放棄灰燼之都。」

「而這裏所說的『納米管』，是在碳中發現的一種『高分子』同素異形體。『高分子』，簡單說，就是非常微小的分子以極大規模連接起來的形態。」

「啊哈。」

「………」她不去想失敗。她無條件地相信一定能成功。

然而，德奎雷因用嚴肅的目光審視着它，搖了搖頭。

這主要是因爲，除了尤倫之外，傳統魔法塔的元素劃分法都相當原始。

她會爲此付出相應的努力。

[因爲數量極其龐大所以加個『高』字。非常微小的東西大量連接起來，所以很堅固]

「……什麼？」伊芙琳皺起了眉頭。他泰然自若地繼續解釋。

「是的。因爲我已經成功過一次了。既然已經做到過一次，現在只需要對照這些筆記進行修正就行了。」伊芙琳一邊對照着自己的筆記和論文一邊說道。

教授凝視着這樣的她，最終像是無可奈何地說道：

「連『覺得能行』這種念頭最好也別有。」

「那是當然！但是！」伊芙琳清了清嗓子，突然狡黠地挑了挑眉毛。

「在那之前，請允許我先提前恭喜您一下。」

「恭喜？」

「對啊。要想成爲圓桌長老，必須本人創造出一個學派，並且至少得有一個『實際應用』了該學派所創魔法的人，不是嗎？」

圓桌長老，簡單來說，就是官方認可的『學派』首領。

然而，儘管德奎雷因如今創造了足以讓他理所當然成爲長老的龐大魔法理論，但他至今未能成爲長老，原因就在於此。

因爲德奎雷因本人無法實現或實證「德奎雷因·露娜理論」。

這篇論文極其複雜艱深，是需要擁有各種天賦才能實現的魔法。

「但現在不是有我了嗎？教授您無法駕馭的魔法，現在由我來駕馭了呀。」

「……所以呢？」德奎雷因像是被噎住了似的反問道。伊芙琳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說：

「恭喜長老大人登基——哇啊！」

一記狠狠的腦瓜崩打斷了她的話。

「嗚哇哇哇？嗚哇哇哇哇?! 」

承受着頭骨幾乎被敲碎的衝擊，伊芙琳慘叫起來。德奎雷因只補充了一句：

「禁止得意忘形。剩下的時間裏，你要學的東西太多了。這比臨時抱佛腳還要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