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迴歸(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797 字
腳下的地面突然塌陷。
所有感官隨之抽離。風、氣味、溼氣、時間、空間……一切如同沉入深海般遠去。
第二十一次的體驗,依舊陌生而詭異。
迴歸這種超魔法現象帶來的不適與困惑在所難免,但「抵達」的感知卻異常清晰。
咔嗒——
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那不再是她「器物」的手鐲。
這一刻湧上的,是窒息般的痛苦。
「呼……」
伊芙琳深呼吸平復心緒,緩緩睜眼。她首先看向腕間的手鐲。
「……」
連接點已徹底斷裂,它不再是手鐲,只是一條普通的「鏈子」。她將它珍重地收起,放入內袋。
——他憎恨你的母親,也厭惡你。因爲你長得像他的妻子。
迪卡伊倫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如同每夜糾纏她的噩夢場景。
……不願相信。
內心深處,她依然無法相信。
她相信的不是迪卡伊倫,而是她的父親。
「您醒了?」
正當伊芙琳要陷入感傷時,一個聲音呼喚着她。
她循聲望去,立刻綻放出笑容。
「……咦?」
「嗯?」
「啊?」
這個事實讓伊芙琳短暫地昏厥了過去。
「……騎士大人!」
「我回來了。」
「還需要更多回歸。我也尚未完全克服它。」
「啊?這怎麼可能——」
溫度適宜、環境舒適的房間,沙發、各種傢俱、桌子、用品一應俱全。
「……呃?」
呼!呼!
並非因爲「太好了」、「重逢太感動了」、「果然是德奎雷因」之類的情緒。
尤莉那如雪花般的眼睛眨了眨,一臉茫然。
「尤莉騎士大人!」
「我又回來了。」
她大喊着,猛地起身撲進尤莉懷裏。
「醒了?」
伊芙琳急切地看向尤莉。被嚇了一跳的尤莉往後縮了縮脖子。
呼!呼!
那封每次迴歸時都彷彿在安慰她的信。
她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不見了。
她趕緊摸索懷裏。手指在胸前翻找。
然後。
伊芙琳正想問「這怎麼可能」,她的頭髮突然「唰」地豎了起來。
這裏不是雷科爾達克。溫度不冷也不熱。
兩人就這樣互相反覆詢問着,伊芙琳的目光突然掃到周圍的景象。
德奎雷因的信。
「……」
……如山峯般堅實的德奎雷因。
她瘋狂地環顧四周,幾乎要頭暈目眩。
總之,在短暫的休息後,躺在皇宮客房牀上的伊芙琳,望向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德奎雷因。
「啊?」
儘管如此,伊芙琳只是咧嘴傻笑着。
「呃啊……」
「那個,教授他……」
就在這時,客房門被打開的聲音。縫隙中飄來一陣香氣。
不見了。
此刻,只有當下這個瞬間纔是最重要的。
「那麼陛下她……」
吱呀——?!
伊芙琳說道:
「……啊?」
嗒、嗒的皮鞋聲。
哭了起來。
「……難道。」
「……教授。」
接着,一個遲來的念頭浮現。
伊芙琳猛地左右轉頭。
「……啊。」
僅僅是因爲,那壓在她精神上的巨大重擔終於卸下了。心靈的堤壩崩潰後,虛脫感如洪水一般湧來。
「嗯……是。您說……從哪兒回來了?」
「皇宮的客房。」
「……」
伊芙琳望着那邊,張大了嘴,呆住了。她的眼中只映出一個人影。
「……嗯?」
尤莉下意識地接住了她,但臉上寫滿了錯愕。
***
「是。」
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他一手拿着書,正在翻頁。
看着他,伊芙琳的身體先於任何想法或問候,擅自行動了。她的腿自作主張地——縱身一躍。
……德奎雷因還活着。
身後傳來尤莉驚訝的抽氣聲,德奎雷因的魔力也彷彿帶着怒意(?)翻湧起來,而她的嘴裏也只發出小狗般的嗚咽聲——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髮型是乾淨利落的背頭,衣着是沉穩的黑色正裝,那雙標誌性的銳利眼睛,總像是在審視着她。
「這是哪裏?」
漠然、無情、冰冷、理智……
德奎雷因的話讓伊芙琳嘆了口氣。
過去確實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德奎雷因「克服」了迴歸,沒有死去,但女皇陛下卻依然……
「那要怎麼做?」
「剩下的交給我。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德奎雷因平靜地說道。伊芙琳靜靜地注視着他。
突然,一個陰暗的念頭浮現在腦海中。
她坐起身,絞着放在大腿上的雙手。
「……教授。我……想問您一件事。」
但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異樣。
德奎雷因啪地合上了書。他抬起頭,看向她。
那眼神彷彿在說:說吧。
「教授。我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
於是德奎雷因沉默了。他像是在思考,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刻回答。
伊芙琳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等待。
「這個嘛。」
他低聲開口,語氣帶着一絲嘆息。
話語緩緩繼續。
「大概……就是你所想象的那種人吧。」
「……」
「……啊?」
「如果您擔心的話……啊。」
「啊呀~是我胡說八道——」
她茫然地眨眨眼,反問道: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
「會。」
「別讓我去,別讓我去好不好?因爲您會擔心?」
「……是。」
「……」
「不。沒關係。」
德奎雷因沒有說出事實。沒有爲自己辯解。也沒有詆譭她的父親。
如果目的是不傷害她,這確實是最恰當的回答。
德奎雷因開口了。伊芙琳連忙擺手。
「因爲你身上帶着迴歸。」
「那……我不去了?」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不管原因是什麼,但他說了「會擔心」。
「您怎麼會擔心呢……」
「嗯。不過今天怎麼沒哭啊?每次來都哭的。」
「……有件事……」
「會擔心。」
她自言自語着,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她摸着脖子附近,又問道:
「會擔心。」
「奶奶,有件事……」
「……」
露娜家族曾居住過的小村莊。走五分鐘就能看到小溪,走十分鐘就會在山裏迷路的鄉下老家。
她默默凝視着刻有[凱根·露娜]名字的墓碑,然後輕輕轉過身。
德奎雷因沉默地看着她。面對那沉靜的眼神,伊芙琳又補充了一句。
伊芙琳的臉色沉重下來,但只是片刻。她咬緊牙關,抬頭看向德奎雷因。
「……嘖。」
「啊……是。」
她觀察着他的臉色,又問了一遍:
她壓低了聲音。奶奶臉上的皺紋因疑惑而加深。
「道……」
「嗯~?我的乖孫女,來啦?」
「……出去?」
「嗯。我還有些事要做。有件事需要確認。」
德奎雷因從椅子上站起身。
村裏的公共墓地。
「……」
他搖了搖頭。
咕咚。伊芙琳嚥了口唾沫。
德奎雷因的聲音清晰地組成了一句確定的句子。
「我先走了。離開時記得和阿韓說一聲。」
***
「嗯……得買火車票了。」
擔心?德奎雷因擔心我?
「爸爸……其實討厭我吧?」
伊芙琳的目的地,「那個地方」,是伊萊德領地的朱哈勒。
伊芙琳低頭行禮,他離開了客房。
她撲哧一聲,自嘲地笑了出來,連連搖頭。
「教授。我……可以出去一趟嗎?」
「反正現在是自由時間。要救陛下的話,從下次迴歸開始纔是正戲。」
其中,埋葬着她父親的山野。
伊芙琳小心翼翼地問道:
想着自己剩下的事——迴歸期間因逃亡未能前往的「那個地方」,伊芙琳開始準備動身。
我們可愛的奶奶看着我,笑彎了眼。我也笑着看向奶奶。
「奶奶。」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她瞬間語塞。耳朵彷彿慢了一拍才接收到信息,猛地豎了起來。
莫名有些失落,但她很快也起身。
一生中從未問過、也無需問的問題。
那一刻,奶奶的表情凝固了。
這是一個致命的變化。
我們不會撒謊的奶奶,這反應就是最確鑿的證據。
僅憑這一點,伊芙琳似乎就明白了。
「你,說什麼胡話……。不是的。絕對不是的~」
奶奶理所當然地否認了。伊芙琳故意張大嘴笑起來。
「嘿嘿嘿~開玩笑開玩笑。爸爸怎麼會討厭我呢~」
現在她只是笑着。自己一個人痛苦就夠了,沒必要讓奶奶也跟着難受。
「你這丫頭!開什麼玩笑!」
奶奶的臉漲得像蘋果一樣紅。啪!啪!挨着奶奶火辣辣的拍打,伊芙琳還是笑着。
「對不起對不起。」
「就是嘛!你爸爸他多……多……多疼你啊!」
「……嗯。是啊。」
伊芙琳小聲應着。就在這時——
——伊芙琳~
遠處傳來爺爺的呼喚。
「啊,是爺爺。」
爺爺揹着手,腳步輕快地走來。應該是山裏人的特點吧?爬山時步步生風。
「爺爺,怎麼了?」
伊芙琳呼喚着走近他。他正仰望着天空。
「誰在等我?」
「啊,丫頭!小心點走啊!別摔着了!」
「……教授。」
「呵呵。那個嘛……啊對了。教授。德里克騎士大人是個非常好的人。」
雖然擔心德奎雷因可能會離開,但也沒必要慌慌張張地……跑過去。
「嗯。忠臣忠臣,絕對的忠臣。所以請您相信他。把他留在身邊。」
在還剩三步左右的距離時,伊芙琳抬頭望着德奎雷因。
因爲他想把我賣掉。
「……」
「哎哎~那個啊。」
爺爺指向公共墓地後方,山口的方向。
「嗯!爺爺奶奶,我先走了!」
城裏人來了也會喜歡待上一兩天的。
「你怎麼知道。」
「誰知道呢。我問了,說是……什麼教授來着?」
「啊哈。是德里克騎士大人嗎?」
教授。無需更多解釋,聽到這個職業,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人。
「不是開玩笑。」
那個天才魔法師,無所不能,樣樣精通,總是對我說「我愛你」、「只有你」的爸爸。
「是認識的人嗎?」
伊芙琳猛地轉身。
德奎雷因挑了挑眉。
「你家鄉的天空很清澈。」
因爲爸爸曾是自己的整個宇宙。
事實上,她也確實如此絕望。
瞬間,德奎雷因的眉頭緊緊皺起。
「是真的。」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她歪着頭反問:
「你……今天急着回去嗎?」
「那個……」
「我一開始也那樣想,但您可以相信他。」
「好人?」
那個讓我驕傲又溫柔的爸爸。
就在不遠處的山口樹蔭下。
不可能若無其事,不可能毫無動搖。
「不是~那邊好像有人在等你。」
「……啊?」
伊芙琳慢慢走向德奎雷因。
「我現在……好像想死。」
「嗯。不過您怎麼來了?」
德奎雷因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
「……祭壇可能會盯上你。其他騎士也在不遠處護衛着你。」
這是鄉下唯一的優點。清澈的天空,肥沃的土地和草木,未被破壞的自然。
每說一句話,就靠近一步,一步,又一步。
迎着他那雙比這鄉間天空還要湛藍的眼睛,伊芙琳說道:
「……教授?」
因爲他討厭我。
「……」
「不過教授。」
「哎喲~。形象真是鮮明。看得我脖子都快抻斷了。」
「怎麼了?」
「……既然是你這個經歷過未來的人說的,我就相信了。不過真意外。德里克居然是這樣的人。」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傢伙瘋了」、「腦子怎麼了」、「腦子離家出走了嗎」之類的內心想法……
「只要……再抱一次……好像就能好受一點……」
「能……再抱你一次嗎?」
不可能不化膿,不可能不腐爛。
此刻,她的心不可能不痛。
他平靜地俯視着她。
德奎雷因就那樣坦然地站在那裏。
「說吧。」
「……求您了。」
伊芙琳低下了頭。地面上已經落下了水珠。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哭。
「別說瘋話了。太不像話了,伊芙琳。」
伊芙琳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德奎雷因沒有答應,只是遞過一塊手帕。
「擦擦。」
她接過手帕擦乾眼淚,故意撅起嘴裝作生氣的樣子。一邊若無其事地嘟囔着「真小氣」,一邊連連搖頭。
大概這招有點效果吧。
德奎雷因說道:
「以後總有機會的。」
「……以後是什麼時候?」
「總有一天。」
說完便轉身下山。
「……哼。」
伊芙琳望着他的背影,尤其盯着那雙鞋,不禁苦笑。
在這鄉間山路上還穿着那雙高級皮鞋呢。人設倒是挺穩。不覺得不方便嗎?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來。伊芙琳本能地挺直腰板,繃緊了臉。
「伊芙琳。」
「怎、怎麼了?」
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共享着同一段時光,他問道:
啾啾……啾啾啾……
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山野泥土的氣息鑽入鼻腔。
「差點被折磨死。啊,現在想想都要哭了!相信着您那一句『等我』,我東躲西藏地等。等了兩年啊。整整兩年。這兩年活受罪的滋味,想自殺的時候非但沒人安慰,還被說沒出息……」
尤莉問過,艾倫問過,德里克問過,連西爾維婭也問過。
德奎雷因喚了她的名字。
林間小徑時光流淌。樹叢間傳來鳥兒歡快的啁啾。
呼——?
「……啊,好。」
穿着快磨破的運動鞋踢開小石子,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離。
「伊芙琳。」
這是她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漫長苦楚。
伊芙琳跟在他身後走着。
「沒事做的話就跟過來吧。我想聽聽未來的記憶。」
這時。
伊芙琳裝模作樣想了想,搖了搖頭。
「嗯?又怎麼了?」
她鼓着腮幫子回答。
「……不能。」
「唔……」
「迴歸……還能承受嗎?」
或許是臨近春天,鳴叫格外活潑。
太過熟悉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