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名稱(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841 字
帝都的公墓。其中一處最貼近自然的角落,陽光普照的「向陽坡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墳墓和一塊墓碑。
——宇真啊,我說……
凝望着它,往昔的對話在我耳邊低語。
——宇真啊。
——……
——喂,金宇真。怎麼不說話?
狹窄的房間。她來到在黑暗中獨處的我身邊,點亮了光。
——怎麼了?
聽到我的回應,她才露出略帶羞澀的微笑。
——……我說啊。
她注視着我,清晰地重複那句話。
顫抖的嘴脣。不穩的呼吸。
——我們……結婚吧?
……那時,我沒能回答她。
是因爲還沒準備好嗎?
還是……誤解了她的心意?
在那個年幼的弟弟過早離世後,我彷彿成了發條壞掉的人偶。像故障一樣勉強運作,偶爾在虛無的情緒中掙扎。
所以,我以爲她是在憐憫我。
以爲她擔心沒有她在身邊,我就無法前行。擔心我會就此崩壞、破碎。
誤以爲她是出於同情和憐憫,纔想和我在一起。
我單膝跪在墓碑前,放下一枝花。
貓兒搖着頭。伊芙琳知道這想法有些冒犯,但那模樣實在可愛得要命。
能在他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或許是件相當特別的事。
「……呼。」
——嗯。光有接受的幸福,世界就轉不動了。就像我們設計的遊戲算法一樣,要平衡纔行。
「剛、剛纔您聽到了嗎?」
貓兒說道。
是一臺新款平板電腦。我皺眉看着它。
不遠處,伊芙琳正緊張地注視着德奎雷因。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她卻緊張得手心冒汗。
[尤亞菈·馮·費爾吉斯·邁因尼希特]
——給。看看。
「阿嚏!」
「偶爾……還是會想見一見她啊。」
「……」
說着,她抱住了我。
在她認識的「生物」中,最不可能與愛和緣分沾邊的,非德奎雷因莫屬。
她在去大學的路上偶遇了耶莉爾,被對方「馬上要上課了」的話半推半拽拉了過來。
她傻乎乎地笑起來。
——……
平板電腦會突然浮現在腦海,大概是因爲用它畫過這個遊戲吧。
我沉默地把平板翻來覆去地看。確實價格不菲。
「嗯……這樣啊。唔嗯……」
——……所以啊。我喜歡給宇真東西。
「……您失望了嗎?」
只是不願讓她浪費在像我這樣,明顯已經壞掉的人身上。
——那正好。我喜歡收東西。
貓兒用短小的爪子託着下巴,露出感傷的表情。
——朕可沒這種經驗。
——……不便宜吧?
——發什麼呆呢!
——……是嗎?
我再次睜開眼。回憶雖然特別,但現實依舊。
她說是玩笑,咬着嘴脣。而我什麼也沒說。
她假裝不經意,小心翼翼地撫上貓背。
——哼。居然說「還是會想見」。
——能成爲像德奎雷因那種傢伙記憶中永遠存在的人……
「您慢走。」
「呼……總算——」
***
——你知道嗎。幸福其實有兩種。分別是「給予」的幸福,和「接受」的幸福。
——喵嗷?!
索菲婭之所以以貓的形態出現,是因爲耶莉爾。
我摘下手套,用手輕撫她的名字。
——對。當個平凡度日、平淡死去的貴婦人似乎也不壞。
可愛得要命。
貓兒「哼」了一聲,豎起尾巴。晃動的尖毛搔得伊芙琳鼻子發癢。
——……開玩笑的啦!幹嘛這麼認真?
……只是。
但眼淚沒有流下。
伊芙琳迷迷糊糊地撫摸着柔軟的毛髮。
——聽到了。
只有冰冷堅硬的石頭觸感。
「啊!等等,乖一點……」
這話讓伊芙琳不自覺地點頭贊同。
——喵嗷?! 喵嗷嗷嗷嗷?!
——嘿嘿。就是這個啊。想買這個。想送給你。
我想向她證明,我一個人也能站得穩。
一年已經足夠將你埋藏在回憶中。
——嗯。挺貴的。
「啊?哦,好的。」
——那朕先走了。上課時間到了。再說旁邊那個耶莉爾一直在嘰嘰喳喳。
它在她懷裏拼命掙扎,又抓又撓,完全是在發貓瘋——
看着耶莉爾對僞裝的女皇陛下毫無敬意,伊芙琳目瞪口呆,但想到揭穿身份會惹出更大麻煩,所以只能呆呆地看着。
當然不是她一個人。她懷裏還抱着那隻「紅毛曼基康貓」。
——怎麼……你錢包沒問題嗎?不是說有想要的東西?
現在,是時候遺忘了。
她那肉麻的話讓忍不住笑了。
又一天,她拍拍我的肩,放下一樣東西。
貓尖叫起來。
「……您是說『那樣的人生』嗎?」
撲哧——貓的眼睛茫然地睜大了。附身解除了。
——給你的。
至少對德奎雷因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毛茸茸的。
——這是什麼?
——不過,那樣的人生似乎也不壞。
——看來教授那傢伙也是個念舊情的傢伙嘛。
她觀察着我的表情,把臉靠在我的肩上。
——誰知道呢。
——嗯。
「呀啊!停下……?」
這時,一道長長的影子籠罩下來。
不祥的陰影。
咕咚——伊芙琳嚥了口唾沫。
她僵硬地抬頭望去,瞬間全身石化。
「……啊。」
德奎雷因。不知何時來到面前的教授正俯視着她。
或許是懾於這股氣勢,貓也悄悄停止了撒潑。
「啊,那個,教授——」
「你在這裏幹什麼。」
德奎雷因說道。他的表情和語氣中帶着清晰的敵意。
伊芙琳強壓着怦怦直跳的心臟,把貓像盾牌一樣緊緊抱在懷裏。
「那、那個……不是的。我、我絕對沒有偷看——」
「吉爾特。」
「……啊?」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趕緊回頭望去。
「……哦。」
那裏確實如德奎雷因所說,站着吉爾特。
西爾維婭的父親,露娜家族的摧毀者。看到他的瞬間,伊芙琳的表情本能地陰沉下來,但隨即又困惑地歪了歪頭。
「……狀態怎麼這樣?」
羨慕那個成爲他思念對象的無名女子。
不,大概是想都沒想過吧。
「這都是那個人侍奉陛下的方式罷了。陛下喊停他纔會停。如果我說停止,他連聽都不會聽。我也討厭這種風險。現在監獄裏關押的人員名單、數量,我都實時接收着報告。」
「問我做什麼?我們互相討厭還經常吵架,這是衆所周知的。」
恰逢課間休息,耶莉爾靠向椅背。這習慣和她哥哥一模一樣。
索菲婭斜睨了一眼,補充道:
索菲婭微微皺眉,點了點頭。耶莉爾撲哧一笑。
「……」
「皇室憑什麼相信這個?」
「嗯……」
或許……索菲婭此刻正感到一絲羨慕。
耶莉爾抱起胳膊。她佯裝思考,但這本就在她預料之中。皇室派人來查問是遲早的事。
仰慕?
不知何時瘦成了這樣,幾乎變成了皮包骨。
「不過,如果你需要彙報材料的話……那個人做這些事並非是爲了私慾。」
一方面,我的僞裝魔法本就高明,再者若說女皇陛下在大學遊蕩,肯定會被當成瘋子。
索菲婭沉默思索時,耶莉爾說道:
「怎麼知道的?你身上有皇宮的味道。規矩禮儀也完全是皇室那一套。」
耶莉爾的話直戳要害。索菲婭在心裏笑了笑。
「聽說跟你哥哥——」
「幫幫我。」
「……」
德奎雷因。
「喂。你不做筆記嗎?」
但正因爲德奎雷因經歷過迴歸,索菲婭也信任他,所以纔將這一切放心交到他手中……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你問得太露骨了。」
吉爾特開口了。德奎雷因皺起眉頭。伊芙琳也趕緊湊過去,露出同樣的表情。
「做。」
然而,這丫頭沒抓住最關鍵的一點。
吉爾特的氣色很糟糕。不,整個人都佝僂萎縮了。
這傢伙倒和她哥哥不同,管得挺寬。
旁邊的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是德奎雷因的妹妹耶莉爾。
「……」
——休息一下吧。
「那人給我寫過很多信。滿篇都是陛下的事。怎麼才能幫到陛下……之類的。」
那傢伙的聲音擅自浮現出來。總在耳邊縈繞不去。
「你,是皇宮來的吧?」
索菲婭再次試探道:
——偶爾……還是會想見一見她啊。
「德奎雷因。」
索菲婭靜默傾聽。
女皇索菲婭正在聽課。不,應該說她在同時處理好幾件事。
耶莉爾轉過頭,輕輕敲了敲左耳。那裏嵌着一顆水晶球般的裝置。
「……」
「耶莉爾小姐。聽說中央政界亂成一團的事情最近鬧得沸沸揚揚?」
「要看嗎?雖然淨是些『做這個~幹那個~』把我當跟班使喚的內容,但讀讀就明白了。德奎雷因……仰慕着陛下。」
「……」
手上記着早已熟知的經營管理課程筆記,腦中盤算着圍棋的棋路,思考着帝國的政策,謀劃着清剿沙漠中殘餘赤鬼的計劃……
不知爲何,索菲婭重新拿起筆,裝作不經意地低語道:
此刻,皇宮內正瀰漫着一股由德奎雷因主導的肅殺之風。索菲婭也知道這一點。
然而,吉爾特接下來說的話卻完全出乎意料。
耶莉爾笑着問道:
索菲婭凝視着耶莉爾。耶莉爾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
果然,這傢伙只猜對了一半。
——供需關係是一個非常基本的法則,但從經營角度看,僅憑此點難以稱之爲實用。實用必須時刻存在。這裏有幾個違反此法則的例子……
耶莉爾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但只是片刻,她又埋頭記筆記去了。
索菲婭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
「……」
隨後撲哧一笑。
「是外戚吧?我聽說陛下有親戚來着?」
那個殺了成百上千人、將一切殘酷的罪責攬於己身,卻在心底埋藏着永恆思念的傢伙。
「是的。所以想問問——」
信件。德奎雷因竟也給他妹妹寫過信嗎?
「很不一樣吧?行。下課給你。我先去趟洗手間。」
「還有。」
索菲婭拉住正要起身的耶莉爾。對着困惑眨眼的她說道:
「我要德奎雷因的所有愛好,以及與他過去相關的一切。」
「……」
向來從容的耶莉爾表情凝固了。
索菲婭用生硬的語氣繼續說道:
「透露這些對你也有利。反正你們兄妹關係惡劣是『對外』公認的。」
「……嗯哼。」
耶莉爾眯起眼睛。索菲婭靜待着她的答覆。
「現在是要我當雙面間諜?」
「……」
雖然解讀略有偏差,但也差不多吧。
索菲婭點了點頭。
「行吧。正好我也需要皇宮的人脈。」
耶莉爾竟意外爽快地答應了。
***
淅瀝瀝——
茶水注入杯中。三隻茶杯熱氣嫋嫋,各自擺放在主人面前。
「……」
「等等。那吉爾特先生,您知道救西爾維婭的方法嗎?」
若這樣的天賦淪爲惡魔的僕從,這意味着無盡的絕望。
「……」
「吉爾特。」
「只要能救西爾維婭,我甘願獻上性命。那孩子就是伊萊德本身——」
吉爾特嗤笑一聲。
「西爾維婭正在被惡魔吞噬。」
「……『聲音』嗎?」
她日益精進的三原色天賦,甚至被浮空島的論文推測爲「觸及神格」的存在。
是貝坦的突發通訊。
——治安副總監普里米恩被舉報爲赤鬼!
「『聲音』裏也有你死去的舊愛。你以爲自己就不會被那惡魔蠱惑——」
此刻的吉爾特沒有自我。在伊萊德家族中,在他心裏,「吉爾特」的尊嚴已不復存在。
德奎雷因將無線電貼近耳邊。
「是的。」
德奎雷因平靜地說道:
瞬間,吉爾特臉上血色盡失,伊芙琳的表情也變得扭曲悲傷起來。
他把一切都押在了女兒身上。
「安靜點。」
「……」
德奎雷因斬釘截鐵地起身。伊芙琳茫然地仰望着他,隨即猛地搖了搖頭。
「我很願意這麼做。」
「啊?母親?! 」
「再次殺死那個惡魔——那個僞裝成她母親模樣的惡魔。」
「……」
「宅邸空無一人。」
但回答的人是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直視吉爾特凹陷的眼窩。
「……」
「是的。母親。『聲音』復活了西艾莉婭,而西爾維婭自願困在那裏。這樣下去,別說大魔法師了,她只會淪爲惡魔的殘片。」
德奎雷因打斷了伊芙琳。吉爾特露出無力的微笑。
西爾維婭的宅邸籠罩在濃重的沉默中。
「他知道,伊芙琳。你那時也該聽到了。」
「……」
「歧途?」
「……可憐啊,吉爾特。」
砰!吉爾特的茶杯炸裂開來。伊芙琳驚得張大了嘴。
「……我沒料到她會誤入歧途。」
伊芙琳仍困惑於自己爲何會捲入這場漩渦,不知不覺間,像是被浪潮推着似的來到了此處。
此刻,西爾維婭是吉爾特和整個家族的「全部」。
伊芙琳茫然地歪着頭。
「……」
伊芙琳追問道。吉爾特瞥了她一眼,說道:
「……啊?那是什麼?」
——教授!我是貝坦!我現在收到緊急情報正趕往帝都!
「你早已失去『自我』了。」
西爾維婭如今是魔法界的熱門話題。
伊萊德最後的希望之光。
「對。『聲音』。那裏面……她和母親在一起。」
德奎雷因說道。他連茶杯都沒碰。
德奎雷因陷進椅背。用傲慢的眼神睥睨着他,翹起腿。
就在這時,德奎雷因的無線電中傳來了某個頻率的聲音。
「……德奎雷因。」
「得知女兒的消息,還不滿意嗎?」
「所以我才正式求助。對付惡魔……不是尤克萊因的職責嗎?」
吉爾特猛然回瞪。眼中燃起微弱的火焰。
「沒有主人的房子,當然如此。」
吉爾特猛地攥緊了茶杯。咕嘟咕嘟——杯中的茶水因高溫劇烈沸騰起來。
「你的生命已毫無價值。誰會稀罕你這種可悲的性命?」
吉爾特顫抖的手握住茶杯。他咬緊牙關說道:
「我不會動搖。我可不像你女兒那般軟弱。」
滋滋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