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與亡者共舞(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097 字
尤莉的心臟上,粘附着灰燼般黑暗的沉積。
那是她竭力拒絕並否定的邪惡心思。是強調騎士道義、發誓爲劍而生爲劍而死時,深深埋藏在最底層的詛咒般的情感。
這一切,尤莉都隱約知曉。
是明知故犯,欺騙了自己。
……普海爾登的冬天總是下雪。夜風寒冷刺骨,雨夾雪彷彿要撕裂身體般撲面而來。
尤莉獨自一人熬過了那酷寒。
作爲罪人出生、害死母親的女兒。
對家族毫無價值、不配得到任何東西、血脈的殘渣。
尤莉承認了如此毫無意義的自己。
在太稚嫩的年紀,就接受了這毫無價值的人生。
「……尤莉。試試看吧。」
然而,在某個寒冷的冬日。
當一把劍被放入她小小的手中時。
當她感受到劍身上流淌的魔力、凝結的冰霜、以及那吸引着她的力量時。
尤莉明白了。
如果自己真的存在價值,如果真有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作爲普海爾登人唯一被允許擁有的東西。
那便只有手中這把劍了。
「……傷勢很重。恐怕再也無法握劍了。」
因此,當某天聽到這句話時。
尤莉的心臟彷彿碎裂了。
「……現在開始,別再執行危險任務了。也從帝國騎士團退出來吧。哈德卡因騎士團交給你掌管。在那積累個三年資歷,然後……和我一起生活吧。」
「……是奇蹟。丹田核心的傷正在癒合。雖然詛咒還在,但只要小心別濫用魔力,再次握劍也是可以的……」
「那時,我沉溺於自認爲正確的事情。認爲必須阻止迪卡伊倫的計劃,併爲此利用了你。」
努力不會背叛自己。
她渾身顫抖,怨恨得發瘋。
在婚約的場合,德奎雷因提出了要求。
正是那酷寒的魔力,此刻仍壓制着她血管中翻湧的詛咒,維繫着她的生命。
「他只是,想要救活你。」
自那以後,德奎雷因就牢牢束縛了她。以愛之名扼住她的脖頸。將她徹底孤立,不讓騎士團的任何人接近她,也將她排除在危險任務之外。
一個騎士,僅僅存在於這種夾縫中這件事本身,就是莫大的恥辱。
……當初就該任你死去。
「在這裏,你們的世界看起來一片朦朧。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我能保有如此清明的神志,似乎也不到一年時間。」
恢復是奇蹟。那天被家族長老診斷後,尤莉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德奎雷因爲何,甘願承受尤莉的怨恨。
將一切錯誤歸咎於自己,這已是她的習慣。
扎伊特說這是好機會,長老們在背後推着她。
也明白了爲何,尤莉的療愈要以怨恨爲代價。
而伊基里斯垂下了頭。
賜予我的夢想,依然與我同在。
「是我對你做了那種事。」
「尤莉。那個曾說『騎士不該有執念』的我,如今卻懷着這樣的執念,成了皇宮的亡魂。」
全都是因爲那個人……
一天後悔幾十次、幾百次。
伊基里斯明白。
尤莉拒絕了。
因爲這是家族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她說「我們需要你」。
「尤莉。你擁有特殊的力量。你自己或許不知道,是你的情感在駕馭它。你比我們家族的任何人都更濃厚地繼承了普海爾登的血脈。」
那一刻,尤莉確信了。
「就是啊。真希望她以後就安心當個貴婦人吧。哈德卡因多好啊?在那度假勝地……」
他說那一切的「開端」都是他的所爲,更正着這錯綜孽緣的根源,緩緩閉上了眼睛。
後悔沒有丟下他獨自逃走。
「……尤莉。你退出這次任務吧。太危險了。而且你的未婚夫會找來的。」
這是生與死的邊界。是無法安息的靈魂徘徊之地。
尤莉茫然地抬起眼。灼熱的氣息哽在喉嚨。
她只能拒絕。
伊基里斯微微低下頭,如同嘆息般低語。
在繼續練劍的日子裏,在一個晴朗的春日,德奎雷因再次出現了。
最終。
「……」
「德奎雷因也知道這件事。」
冬之主宰,普海爾登。
他在這冥界之地守望至今,終於領悟了。
如同尤克萊因因惡魔而悸動,伊萊德被野心纏繞,普海爾登的血脈中也存在着『血脈的證明』。
因爲她一直這樣活着,也打算這樣活下去。
後悔不該保護他。
呼咿咿——?
尤莉的身體僵住了。她無法思考,也無法行動,只是像凝固的蠟像般定在那裏……
她第二次失去了自己的夢想。
無休止地沉積,最終凝固在內心深處的怨恨岩層。
然而,她無法拒絕。
「……」
因爲讓她放下劍,無異於讓她去死。
從人性最底層湧出的真實情感。無處宣泄的憎恨與沉積已久的怨恨。
因爲扎伊特希望如此,普海爾登家族希望如此。
——然而。
但尤莉排斥着、否定着這些情感,只是磨礪着自己的劍。只責怪自己一個人。
一陣微風吹過,搖曳着燭臺上的火光。
尤莉摸索着自己的心意。思考着那個曾經怨恨過的男人。
「……尤莉。尤克萊因家族在考慮你和德奎雷因的婚約。這是個好機會,好好想想吧。」
「……聽說尤莉要退團了?挺好。省得她留下來拖累我們。」
要她放下騎士身份,爲了伴侶而活。並承諾會給她一切。
……思緒回到現實,尤莉凝視着伊基里斯。
「德奎雷因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向你索求怨恨。因爲他希望你活下去。」
經年累月層層堆積的情感。
扎伊特拍着她的背說「辛苦了」,尤塞芬則默默地擁抱了她。
那一刻,她無法不怨恨。無法不回想起最初。只能在心中吶喊。
後悔不該接下德奎雷因的任務。
不,是劍不會背叛自己。
「當你憎恨或怨恨某人時,你的魔力就會變得極寒。足以冰封這整個世界的程度。」
「但是,德奎雷因沒有告訴你。」
「但我的執念,並非對自己死亡的怨恨,而是對自己活過的歲月感到羞愧。」
從一開始就徹底扭曲的孽緣。
忽然間,燭臺上的燭火猛烈地燃燒起來。
「……忍受着成爲所愛之人怨恨的對象,承受着傷害你的痛苦,德奎雷因就這樣活了下來。」
燭火的微光映入了尤莉的瞳孔。陰影隨之搖曳。
「僅僅,是爲了讓你活下去。」
「……」
她的身體無力地傾斜下去。
彷彿驟然墜入了深海。
「尤莉。我爲自己感到羞愧。而你,也應當爲此感到羞愧。」
伊基里斯吐露着羞恥之情。
就在那一刻,尤莉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猛地衝湧上來。
是淚水,還是憤怒?已無法分辨……
「……父親。」
尤莉囁嚅着,攥緊了拳頭。
「父親您……真的,一次也沒有愛過我嗎?」
伊基里斯沒有迴避尤莉凝視着他的目光。反而直視着她說道:
「是的。我一直怨恨着你。怨恨你害死了我的妻子。」
尤莉的呼吸停止了。
嘴脣顫抖着。
一絲苦笑滑落。
心彷彿碎裂了。
她握住了腰間的劍。扭曲着臉龐,怒視着父親。
「……啊。」
「……」
尤莉掀翻椅子站起身。拔出了自己的劍。
索菲婭正看着德奎雷因和尤莉。這是另一位德奎雷因,或者說「鏡中的教授」,通過水晶球投射出來的景象。
她最終還是沒能劈下去。劍刃懸在半空,劍尖如同薄紙般顫抖。
哐——!
「你本就不該出生。」
索菲婭望向窗外。太陽正緩緩升起。
「……還在猶豫什麼。」
她舉劍欲劈。
「……」
「朕卻覺得遺憾。」
所有經年累月堆積的情感,那厚重的歲月岩層,在瞬間……
德奎雷因深愛着尤莉。
「即便不是謊言,我也會當它是謊言。我……不這樣做的話……」
岌岌可危的氣氛瞬間平息,尤莉和伊基里斯同時循聲望去。
燭火在黑暗中搖曳的房間,他的臉上投下深紅的陰影。
索菲婭問的是德奎雷因,而非德奎雷因。教授平靜地回答道:
「是的。」
「不是我,是你的母親希望的。是被你害死的你的母親希望的。」
尤莉低着頭,淚水滑落。緊咬的嘴脣滴下了血珠。
「尤莉不會傷害你。那不是尤莉的本意。你知道的。」
伊基里斯默默地嘆了口氣。
但是,他對自己說出的話必定言出必踐。德奎雷因所承諾的結局是解除婚約與分離。
索菲婭連連搖頭,莫名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謊言?愚蠢。尤莉。我什麼時候對你——」
「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天快亮了呢。」
「他們倆這不是要在一起了嗎?」
因此,那兩個人,註定無法走到一起。
鐺?!
「……德奎雷因。」
「這本就是他的宿命。」
「……哼。命運還真是複雜地糾纏在一起了呢。」
伊基里斯的眉頭擰緊了。
***
尤莉茫然地仰望着伊基里斯。一行透明的淚水滑落。她痛苦地呻吟着,咬緊了牙關。
她發出連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狂吼,向着那已成亡魂的父親……
德奎雷因看着兩人,搖了搖頭。
「可是爲什麼……您……」
古宅狹窄的房間內。
「───!」
剎那間,沸騰的憤怒焚盡了理智。雙眼充血,幾欲爆裂。整個世界都被染成了赤紅。
剎那間,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
「我知道……這是謊言。」
他看向女皇。
「到此爲止吧。已經結束了。」
尤莉如同人偶般失神的臉龐,此刻已被血淚浸染得一片狼藉。
伊基里斯看着她,如同嘲笑般說道:
伊基里斯低沉地念出來人的名字。
就這樣荒謬地崩塌了。
「……!」
她問教授:
「不會在一起的。陛下您也知道的。」
「教授。你不覺得遺憾嗎?德奎雷因和尤莉在一起呢。」
他緩緩走近,輕輕按下尤莉手中緊握的劍。然後,將搖搖欲墜的她擁入懷中攙扶起來。
「如我之前所說,我是記憶。現在,需要陛下您做決定了。」
「……決定?」
「是的。」
教授指向水晶球中的德奎雷因。
「如果我與那裏的德奎雷因相見,我們兩人的記憶就會連接起來。在「惡魔之鏡」中與陛下共度的記憶,那位德奎雷因也會擁有。」
「……」
瞬間,索菲婭睜大了眼睛。她眼中少見地閃過一絲動搖的情緒。
「但是,擁有那些記憶的德奎雷因會變成什麼樣,我也不甚清楚。」
「……這就是要朕做的決定?」
「是的。我是陛下的臣子,自然遵從陛下的旨意。」
教授說道。
然而,他的視線卻牢牢鎖定在水晶球中的尤莉身上。
「喂。」
索菲婭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教授輕咳了一聲,回頭看向她。
「因此,現在該由陛下做決定了。您是否希望我……與您同在?還是說……」
就在那一刻。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起,窗戶應聲爆裂。天花板發出嘎吱嘎吱的怪響,向下塌陷。
「追到這裏來了嗎,祭壇的雜碎們。」
索菲婭露出了微笑。教授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會死。
祭壇的人馬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教授也預熱了魔力。他直視着外界的威脅,說道:
轟隆隆隆——!
「教授,如果你和那個德奎雷因融爲一體,會發生什麼?」
她本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皇帝,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像個廢人般只知接受保護。
「不過,你繼續說下去。」
如今她好歹也認真鑽研了魔法與劍術,索菲婭很想知道自己究竟達到了何種境界。
「原來如此。」
索菲婭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噠的聲響。
房間的牆壁整個崩塌了。
「詳細說說。你說會死的意思是……」
這句話讓索菲婭的表情凝固了。但德奎雷因卻異常平靜。
「恐怕,我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