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歲月(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680 字
聖所「歲月」。
如伊德尼克所言,這是位於滅地地下、毫無特別之處的社區。
「……毫無特別之處?」伊芙琳坐在茶桌旁,面對伊德尼克問道。
「呵啊——嗯。對。」伊德尼克打着哈欠點頭。
「雖說是德馬坎和穆爾坎那些沙漠的種子法師最初創立的……」
德馬坎與穆爾坎。當他們還留在塵世時,意氣相投創立了這座人類守護基地。
伊德尼克和羅哈坎曾在此接受過德馬坎的教導。
「但那又如何?如今連他們在哪兒、做什麼都不知道。」德馬坎已是超越人類、近乎「異類」的大法師,穆爾坎雖然沒達到那個境界卻也遠非凡俗。
但他們早已不再過問塵世之事。因此,這座「歲月」也幾乎被遺棄了。
「話說回來,你對德奎雷因做了什麼?」伊德尼克饒有興致地問道。伊芙琳肩膀一顫。
「……消息都傳到這裏了?」
「嗯。連尤莉騎士都知道了。」她指了指尤莉。
順帶一提,尤莉騎士此刻正熟睡着。她緊抱着佩劍,倚在歲月之樹下。
宛如死去一般。
「但細節我不清楚。說來聽聽吧。」伊德尼克輕笑。
「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伊芙琳賭氣撅起嘴來,卻還是將人事委員會上的所作所爲和盤托出——她是如何將德奎雷因最在乎的,也是比世上任何東西都重要的「體面」給砸了個粉碎。
「……所以現在都在傳他是『抄襲教授德奎雷因』。滿意了嗎?」
「……」聽完一切的伊德尼克目瞪口呆。
伊芙琳咂了咂嘴說道:
「結束了。徹底結束了。下次見面估計連打招呼都省了。教授他肯定會厭惡我的……」
咔嚓。伊德尼克啜了口茶,皺起眉頭。
「沒錯。但你對赤鬼怎麼看?」
「……」伊芙琳低頭咬緊了牙。
聽了這話,伊芙琳猶豫了一會兒。
某一天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伊德尼克往茶杯裏斟滿紅茶。
「什麼?」伊芙琳皺起眉頭。
「……對了。伊德尼克先生。我……以前想加入皇室親衛隊。」
「還能爲什麼?你不也被趕出來了嘛。想拉你入夥。」
「……阻止什麼?」
伊芙琳正沉浸在感傷中,露出苦澀的微笑。
此刻回想,刺痛依舊。
伊德尼克嗤笑一聲。
不,起初她確實想拒絕。
「啊……我知道。全大陸都知道。」
「沒。教授阻止了我。」她輕聲道,「他撕碎了我的申請書,說……」
「可憐的族羣……大概就是這樣吧。」
伊德尼克望向伊芙琳身後的艾倫。
「那個神的名字是奎伊?總之,我也見過。」
就算藏匿三個赤鬼孩童的平民都會被判死刑,現在要拯救整個族羣?
伊芙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就很好。總比那些一提赤鬼就發瘋的帝國權貴強。」
「也是。以他的性格,和你確實該一刀兩斷。」
「……誒?! 」
哪怕就此斷絕關係。
「因爲屠殺赤鬼,正是『神』所期望的。準確地說,神渴望戰爭。伊芙琳,你也見過神吧?」
伊德尼克將人命說得如同兒戲。
「他可不是那種聽到別人說他論文是剽竊抄襲別人點子還能忍氣吞聲的主兒。不過,那事是真的嗎?」
「……通過戰爭?」
「嗯。奎伊。」
「哈哈……」
「他說:『我是會殺人的魔法師,但你不是。所以,去成爲救人的魔法師吧。』」
「騎士大人她還好嗎?」
那天的話,至今仍刻在她心底。
「所以我們在與赤鬼緊密合作。想拯救他們。」
「……」她對此沉默不語,轉而望向尤莉。
「……不過,爲什麼突然提到赤鬼?」
伊芙琳搖了搖頭。
「對。正是。神想挑起戰爭,從根基上摧毀大陸。這樣他的意志才更容易實現。」
「……真的沒辦法了嗎?」
「他們即將進軍沙漠。爲了肅清赤鬼。摧毀滅地。」
「不。很不好。這身體撐不了多久了。睡覺不過是勉強維持身體的方法罷了。
「入夥?」
「如果你想逃跑,那就逃吧。被抓到就是死刑。」
嘩啦啦——
「……」
「對。我們打算阻止索菲婭和德奎雷因。」
「他對我說:他要重塑這片大陸。」
「但他獨自一人真的能抹殺全人類再進行重塑嗎?不。絕無可能。若真能辦到,那他早就該動手了。」
「……那,您叫我來是爲了什麼?」
伊芙琳張大了嘴。
伊德尼克卻潑了盆冷水:
畢竟我是魔法師,不是政治活動家。現在除了魔法之外,我對其他事情沒有任何興趣。
「想怎麼解讀就怎麼解讀吧。你這自以爲是的解釋,看着真礙眼。」
「不過,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剎那間,一個詞在伊芙琳腦海中閃現。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真相。
赤鬼。
伊芙琳的想法並不深刻。當然,她不像帝國的貴族那樣瘋狂地憎恨……
但突然間。
當然,現在他大概只會把我當成噁心的垃圾吧。
「哦?加入了?」
「……我的研究會成爲教授的毒藥。要是浮空島把我的研究和魔法打上異端的烙印,到時候再慌慌張張撇清關係就晚了。」
伊德尼克聞言挑眉。
「這或許……是在暗示我阻止他吧?」
「……」
爲了避免連累德奎雷因,伊芙琳選擇了「最可能讓他徹底厭惡自己」。
「嗯。最多也就一年了。但像這樣當個睡蟲的話……也許能撐三年?誰知道呢。要是一天睡上二十二三個小時的話,說不定能活三十年?」
「總之。這兒設備多,想研究什麼隨便用。要出去就找那小子帶路。」伊德尼克指了指艾倫。
「……啊~對了。艾倫助教。說起來我們還有賬沒算呢?」伊芙琳眯起眼睛瞪着他。自知理虧的艾倫苦笑着撓了撓後頸。
***
某個陽光明媚的寧靜上午。
「重來。」
尤克萊茵宅邸。
「重來。好好控制魔力。」
這間別館本是我的訓練室,但此刻卻用來教導着另一個傢伙。
「用你的眼睛,親眼看着自己的身體。」
「……是。」
莉亞正凝視着自己身體的「迴路圖」。
迴路圖名副其實。這張實時顯示她體內魔力流動的人體示意圖,是施加了四階「邁達斯之手」的高級魔法道具。
「看不見嗎?」
「……看得見。」
但莉亞顯然不得要領。看着迴路圖,卻無法正確引導魔力。魔力流總在體內亂竄。
「道路」早已鋪就,她卻不會使用。
「你瞎了嗎?」我煩躁得想要發火。
「你是連圖都看不見的瞎子嗎?」
「啊……不是啦。」
「還是不會思考的低能兒?沒長腦子嗎?」
「……」
就算夠,我也打算像趕牛一樣逼她前進。
──教授?聽得到嗎?今天是週三。朕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了。
我打算榨乾她的每一分潛能,令其徹底綻放。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到底爲什麼不行啊!」
這寧靜的房間中,響起稚嫩卻尖銳的吶喊。
德奎雷因冰冷的注視、近乎人身攻擊的辱罵、念動力擊打上臂的痛楚。
砰!
她咬牙挺過了需要巨大痛苦和極強毅力的『打通迴路』,現在正進行着下一階段。
自伊芙琳離開後,我收留了莉亞的時間。
她憤怒地大喊。
尤克萊茵宅邸的客房奢華典雅。不知是魔法留聲機的作用,還是宅邸自帶的樂團,每天正午總會有古典樂的旋律流淌,暖風與陽光透過窗欞輕撫臉龐。
「該死!」
莉亞有些手足無措,我擺了擺手。
「……潛力。」
「……啊。抱歉,對不起。」
如果莉亞真是劉雅拉埋下的彩蛋,那她必然肩負着重要的使命。
僅僅一次干擾,體內循環的魔力便四散崩解。
徒勞咒罵間,莉亞眼中淌下血淚。鼻血也在流。嘴角也滲出血。
在體內鋪設魔力之路本就極其痛苦,而將魔力匯聚其上更需要難以想象的努力。
「真是夠了。」
「……對不起。」
委婉催促我出發的暗示。
「他媽的!」
「但這點程度還不夠。」
昨天明明可以的,明明成功了,今天卻又回到了原點。
「艹!艹!艹!」
咚咚咚!
「滾出去。明天之前,讓魔力在你體內至少循環一週。做不到就滾蛋。」
體內的血管爆裂了。
「你連這都做不到?」「根本是廢物」「你這些年學了什麼」「瞧不起我是吧」「故意搞砸是吧」「不滿意就自己走人」……
「……這就出發。」
我輕蔑地補上一句:「你這種人不配擁有這樣的才能。太糟蹋了。」
甚至可以說是卓越。
「……是。」
「……兩週時間,就這種程度嗎。」
莉亞捶打着桌上的「迴路圖」喊道。
她的進步不算差。
「昨天明明可以的!」
兩週。
就在這時,水晶球恰好傳來索菲婭的聲音。
我回應道:
不知是怯懦的反抗還是無意,關門的聲音比昨夜更響。
「昨天練習的時候明明可以的!」
「……說什麼?低能兒?沒長腦子?」
「我艹!」
確實如此——就像以前寫代碼時一樣,莫名其妙地產生了鬥志,自言自語,甚至發出怒吼……
「都不是的話,就親眼看着身體操控魔力。別像個廢物似的乾坐着。」
……
莉亞回憶着這一切,再次驅動魔力。
逼到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直到瀕死邊緣爲止。
那些灼燒臉頰的屈辱與羞恥。
……感覺有點像以前寫代碼的時候。」
她一邊擦着不斷流出的鮮血,一邊茫然地喃喃自語。
就連時不時回想起上司的辱罵也是一樣的。
可這次依舊失敗,體內魔力很快就開始失控亂竄。
近來,德奎雷因對莉亞的折磨堪稱殘酷。
「啊。」
我用「念動力」推了下她的肩膀。她的專注瞬間潰散,痛哼着捂住了肩頭。
她偷偷咬着嘴脣,鞠了一躬後退出房間。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些話都讓人血氣上湧,但她的性格讓她絕不會因此退縮。
反而想滿足——不,是瘋狂超越那份期待。
咚咚——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破了氛圍。
莉亞循聲望去。
「……喂,你還好嗎?」
不知何時進來的耶莉爾歪着頭看她。
莉亞回答道。
「嗯。我沒事。」
「看着可不像沒事。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沒睡當然會這樣。補個覺就好了。」
實際上,莉亞此刻的狀態遠不止濃重的黑眼圈。
初來時圓潤的雙眼日漸凹陷,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神經都集中在訓練上。
可以說超越了專注,達到了走火入魔的狀態。
「歇會兒吧。」
「嗯。真沒事。」
「……行吧。加油。」
「謝謝。」
莉亞沒有聽進去,只是隨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再次看向「迴路圖」
耶莉爾關門離去。
「艹!爲什麼不行!嘻、嘻嘻,再來。像以前寫代碼那樣。報錯就重頭再來。先查錯。嘻嘻,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介意朕把嘴脣放到你的嘴脣上嗎?」
皇宮。
「那傢伙本性如此,我早已知曉。」
我直視着她的雙眼。
***
「肯定是某個大臣。」
「……」
「還好嗎?聽說你被你的學生捅了一刀。」
「是,陛下。」
「嗯。」她扭過身,把下巴抵上我的肩頭。
「……」
「『抄襲教授德奎雷因』。這個綽號也無所謂?」
「……艹!艹艹艹!」莉亞渾身發抖地咒罵着,既可愛又讓人心疼。
「……教授。」她喚道。
「最後一年的神語也基本破譯了。」
「我只忠於本心行事。若陛下的意志終將反噬陛下,那麼我一定會拼死阻攔。」
「唔。或許吧。」索菲婭微微一笑,指尖撫上我的臉,稍稍用力迫使我正視她。
「你說什麼?」索菲婭蹙起眉頭。她深紅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氣場冰冷地翻湧着。
她傻笑着嘟囔怪話的樣子又讓耶莉爾發怵,於是她悄悄再次打開門,這次是真的走了。
「教授。朕即將進軍沙漠,肅清赤鬼。」
「令人不悅。是誰散佈的?」
我們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背對背靠着。
「是的。陛下的意志,大陸皆知。」
「朕額外解讀了三則啓示。」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因爲索菲婭的背正緊貼着我的背。
「……」索菲婭默默地將手環上我的腰。從背後抱住了我。
她周身的馨香與紅髮輕輕拂過我的耳廓和臉頰。
「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嗯。也僅是個單純的動作而已。不必多想。如果你想拒絕……儘管拒絕便是……」
「誰知道呢。」
「你會追隨朕的意志嗎?」
「但朕想知道的,是你的意志。」她把鼻尖輕輕貼上我的鼻尖,像是撒嬌一樣輕蹭着問道:
但索菲婭卻若無其事地補充道:
於是索菲婭閉上了嘴。她緊盯着我的眼睛,彷彿不願放過任何細微的情緒波動,連瞳孔的震顫都細細審視。
我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或許不會。」
「無妨。」
我簡短地回答。
紅色的,像葡萄酒一樣深沉的虹膜。映照在其中的我顯得異常冷靜。
「教授。」
「是。」
砰!
我說道:
面對這怪異的請求,我眯起了眼睛。
忽然,她開口說道:
她假裝離開,其實留在了房間裏觀察着莉亞。
作爲魔法導師拜訪索菲婭的我,正與她一同解析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