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解讀(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589 字
皇宮的晝夜溫差比赤鬼的沙漠還要劇烈。日落前的皇宮總是晴朗、潔淨而充滿活力。
彷彿在迎接賓客的和煦微風輕撫着肌膚,溪流與池塘流淌着帶有皇家格調的潺潺水聲。
然而,當太陽消失的夜晚降臨,比任何地方都更幽深的黑暗便會籠罩這片區域。
先前似乎殷勤待客的空氣,不知不覺變得如金屬般冰冷刺骨,庭院裏的草木也彷彿在戒備可能的入侵者,像捕蠅草似的將空間緊緊鎖閉。
總之,在這肅殺瀰漫的皇宮之夜。
我依然被德奎雷因扣留着。
「……」他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緊盯着我。
當然會這樣。
都怪我太着急,毫無鋪墊地就提起了神語。
「我再問一次。你這種人怎麼會知道神語?」德奎雷因質問道。
語氣充滿了侮辱性。大概是因爲我的身份、地位、階級、家世沒一樣拿得出手吧。
「……」但我並沒有因此畏縮。
現在的我,分明比德奎雷因更強。
至少在武力上是這樣。
「……我去過祭壇的聖所。」我姑且這樣辯解。德奎雷因銳利的目光並未動搖。
「所以呢?你在那兒學了神語?」
「……」我閉上了嘴。德奎雷因帶着譏諷補充道:
「你自己也知道這說不通吧?祭壇是至今還在四處尋找神語的傢伙。祭壇和神語毫無關聯。」
嘴裏幹得發苦。
那雙彷彿要穿透眉心、不,是穿透顱骨的藍眼睛,讓我壓力山大。
「這孩子是神語專家。」
德奎雷因沉默地看着索菲婭。
「……?」這個時代的智者德奎雷因。這片大陸上最冷靜的教授,此刻居然點了點頭。
「給!我這就寫給您!」
是女皇索菲婭。
「看着我。」
當然,她確實知道哪些神語是關鍵,但沒想到比較組和對照組會有幾十億個……
這位以每日更換華服聞名的女皇,今天穿着一身貼身的旗袍。即使在黑暗中,她的身姿與曲線也顯得璀璨而美麗。
不過,地點已經換了。
「我問的是你從哪兒、怎麼知道的。」德奎雷因立刻追問。
「原來如此。」
「朕記得。聽說你在皇宮裏幫忙打點事務。朕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過教授,你和這孩子在這裏做什麼?」
「就是知道啊。」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種微妙的氛圍。
「是莉亞啊。」
德奎雷因代爲回答:「是的。神聖時代的最後啓示。俗稱遺言。」
「是啊……思慮過甚,有些乏力了。」
──教授。
完全在意料之外。
劉雅拉的彩蛋。這酷似劉雅拉的外表。所以,這孩子「知道」些什麼,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別忘了施記憶封印咒——」
裝得像連15歲都不到。
堆滿各種珍寶的皇帝寶庫。
表情極其危險。
「……教授,朕還以爲你走了。」索菲婭低聲嘟囔着,像是在撒嬌。
德奎雷因似乎接受了「就是知道」這個不成理由的理由,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嗯哼。」索菲婭恰好發現了莉亞,輕輕哼了一聲。
莉亞舔了舔下嘴脣。
無論是在公司裏還是公司外,甚至在睡夢中,佔據我腦海的都是這款遊戲。關於神語的設定、構思,乃至相關劇情,除了原作者,大概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面對女皇的詢問,德奎雷因簡短回答道:
「啊!您知道我的名字——」
「好了……」
「……」莉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德奎雷因真的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只是冷着臉站起身,一副連話都不想多說的樣子。
「……陛下。您看起來很疲憊。」
他對那人說道:
最後啓示。正因爲如此重要,所以她拼盡全力記住了這段外星文字。
在這裏,索菲婭也一同審視着莉亞。
德奎雷因這樣想着,注視着莉亞。
他的手杖重重杵在地上。
尤莉現在在做什麼呢?
根本不給我思考的時間和餘地。
「……最後啓示?」索菲婭疑惑道。
怎麼辦?
她帶着睡意惺忪的表情,一步步走近,抓住了德奎雷因的衣角。
德奎雷因的眉頭抽動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眯了起來。
***
「把她扔出去吧。」德奎雷因用「念動力」把莉亞提溜了起來。索菲婭也點頭附和。
這怎麼說出口?
「……我認得幾個神語的字。」我囁嚅着說。
看着他們兩人,莉亞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就在這時,花園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看不懂嗎?」德奎雷因問道。
「陛下。夜風寒冷。您怎麼出來了?」
「……嘖。」然而,德奎雷因接下來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比想象中多太多了……呢。」她使出殺手鐧——裝嫩。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剛一動——
……問題是,我無法解釋爲什麼知道。
「等等!再等等!我把夢裏看到的『最後啓示』用神語寫給您!」
「……嗯。就是……沒理由地知道。夢裏也夢見過幾次。」
「……『就是知道』?」我點了點頭。
我緊張起來。他會不會當場掐斷我的脖子?或者用手杖敲碎我的腦袋?
「!」莉亞立刻挺直了腰板,但被叫到的德奎雷因卻一臉平靜。
難道要說這個世界其實是個遊戲,你們都是遊戲裏的NPC,而我是遊戲外參與創造這個世界的人?
「嗯……所以說啊……」莉亞小心翼翼地擺弄着神語卷軸。卷軸上連綿不絕地排列着各種字母、象形文字、表意文字……
咚!
這一點她絕對清楚。
「……給。」莉亞將神的遺言用「神語」寫了下來。
女皇索菲婭看着莉亞寫下的句子問道:
「嗯。你說在夢裏見過這句話?」
「是的。」
「是假的。」
索菲婭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瞳孔驟然放大,如同鬼魅般令人毛骨悚然。
莉亞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竟敢對朕撒謊。」
「陛下!」德奎雷因瞬間介入。他擋在女皇的敵意前說道:
「她還是個未行成人禮的孩子。」
「……」
這似乎是個有效的說辭。
索菲婭「哼」了一聲,臉色稍緩。德奎雷因則看向莉亞寫下的神語句子。
「你說這是用神語記錄的最後啓示?」
「是的。」
「……讓我看看。」
『你們的放縱將招致我的死亡。』
德奎雷因仔細審視着莉亞寫下的神語句子,隨後又展開神語卷軸。他的瞳孔以驚人的速度在兩者間來回掃視。
如同超級計算機在進行運算。
「原來還能這樣解讀。」
「嗚、嗚哇……是!謝謝您!」莉亞半信半疑地接過,深深鞠了一躬。
莉亞大概猜到他悟到了什麼,強忍着笑意。
德奎雷因突然丟下了筆。
「那個。」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
「因此,祂選擇了自我了斷……」
「……幹嘛。」
「……?」莉亞一臉茫然地眨眨眼。索菲婭追問:
莉亞抱着銅板,像逃跑似的離開寶庫後不久。
索菲婭輕笑一聲。
德奎雷因說道:
神從一開始,就是懷着自絕的念頭降下啓示。
這時,索菲婭的腦袋靠在了我肩上。這次的動作相當直白。
「沒辦法啊。朕現在……動不了了。」
莉亞指向剛纔就盯上的展櫃裏的銅板。
當然,使用條件極其苛刻——魔力質量至少二級,魔力容量需求兩萬以上——但莉亞早就達標了。
「真奇怪。就像……有人在搶奪朕的身體。」
在晨曦微露的天色中,索菲婭看着一臉不悅的我,像覺得可愛似的露出了笑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奎伊所憎恨的「弒神者」根本不存在。
在這片廣闊的大陸上,他們卻過着最卑微、最侷促的生活。
「啊不!有!只是……隨便什麼……真的可以隨便拿嗎?」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
「那孩子給了我們這麼寶貴的線索啊。雖然隱瞞來源讓人起疑……但更重要的是,寶貝光存着有什麼用?總比爛在倉庫裏強。」
「這樣靠着……有失體統。」
嘀嗒——
德奎雷因看向索菲婭,搖了搖頭。但索菲婭反而嗤笑一聲。
「對。隨便什麼。」
我轉頭看向她。
「『……我的死亡將使你們獲得自由。』」
咚——
「……」那就不客氣了。
「孩子。這裏有什麼你想要的嗎?」
嘀嗒——
這是一種技能書,能讓人習得歷代皇族的某項特質。
「眼力也是你的天賦和運氣。拿去吧。」索菲婭取出銅板遞給莉亞。
「偶爾。但最近很頻繁。每天有大半天都這樣。」索菲婭的聲音不像往常那樣有力,呼吸急促,像是喘不過氣。
「……」果然,她的四肢軟綿綿的,臉上滿是疲憊。往日光澤流轉的紅髮也變得乾枯毛躁。
「不是。只是……那太貴重了。」皇族的特質我既無法習得,也不願習得。那終究是皇族專屬的東西。
咚!
「盧克坦大帝的銅板」。
「『你們的放縱將招致我的死亡』……如果改變這神語的排列和解讀方式……」
是這寶庫中收藏的古董鍾在走動。
「確實。在神明真實存在的時代,那些信徒們一事無成。」
「沒有想要的東西嗎?」
「怎麼,莫非是你想要的東西?」
那與石器時代的草屋生活並無二致的時代。
「……哈哈。」索菲婭小聲笑了,然後搖搖頭說道:
「……果然。即便是同一個啓示,解讀方式不同,意義也會截然不同。」他喃喃自語。
「……哦?「盧克坦大帝的銅板」啊。眼光不錯。」索菲婭豪爽地笑了。德奎雷因則盯着莉亞。
嘀嗒——
「您說什麼……」我這才注意到她的狀態。
「……嗯。需要休息了。」索菲婭打破了沉默。她朝莉亞揚了揚下巴:
神真正選擇——也是唯一能選擇的終極方式,是希望自己的造物能夠進步。
「陛下。」
00100100101010……
放縱與自由,相似卻又不同。取決於如何解讀,自由可成放縱,放縱亦可成自由。
「但神並不希望如此。」
「他們將自身獻給了唯一的價值、絕對的理性——即『神』。不求發展,不懷野心,在漫長的歲月裏只知解讀和記錄神的啓示,過着毫無意義的生活。如同無生命的蠕蟲般度日。」
他高聲誦讀了啓示的另一種詮釋:
德奎雷因推測道。
寂靜中響起鐘錶的秒針聲。
此刻,他腦海中浮現出奎伊曾向他展示的神聖時代景象。
「……」
除此之外,用「肉眼」能觀測到她周身的紅色氣流——死亡變量。
如果奎伊奪走索菲婭的身體,那一刻就是系統宣告的「遊戲結束」。
「……陛下。」
「不過沒關係。」索菲婭動了動身子。她將無力的雙臂環在我腰間,把臉埋在我肩上蹭了蹭。
「說來也怪,就這樣待在你身邊,好像就好多了。」
「……」
「所以,別動。」
起初我以爲她在胡鬧。雖然索菲婭不太可能說謊,但我只能這麼想。
「……不是假的。」她低聲道。
然而,當我真的只是靜靜待着時,縈繞在索菲婭周身的死亡變量,竟真的開始緩緩消散。
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憔悴的臉色也恢復了往日的紅潤。
「看來是需要『充電』啊。」索菲婭心滿意足地笑着,雙手環抱住我的後背,額頭抵着我的頸窩。
就這樣,她睡着了。
呼嚕……
還打起了小呼嚕。
與身份不符的可愛鼾聲。
「……不過,這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小心翼翼地,以免驚醒她,向那個暗中守護着我們的存在發問。
──確切的時間無法知曉。
傳來的是凱倫的聲音。
「總之,您認爲是奎伊造成的?」
──放心。我會確保沒人看見。
我低頭看向胸前的勳章。
──開個玩笑。陛下和你在一起時很快樂,我也就跟着高興罷了。
——快點。
──這句可不是玩笑。
背後傳來索菲婭細微的鼾聲。
呼嚕……呼嚕……
──解藥不就在身邊嗎?
「……」
「您怎麼知道我見過奎伊?」
我嘆了口氣。但他說得對,於是我緩緩起身。
「……」
凱倫輕笑一聲,指向我。
「凱倫。請適可而止。」
──自你遇見奎伊之後,症狀就加重了。
「……爲何不必擔憂?」
凱倫可以成爲這片大陸上任何一尊雕像,無論大小。
「……」
當我遇見奎伊時,凱倫正是化作這枚勳章,與我一同面對了他。
晨曦微露的清晨。
──不過,你打算讓陛下就這麼睡嗎?還不快送她回寢殿。
在凱倫嚴密的守護下,我揹着索菲婭,緩步穿行於皇宮之中。
「……」
「連這勳章也會受您影響啊。」
「是。有勞了。」
──你的勳章。
──當然。這勳章本質上也是將『雕像』微縮鑄造而成。
──這是最可能的推測。沒有其他理由了。不過……似乎不必過於擔憂。
榮譽騎士勳章。這證明我是女皇最高級親衛的徽章,正如其名,是「騎士」的形象。
──這也不是玩笑。再這樣下去,她脖子該僵了。
他正藉着寶庫中一尊「騎士雕像」的形象與我們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