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與亡者共舞(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194 字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天空如墨汁般漆黑。
轟隆隆隆───!
電閃雷鳴劃破黑暗,瞬間照亮了鬼魂,但也只是片刻。隨即,它們便化作更加詭異猙獰的面孔,兇猛地撲來。
「真是礙眼。喂,我們去吸引這些傢伙的注意,西里奧,你負責把她們護送回客房。」
傑伊倫說道。與此同時,數十名祭壇成員向着走廊各處疾衝而去。
「走咯~」
趁着這個間隙,西里奧將伊芙琳和莉亞夾在腋下,如風般飛掠而去。
砰──!
呼~
客房關門聲與西里奧的嘆息聲同時響起。
他將莉亞和伊芙琳放到牀上,咧嘴一笑。
「太好了,你們兩個看起來都沒事。」
「……」
伊芙琳和莉亞沉默地看着他。
淅淅瀝瀝……拍打着古宅的雨聲滲入沉寂。
「……爲什麼。」
片刻後,伊芙琳的聲音擠了出來。
「爲什麼……要來?是因爲那個……自稱爲神的傢伙嗎?」
「嗯?哈哈,自稱爲神?那說法可真逗。」
西里奧哧哧地笑着,拉過一把椅子。他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跨坐在上面,胸口貼着椅背。
「很簡單。皇帝是自殺的。我們只是把它僞裝成了暗殺。」
那笑容涼颼颼的,嘴角彎起,帶着幾分嘲弄。
「……現在可能是沒有。迴歸之前的話——」
「……所以,你們這次又是來行刺陛下的?」
兩者都明顯偏離了常規的故事發展線。
「……」
「那麼,我爲什麼要告訴你們這些?很簡單。請你們也來協助我們。如果協助我們,即使神明顯現,你們也能活下來。否則——」
啪!西里奧拍了下手。
西里奧將頭髮往後一捋。長髮滑落,他的雙眼銳利地閃爍着。
西里奧的話尾帶着笑意。
那一刻,伊芙琳的臉上刻上了凝重的皺紋。窗外的黑暗如蛛網般蔓延,緊貼在玻璃上。
「那些神殿被毀了多少座呀?」
「我們展現的言語和行動,是你們自己解讀的。然後,你們就誤以爲那是真的了。啊,當然我們的信徒是真心實意的。不是有句話說,要想騙過敵人,得先騙過自己人嗎?還有嘛……總之。」
他的臉色變得冷峻。
「全毀了。一個不剩。真可惜,連接受『預知』的機會都沒有了。」
伊芙琳勃然大怒。西里奧聳了聳肩。
「不?是真的。雖然記不太清,但聽說了。從你口中那個自稱爲神的傢伙那裏聽說的。」
「我們?說什麼呢?我們可沒殺過皇帝。」
「其實啊。皇帝贏得最終勝利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當時那次自殺了。我們當時也很坦率地感到意外。沒想到皇帝會那樣死去。不過……託那位教授的福,現在皇帝絕不會自殺了。」
「……」
當然這個世界的結局本就有幾十種可能……但這顯然是完全不同的走向。
看着她那可愛的樣子,西里奧的笑容更深了。
「爲了顯現,需要降臨的肉體?爲了找那材料我們纔行動的?誰說的?神明親口說的?不對~不對吧。沒有過吧,我們。」
「你們還以爲是自己辦到的呢。」
「現在她的憤怒指向赤鬼,但如果赤鬼消失了呢?大概會轉向其他部族吧。那個部族也消失了呢?這次就會指向王國。王國也消失了呢?就會指向公國。」
臉上笑意全無。沉靜的目光凝視着伊芙琳。
「因爲皇帝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即使她自己是災禍,是焚燒世界的怪物,即使她終將知曉這一切的真相,現在也絕對不會再自殺了。」
伊芙琳繃緊了臉。然而西里奧卻瞪大了眼睛,搖了搖頭。
「……」
伊芙琳打斷了他。西里奧挑了挑眉,點了點頭。
「嘛,總之,確實是因爲『那位大人』。」
「那會更糟。索菲婭那無窮無盡的憎恨,會焚燬這片大陸。因爲她本就是被『創造』成那樣的存在啊。」
一旁靜觀的莉亞眨了眨眼。對她來說,這也相當令人困惑。
「是真的。在某個時刻,出於某種原因,皇帝意識到自己究竟是誰了。所以她就自殺了。」
他臉上綻開一個爽朗的笑容。
「胡說什麼。騙人吧你。再說了,迴歸之前的事情你們不是記不住嗎?」
「……我們所說的那位大人,對皇帝而言……不,祂本身就和皇帝沒什麼兩樣。如今去除了妨礙顯現的『迴歸』,正是謀求降臨的時候了。」
伊芙琳一邊試圖套話,一邊暗自盤算。準確地說,是在計算自己能否用法術對付西里奧。
西里奧再次浮現微笑。
這次發問的是莉亞。西里奧苦笑了一下。
畢竟,迴歸之前和之後?皇帝的遇刺與自殺?
他再次低下頭。
快,快把皇帝復活吧。拜託不要讓皇帝死掉。
「然後,是你們讓她『活』了回來。不,是我們讓她活回來了。該說是誘導吧。」
「伊芙琳。還沒明白嗎?是我們爲了讓你『迴歸』而去引爆炸彈的。不顧一切殺死德奎雷因的,在你每次迴歸都搞砸大陸的,都是我們強加給你的啊。」
「迴歸之前也沒有。」
停住話頭的西里奧,忽然抬頭望向天花板。
瞬間,伊芙琳啞口無言。
「……你說什麼?」
「哎呀!」
「哼。要是那個自封的神明沒法顯現呢?要是我們贏了,祂永遠無法降臨呢?」
「什麼?那陛下到底是誰殺死的?」
「重要的是,你們所有的足跡,最終都符合那位大人的意圖。」
那笑聲彷彿在說:
哈啊……西里奧長嘆一聲。
「就算你們故意隨心所欲地拐來拐去,掉頭,轉身,像個傻瓜一樣坐着浪費時間……這些行爲本身,最終也不過是踏踏實實地走在祂鋪好的路上罷了。」
伊芙琳的雙眼漸漸睜大。她似乎正在領悟什麼。
「胡說八道!」
「劇本從一開始就被操縱了。」
西里奧露出了一個爽快的微笑。同時,他張開了雙臂。
「怎麼樣?你們自認爲是最佳選擇的行動,反而堵死了唯一的變數。」
「……纔不是呢。」
「彆嘴硬了。」
「就不是!」
「就是啊~」
「就不是。」
「就是嘛~」
「嗯,就不是。」
「……呵,真是的。」
西里奧嗤笑一聲。然後莫名攤開了手掌。
「總之。現在明白了吧?你們的一切,都在神的手掌之上。你們所相信的一切,也都完全按照我們的意思在進行。」
——真是這樣嗎?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伊芙琳和莉亞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向房門。
——不是那邊。
不是門的話,那就是窗戶。
房間裏三人的脖子唰唰地轉向窗戶。
他們緊盯着窗外緊貼着窗玻璃的某個人影——或者說「鬼魂」。
——好久不見啊,伊芙琳。
……就這樣。
上面貼着標籤:
——起來,到這兒來。
大概是連通冥界的通道。
她的眼眸清澈而堅定。
那鬼魂酷似德奎雷因,但更爲蒼老,也更加冰冷。
「理事長大人,請您消消氣。無論活人死人,都會被捲進去消失殆盡的。」伊赫爾姆故意雙手合十懇求道。阿德琳妮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一個被你控告的傢伙,你倒信他的消息?」
「謝謝。」尤莉頷首致意,打開了門。剛邁出一步,腳下就絆到了什麼東西。
阿德琳妮突然雙手叉腰,氣呼呼地嚷道。
伊芙琳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西里奧則繃緊表情拔出了劍。
「那你倒是想想辦法啊!想辦法啊!」
迪卡伊倫眼中迸發出紅光。就在這一瞬間,西里奧的鎧甲變形了。金屬鎧甲突然活化成血肉之軀,如同觸手般將他緊緊纏住。
『如果去找伊基里斯,你會死的。』
突然,德奎雷因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哇,說話風格還是老樣子呢。」西里奧像是覺得荒謬似的笑了。然後眯起一隻眼睛,來回看了看伊芙琳和莉亞。
「啊,行啦!我要先睡覺了!現在連皇帝的臉都不想見!」
那個從未對她展露笑容,反而怨恨她奪走了妻子的男人。
這時,莉亞用手指戳了戳伊芙琳的屁股。伊芙琳嚇了一跳,隨即假裝咳嗽了一下。
他將手伸進了窗戶。
【餐廳】
「即便如此,結果也不會改變。」
***
「我去去就回。大家請休息吧。」
「……我不否認教授是陛下的忠臣。只不過,他犯下的罪行太多了而已。」
「……是。那請您……務必回來。」他無法再進一步。騎士如此決絕的覺悟,他無法無視。
一個對現世仍有執念、在冥界徘徊不去的亡魂……
「……?」
「……迪卡伊倫。」
加文只能平靜地低下頭。
加文靜靜地注視着尤莉。
那雙純白的眼眸,已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不是!比起那個,爲什麼叫我來這兒!我纔不是該被俗世糾纏的人!」
——致尤莉騎士,來自你的守護天使。
她氣得直哼哼,呼哧呼哧地噴着鼻息。
噗噗——噗噗——她氣得簡直要從嘴裏噴出火來,不,剛剛真的噴出火了。
「嗯!」
如果這次連她的性命也要終結的話……
她暫時把它放進了口袋。看着地圖前行。雖然可能會迷路,但有個鬼魂在爲她引路。
「您還好嗎?」加文關切地問她。尤莉默默地點了點頭。
哐啷——!
——還是說,你會被那些傢伙牽着鼻子走?被那些連跳蚤、蟑螂、蛆蟲都不如的害蟲們?
「我現在可是氣得要命啊?! 」
電光火石之間,伊芙琳和莉亞朝窗戶猛衝過去。
「……」
阿德琳妮躺倒在牀上,尤莉則看着地圖。她的手指摩挲着伊基里斯留下的標記。
她把地圖收進懷裏。最後檢查了一下傷勢,站起身來。
雖然她外表過於可愛,讓人感覺好像摸摸頭就能哄好,但實際相當危險。這一點不僅伊赫爾姆知道,尤莉和騎士們也都心知肚明。
地圖上沒有標註的牆壁盡頭。
——愚蠢的東西。像你們這般卑劣的存在,這冥界裏也找不出第二個。
加文、阿德琳妮和伊赫爾姆守在她身邊。他們是被那羣殺不死的敵人搞得厭煩了,才暫時撤退的。
「哇靠?! 這什麼鬼魔法!」
他對兩個生者與一個死者說道:
——待在那兒會礙事的。
尤莉正在古宅的客房裏治療傷員。
「……」
那個她沒能稱呼爲父親的男人。
這位登頂破壞魔法巔峯、大魔法師即位儀式後就將遠離塵世的大魔法師,若是「真心實意」地憤怒起來……
「……父親。」
「不過,再怎麼說,我們也總比迪卡伊倫強點吧?」
「有個地方要去。」尤莉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握住了門把手。加文猛地站起來想跟上。
撞碎玻璃窗墜落的兩人被迪卡伊倫接住,而西里奧則露出了微笑。
她抵達了那裏。
呼嚕嚕嚕嚕?!
是塊魔石。
「伊芙琳!快走!快!」
「去哪裏?」加文和伊赫爾姆,連帶着把自己埋進被子的阿德琳妮都看向她。
簡直像龍息一樣。
「這是我一個人……必須解決的事情。」
「我也一起——」
「……那個,加文騎士。聯繫下德奎雷因教授吧。他大概和陛下在安全的地方待着呢,讓理事長大人也去……」
「萬幸陛下安然無恙。德奎雷因教授發了魔法通訊來。」加文擺弄着水晶球說道。伊赫爾姆則帶着嘲諷的語氣哼了一聲。
旁觀的伊赫爾姆對加文說道:
「謝謝帶路。」
咻咻咻咻咻……
引路的鬼魂消失不見,尤莉推開了門。
門無聲無息、寂靜地打開。
「……」
門後的景象讓尤莉一時失語。
燭光搖曳的長木桌——這裏是普海爾登本家的餐廳。那個她曾與父親、扎伊特、尤塞芬一同用餐的地方。
一模一樣。
——來了啊。
伊基里斯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注視着她。
初次相見時,他的身形還只是模糊的「氣流」,如今卻已清晰可見。
「家主大人。這裏是何處?」
「看到了還問什麼。這是我棲身的地方。」
他的聲音也愈發清晰。而尤莉卻感到自己的神志在一點點變得恍惚。
「坐吧。」
「……是。家主大人。」
尤莉在伊基里斯對面坐了下來。
燭光是這黑暗中唯一搖曳的光源。在這片昏暗中,伊基里斯輕輕嘆了口氣。
「尤莉,你。是因爲怨恨德奎雷因,纔來此尋我的吧。」
「是。」尤莉堅定地點了點頭。
「真的?德奎雷因沒有半分過錯?真的一絲一毫也無?」
「不對。」
「尤莉。」
「是。」
無論多麼努力地否認,在無意識的角落,那怨恨必定殘留、燃燒着。
「我認爲是我自己的過錯。」她低語道。
「把那個魔石拿出來看看。」
「你丹田核心受損,淪爲將死之身,你認爲這都是德奎雷因的過錯嗎?」
尤莉尚不明白他那句「不對」究竟是什麼意思。
惡友。伊基里斯如此說着,目光落在魔石上。
伊基里斯直視着那透明的冰晶,卻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是我對你做了那種事。」
「數不勝數。不過,我並非是想借您的力量。我只是……」
「是我做的。」伊基里斯說道。
「原因是什麼?」
「……或許……我確實那樣想過。」她咬緊牙關,身體顫抖着低下頭。
他的斥責和教訓,依然如故,也依然熟悉。
伊基里斯再次問道:
尤莉帶着強忍哭泣的表情坦白道,痛苦地摸索着自己的內心。
也無法不去怨恨那個毀掉自己夢想的人。無法假裝無事發生般去原諒。無法將一切都歸咎於自己。
然後,又對尤莉說道:
尤莉內心掙扎,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尤莉抬起頭。她的魔力如光環般擴散開來。
在深沉的意識底層……在心臟的正中央,積鬱着憤怒。
責備般的語氣。尤莉默默地嚥了下口水。
「……這是您所賜之物嗎?」
「憎惡到想殺死他嗎?」
淚水從眼眸中滑落,緩緩凍結成冰痕。
……然後。
爲了問清楚「什麼不對」,她抬起頭看向他。
直擊心臟的父親的質問。那不願想起,更不願說出口的那一天。
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犯下的……
「誰說我要借力量給你了?你還是那麼喜歡妄想。」
「如今我所懷的這一切怨恨的根源,或許真的就是源於那件事嗎?」
「不是。是我拜託了一位惡友。」
「你真的能如此斷言?」
「……」
伊基里斯指向尤莉的懷裏。那手指上的傷痕,也與生前毫無二致。
「不,我認爲……正是源於那件事。」
她無法回答。嘴脣無法張開。
「不是別人,正是我。」
「是的。或許我至今,都只是在尋找怨恨他的理由。我依然對那天的事……」
那最惡劣的罪行。
「在。」
即使是尤莉……不,即使是任何一位偉大的騎士。哪怕是聖典記載的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