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生命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989 字
島嶼的碼頭。身後是羅塞里奧等待我的船隻,眼前是彷彿要將我推離的聲音之風。我收好了水晶球。
單膝跪地。將手掌按在甲板上。
「現在開始嗎?」
阿爾·洛斯問道。我默默注入魔力。存在的魔力驅動了大型魔法的第二階段。
咚——!
如同鼓聲般的一次震動。
僅此而已。
「完成了。」
「……?」
阿爾·洛斯困惑地歪着頭,但我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走向羅塞里奧和伊芙琳等待的船隻。
「……」
阿爾·洛斯跟了上來。但她沒走幾步,又回頭望去。
聲音。那座島的中心。
近在咫尺卻又遙遠的地方,魔力正在匯聚。
同時,魔氣噴薄而出。
滲入我鼻腔、令我血脈賁張的惡魔激流。向四面八方奔湧、將天空染成一片漆黑的惡魔之霧。
但我強忍着,將自己禁錮起來。黑暗的慾望在體內瘋狂翻騰,但憑藉無數次掙扎抵達境界的「精神力」,我壓制住了自己。
「阿爾·洛斯。」
我呼喚着凝望島嶼的阿爾·洛斯。她戴着兜帽,回頭看向我。
——我反而……相當滿意你賜予我的這場死亡。
——足夠山川易色,島嶼繁盛,也足夠惡魔生出心智與情感。
那一刻,連西爾維婭也大喫一驚。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
——我在你體內生活過。現在的我是什麼模樣,我的聲音是什麼樣子,對現在的你不起作用——這一點,我跟你一樣清楚。
西爾維婭再次握緊了匕首。心底泛起一絲嘲諷的微笑。
西爾維婭將魔力注入地底深處。將「三原色」融入遍佈島嶼的德奎雷因的魔力之中。
呼喚她的惡魔之聲。那面容與身軀。從整潔的衣着到凝視的目光,一切的一切。
騙不了我的。
噗嗤——!
它的手觸碰到西爾維婭的臉頰。溫柔地撫摸着,輕聲細語地說道:
——爲了成爲德奎雷因,我無休止地努力,最終也確實變得像他了。
——這些年來,爲了說服你,我試圖模仿你深愛的德奎雷因的模樣。看着你描繪的德奎雷因,模仿着那在無盡之海中沉浮的德奎雷因的本質與特性,我努力想要變得像他。
——也是。
西爾維婭只是靜靜地看着。
很久很久以前,西艾莉婭留下的遺物。一把小小的銀匕首。
——。
沒有像演戲般吐血,沒有腿軟踉蹌,也沒有呼吸困難地喘息。
彷彿,連它自己都覺得荒謬。
嘩啦啦啦啦——!
即便如此,聲音毫無懼色地注視着匕首。
這大概也是惡魔蠱惑的一部分吧。
「出來吧。」
刺入了聲音的心臟。
沒有絲毫負面情緒。
魔氣風暴肆虐。粗野地迸濺着暗紅色的火花。
樹木蔥鬱、草甸搖曳的森林。
——西爾維婭。
聲音用微妙的眼神注視着這樣的西爾維婭。
緊接着,幾何狀的魔法陣浮現在整個島嶼上空。兩人的魔力沿着無數迴路流淌,共同構築魔法。
「沒用的。我會消滅你。」
然而,聲音的反應出乎意料。它只是微笑着點了點頭。
「……什麼?」
它帶着自嘲的語氣低語道。
西爾維婭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
德奎雷因的魔力。宣告大型魔法啓動的鳴響。她等待已久的信號。
——……但是。
聲音用手指拂過她的眼角。向她展示那如露珠般沾染的淚水。
——……我知道。
西爾維婭站在魔法陣的中心。在與聲音共同創造的自然中,她緊閉雙眼。
面對困惑皺眉的西爾維婭,聲音補充道:
但西爾維婭搖了搖頭。她低聲宣告着堅定的決心。
——……
西爾維婭吞噬的聲音核心。那惡魔被硬生生拖出體外,核心如墨汁般噴灑出魔氣。瞬間覆蓋了天空、島嶼與大地。
「……」
如龍捲風般狂舞了一陣後,它似乎泄了氣,緩緩平息下來。聲音的核心再次凝聚成一個小小的黑洞,卻突然形成了某種「形態」。
一句輕語。魔法陣中升起的魔力流柱瞬間附着在西爾維婭的胸口。它抓住了深埋在她心臟深處的某種東西。
但西爾維婭做了個深呼吸。
嗚哇啊啊啊啊啊……!
——尤克萊因家族……果然是惡魔的天敵啊。
——不過,諷刺的是,正因爲我變得像德奎雷因。
惡魔像德奎雷因那樣呼喚她的名字。與德奎雷因完全相同的音色、表情和麪容。
惡魔笑了。
咚——!
……不久之後。
——……西爾維婭。你可以留在這裏,和我一起生活。和這個已經變成德奎雷因的我。
她感受到體內翻湧的某種氣息。察覺到了迴盪的「聲音」。
匕首出鞘。銀色的刀身在陽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西爾維婭,你哭了啊。
她用璀璨的金眸凝視着聲音的魔氣。
心中連一絲同情都沒有,這反而讓我有些高興。
這時,「德奎雷因」——不,是聲音——緩步向她逼近。西爾維婭感受到自己那顆失控狂跳的心臟。
噌——
——西爾維婭。
它抬起了手。那隻模仿德奎雷因的、如鋼琴家般修長優雅的貴族的手。
「……沒關係。」
——我與德奎雷因同化了。他的精神力,吞噬了我。
噼啪……!
但是。
就這樣,將它拽了出來。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他的嘴角浮現出深沉的微笑。
惡魔們總是這樣算計她的生活。它們會化身爲最愛之人的模樣,試圖打動人類的情感。
「該走了。剩下的,是西爾維婭的事了。」
一聲充滿悔恨的嘆息。但聲音隨即恢復了從容的神情,望向它長久以來的「朋友」西爾維婭。
「我完全能應付。」
——快十年了,西爾維婭。我們共處的時間。
——到頭來,吞噬我的卻是德奎雷因。
但西爾維婭不打算縱容它的任性。
西爾維婭再次咬緊牙關。緊握的匕首猛地刺出。
阿爾·洛斯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超過我率先登上了船。
「……」
它沒有任何反應。
都在模仿德奎雷因。
它沒有表現出任何狼狽的姿態。
只是緩緩將臉貼近她,嘴脣湊近她的耳邊……
——如果是德奎雷因,大概會這樣說吧。
伴隨着彷彿微笑般的低語。
——……我爲你感到驕傲。
他倚靠在她肩上,消逝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島嶼上所有的黑暗與魔氣劇烈翻騰。聲音的核心被摧毀,惡魔的痕跡被盡數吸入其中。
「……走好。壞朋友。」
那消亡只在瞬間,但西爾維婭用平靜的目光見證着此刻。
見證着與自己長久相伴的「聲音」的死亡。
……
就這樣,歸於無限寂靜的島嶼。
在死寂中獨自留下的西爾維婭。
她平靜地環顧四周的風景。審視着自己的內心……
滋滋滋?滋滋滋?
德奎雷因的水晶球聒噪地響着。
——搞定!哦!
立刻傳來一個熟悉到讓人發笑的聲音。
這聲音蠢得讓人想裝不認識都難……
所以,我也想成爲像你一樣的人。
「伊德尼克也保重。」
伊芙琳發出一聲更愚蠢的尖叫後暈了過去,通訊也就此中斷。
我的導師。
會難以承受。
我如此愛你。
「……嗯。」
終於,成爲「真正」自我的我的人生。
西爾維婭隨口回答道,隨即瞬間緊張起來。
「嗯。」
伊芙琳問道。魔力雖然已經消耗大半,但她還是回答了。
——……什麼?
「只是用雙腿站起來罷了。現在,該製作新的蛋了。」
我今天殺死了心中的德奎雷因。殺死了那個讓我執着、讓我作繭自縛的他。
「……一個人會很辛苦吧。」
伊德尼克。
當然會悲傷。
——……誒?啥?教授的水晶球怎麼在你那兒?
她要製作新的蛋,回收擴散至全大陸的聲音之力。
——這算什麼……不是,西爾維婭。那邊什麼情況?
這是她剩下的責任。
「我殺了德奎雷因。」
終於,西爾維婭獨自一人,再次凝望着島嶼的風景。將這美景烙印在眼底。
伊德尼克莞爾一笑。隨即呼嗚——化作一陣風消失了。
伊德尼克聳了聳肩。
「……現在才明白。」
——這怎麼可——
我一定會回去。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
「……」
……多虧了你。
該怎麼回答呢。
就這樣,從他那裏獲得自由後。
「當然。小菜一碟。」
這傢伙魔力夠用嗎?現在應該比我弱得多才對。
我終於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愛。
猶豫片刻,西爾維婭惡作劇般地笑了笑。
「會很辛苦吧。但這是隻有我能做的事。」
作爲聲音的「根源」,西爾維婭必須獨自留在這裏很久很久,直到收回所有波動。
「……西爾維婭。」
面對擔心自己卻又不知說什麼好的她,西爾維婭先道了別。
因爲僅僅一句話就耗盡了她大量的魔力。
「拿着就拿着了。」
「你破殼而出了。」
那個愚蠢的聲音再來傳來。
「……」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幻影魔法。
因此,即使要耗費漫長歲月,我也會不懈努力。
但是,悲傷有多深,喜悅就有多深。
謝謝你幫助我獨自站立。
「對了。我準備的禮物,帶上了吧?」
「獨自一人。」
因爲現在,雖然遲了,但我終於能看清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了。
「恭喜你。」
所謂孤身留下。
不過,這也不算謊話。
這時,樹林中又傳來呼喚她的聲音。
「……」
伊德尼克莫名地撅起了嘴。
西爾維婭撲哧一笑。
這個笨蛋朋友。
會痛徹心扉。
她正注視着自己。那眼神不再是師徒關係,也不是大人看小孩,而是以平等的魔法師身份相待。
「那麼現在。」
所謂獨自一人。
果然,傳來了難以置信的驚叫。她大概正瞪圓了眼睛,張着嘴,擺出那副標誌性的愚蠢表情吧。
比起永遠孤獨的大魔法師,我更想成爲能給予他人教誨的人。
「我就是西爾維婭。」
——教授!您到了嗎?見到西爾維婭了嗎?
就這樣,重新開始的人生。
——嗚呃……呃呃呃!
「感覺……真的像我自己了。」
***
呼嗚嗚嗚……
風纏繞着島嶼。是如大海般湛藍的風。那氣流化作圓形的蛋,將自己囚禁其中。
聲音的力量,將逐漸被吸入其中。
[任務完成:聲音]
◆獎勵:商店貨幣+10
◆血脈強化:尤克萊因
◆稀有級裝備圖鑑3張
系統的通知,倒是很符合難纏惡魔的難度,給了不錯的報酬。
但內心並不輕鬆。
或許是接受了不完整的我的死亡,那曾極度偏向德奎雷因的「自我天平」,某種程度上多少也重新向金宇真傾斜了一些。
「一個人太殘酷了吧。可能要花上幾十年呢。」
在船舷邊,望着同一片風景的阿爾·洛斯。
她喃喃自語。我微微點頭回應着。
「……不知道會不會兼容。」
如她所說,一個人或許太過殘酷。
因此,我對魔法陣做了一點小小的修改。雖然爲此多死了幾百次,但考慮到可能性,這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兼容?什麼兼容?」
我沒有回答阿爾·洛斯的疑問。只是看向她。
「阿爾·洛斯。要一起走嗎?」
蓋雷克。他用純真的眼神回望着阿爾·洛斯,嗤嗤笑着點了點頭。
「我們也要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不過,感覺有點空落落的。媽的。」
「……喂。德奎雷因。」
憤怒只會招致憤怒。仇恨只會滋生仇恨。
「沒有。」
「我們得去弒神啊。」
……
「……跟我組個冒險團吧。」
「哼哼。我就到此爲止了。我要從您——這個執着於我這件藝術品的教授身邊逃走了。」
「喂。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我趕緊抽回了手。
……十分鐘後。
我仔細端詳着她的臉,瞬間明白了。
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寫滿了擔憂和顧慮。
說完,蓋雷克把腿搭上了船舷。
蓋雷克——不,是蓋雷克體內無數的「他們」——決定放過德奎雷因了。
「哇!您真的游過去了啊?」
「……總得回去啊。還有一羣小弟等着我呢。」
「那再見了,阿爾·洛斯。」
噗——
「作爲地下勢力曾經的搭檔。握個手吧?」
「教授!」
當然,是戴着手套。
阿爾·洛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難得的、還算愉快的微笑。
真噁心。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了手。
阿爾·洛斯瞥了一眼那個用繃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正像要跳海似的盯着海面的長髮男人。
德奎雷因站在船舷的另一側。
他靠在船舷上,仰望着天空。
「嗯。我弟弟,鄰居,長輩們,整個村子的人。他們都說,我們殺了他太多次了。所以原諒他了。殺着殺着就明白了……這到底是真正的復仇……還是單純的泄憤。殺了他,到底有什麼會改變。」
「……這麼快就做了個玩偶啊。」
就這樣,阿爾·洛斯成了人體模型。
「這太讓人擔心了。雖然他倒不是那種會劈腿的傢伙。」
接着朱卡肯走了過來。他向我伸出手。
「我心裏的人是這麼說的。」
「閉嘴滾蛋。」
「朱卡肯,你打算做什麼?要回地下勢力嗎?」
「之前不是說要殺了他嗎?」
「……好嘞~」
「……你家人?」
「對。你的才能要是就這麼浪費太可惜了。而且……」
「喫完飯纔來的?」
阿爾·洛斯對着在船舷上搖搖晃晃、一臉困惑的蓋雷克,咳嗯——清了清嗓子說道:
呼嗚——?阿爾·洛斯一把抓住了正要跳水的蓋雷克的腳踝。
伊芙琳笑容燦爛地說道:
我皺着眉頭和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他笑嘻嘻地說着。還有他的手。
「嗯。是想殺來着。但他記得自己死過啊。」
「……」
「冒險團?」
朱卡肯嬉皮笑臉地鑽進了船艙。
蓋雷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啊,幹嘛。爲什麼?」
朱卡肯故意鼓起腮幫子。
稍晚纔來到甲板的伊芙琳喊道。靠在船舷上的德奎雷因瞥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擦擦嘴。」
阿爾·洛斯沒有回答。只是倚着欄杆,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嗯?」
「我是不是老得太厲害了……我男朋友還能認出我嗎……」
「……啊。」
伊芙琳擦掉了嘴角沾着的肉渣。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一聲。
「那個,裏面發生了什麼,能不能也給我解釋一下——」
「伊芙琳。」
但這個呼喚她的聲音,不是德奎雷因的。
她回過頭。
「啊,伊德尼克法師。」
伊德尼克。不知爲何皺紋更深了的她,大步走過來,遞給了伊芙琳一個小盒子。
「這是什麼?」
「西爾維婭給你的禮物。對了,別擔心西爾維婭。她會自己回來的。事情都解決了。不過……」
她先是這麼解釋着,然後又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補充道:
——……小心點,別讓德奎雷因發現這禮物。那傢伙可能會搶走。
「……」
伊芙琳偷偷瞄了德奎雷因一眼,又看看伊德尼克,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好嘞。喂,德奎雷因!你也有份!西爾維婭送的……」
趁着德奎雷因和伊德尼克說話的空檔。
伊芙琳打開了禮物盒的蓋子。
「……什麼呀。」
還以爲是啥好東西呢,結果是塊魔石。
啊,還有張紙條。
伊芙琳仔細讀着那段文字,心裏莫名其妙地感到委屈,喃喃自語道:
「啊?哎,您幹嘛呀,啊啊啊……」
伊芙琳困惑地抬頭看向德奎雷因。德奎雷因臉上依舊是冷冰冰的表情。
一聲輕笑,如同幻聽般響起。
德奎雷因的眉頭微微皺起。
「星期四前能到嗎?」
「……搞半天不是給我的禮物,是給尤莉騎士的嘛。」
伊芙琳趕緊解釋:
「……教授。」
「那麼,啓程回到帝都?! 」
「……?」
「行,德奎雷因。辛苦啦。」
「啥情況?」
「不知道。」
雖然搞不清狀況,伊芙琳還是下意識地觀察德奎雷因的臉色。偷瞄一眼,再偷瞄一眼,然後蓋上了盒子。
「啊,不是那個意思。星期四有羅亞霍克特供啊。錯過就得等到下週了。最近它非常受歡迎。口碑傳得很快。喫了那個鬱悶的心情就會飛走啦……」
總之。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啊?」
「對了。德奎雷因的徒弟,你也辛苦了。不過你每次看都挺可愛的嘛?」
「現在回船艙吧。星期四前……也許能到。」
剛纔……好像誰笑了?
德奎雷因瞥了她一眼。但他的目光仍牢牢鎖在遠處海上的島嶼。
「……」
呵?
這時,伊德尼克和德奎雷因的談話也結束了。
看着像小雞一樣東張西望的伊芙琳,德奎雷因說道:
「哦哦!那太好了!」
[愚蠢的伊芙琳。這裏面存了段影像。等教授最危險的時候。就是像個笨蛋一樣傻站着不動的時候。把這個給尤莉那個蠢女人。]
伊芙琳把西爾維婭的禮物盒塞進長袍裏,握緊雙拳,大聲喊道:
伊德尼克揉亂了伊芙琳的頭髮,轉身離開。伊芙琳一邊整理着髮型,一邊走到德奎雷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