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痕跡(5)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355 字
……兩小時前。
西爾維婭在晚上七點乘車外出,她手裏拿着筆記本、鮮花和鋼筆,心情相當糟糕。
後座的她安靜地坐着,心裏不住地嘟囔着:「佈置了這麼多作業還要說9;三選二就行,要求不高9;。即使是五學分的課也不能這麼不講道理吧……」
「到了。」
在她糾結作業時,目的地已經抵達。
西爾維婭沉默着下車。晚風微涼,西沉的太陽在天際潑灑晚霞,粉紅色的光暈將天空與花崗岩染成一片。這樣的景緻與墓地倒是相稱。
她捧着花束走向墓園,擦得鋥亮的皮鞋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最終停在了一座被鮮花環繞的墓碑前。
[西艾麗婭 ·馮·艾勒敏·伊萊德]
[偉大魔法師吉爾特的賢妻,愛女西爾維婭的慈母]
母親希望死後葬在自己的故鄉,西爾維婭便隨她來到了帝都。
「我來了。」
她屈膝放下花束,「今天領地的來信說弟弟做了適性檢查。」
父親再婚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個突然多出來的弟弟,轉眼都四歲了。
「弟弟沒有魔法天賦,長得像顆土豆,小土豆。可能還沒發育好吧?又或許是天生就有缺陷?」
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在暮色中飄散。
「德奎雷因教授是個討厭鬼,他總以爲我只上他的課。」
母親的音容早已模糊,連悲傷都變得稀薄。
儘管如此,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女每隔一個月總會帶着各種藉口來到這裏傾訴。
今天的藉口雖是德奎雷因的作業轟炸,但無論說什麼,在這裏傾吐總能讓她輕鬆些。
「……那我走了,請多保重。」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德奎雷因,那個今天讓她心情糟糕的罪魁禍首。
德奎雷因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那張臉,雖然是第一次見,卻與通緝令上的畫像完美重合。
「真的嗎。」
膝蓋開始發麻時,她毫不猶豫地起身。
「西爾維婭。」
他們轉過身,卻無法繼續邁出腳步。
德奎雷因長久凝視着墓碑上的名字,彷彿要將每個字母刻進眼底。
西爾維婭開始感到有些不安。
「請不要責怪我。」
「哈……」
「……」
不過,西爾維婭很快意識到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完全可以以之前的事件爲藉口懲罰她。
本打算就這樣離開墓園,但卻在稀薄的月光下撞見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西爾維婭。」
枯葉在腳下碎裂的聲響驚動了兩人。德奎雷因猛然起身,猩紅的眼眶裏翻湧着被撞破祕密的慍怒。
西爾維婭小聲問道。
他用指尖輕輕摩挲着碑文,彷彿在觸碰記憶的紋路。在他單膝跪地的瞬間,月光沿着他顫抖的指節流淌,在石碑上劃出破碎的光痕。
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但如果他說要懲罰我怎麼辦?他會因爲這種私事懲罰我嗎?
「你……」
德奎雷因知道普通的法師無法與洛克哈克對抗,他所擁有的特性,是在任何遊戲中都足以被稱爲作弊的「禁魔領域」。
「好了,回去吧。」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她一向口風很緊。
「出口在另一邊。」
「還有誰在嗎?」
西爾維婭經歷了今年最大的驚訝,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後退了半步。
終於停下來的德奎雷因說道。
德奎雷因只是繼續往前走,越走越深。
此刻他正佇立在某座墓碑前默默地凝視。
他環顧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是。」
「……原來如此,帶路吧。」
「……這是哪裏?」
「你逃吧,沿着我們來時的路。」
「沒有。」
回應她的只有枯枝折斷的脆響。暗影在墓碑間流淌,如同無數窺視的眼睛。
德奎雷因向前邁了一步將少女護在身後。
巫師殺手洛克哈克。
他轉身走向墓園深處,皮鞋碾碎滿地銀霜。
「是。」
西爾維婭攥緊裙襬,等待想象中的斥責。
德奎雷因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德奎雷因反而對此感到感激。多虧了她,他才能從情感的漩渦中解脫出來。
如果他再陷得更深,肯定會迷失方向。
「……!」
他凝視着墓碑的眼睛很快變得空洞,月光映照在他空洞的瞳孔中,像被擊碎的鏡面,一滴淚水在薄輝下折射出光芒。
雖然她焦急地說道,但沒有得到回應。
不僅如此,更遠處,還有另外的人也映入了她的眼簾,那個一頭銀髮身着白甲的美麗騎士也在。
德奎雷因疲憊地眯起眼睛:「你是誰。」
本以爲兩人是一起來的,但似乎並非如此。女子在稍遠的地方注視着德奎雷因的背影,而德奎雷因卻看不 到她的位置。
通往出口的羊腸小道不知何時已被截斷——一名兜帽遮面的殺手佇立在路中央,斗篷下滲出的殺意比墓地的霜氣更刺骨。
那道橫貫眼角的刀疤,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和尖尖的下巴。
西爾維婭一如既往平靜地說道,她無意識地看向白髮騎士剛纔站立的地方——但那裏只剩下搖曳的樹影。
他默默地凝視着一塊墓碑。然而,不僅如此,還有其他人也映入眼簾。 一頭烏黑中夾雜着雪白的頭髮,身穿鎧甲的美麗騎士。
他用「反派的命運」看着洛克哈克,濃重的殺意形成了深紅色的霧氣。
西爾維婭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決定跟上他,儘管她不知道德奎雷因要去哪裏。
本以爲兩人是一起來的,但似乎並非如此,女子在稍遠的地方靜靜守望着他的背影,而他所處的位置恰好看不見她。
那是洶湧的波濤,毫無預兆,比任何風暴都猛烈得多,幾秒鐘內就將他吞噬了。
那傢伙沒有回應,德奎雷因用念力掀開了他的兜帽,當他的皮膚露出來時,西爾維婭的呼吸驟然凝滯——
「嗯,你不是那傢伙的對手。」
「我不會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西爾維婭茫然地眨動眼睛,德奎雷因的狀態顯然不太對勁,不過既然被撞破了流淚,這種狀態也能理解。
甚至不需要接觸他的手或身體,只要在他附近的範圍內,任何人都無法使用魔法。
即使是從他領域外發射的魔法,一旦進入範圍內也會消失。
不過作爲獲得這壓倒性能力的代價,他放棄了自己的魔力。
「西爾維婭,快走吧。」
西爾維婭沒有回答,德奎雷因的眉毛動了動。
「別固執了,快走吧。」 仍然沒有回答。德奎雷因咬緊了牙關。
「西爾維婭!你留在這裏只會礙事。別做傻事……?」
德奎雷因轉身想要喊叫,卻突然愣住了。
西爾維婭不見了, 不,她現在已經跑了有一段距離了。
噠噠噠噠噠噠-
她那迅捷的步伐充滿了活力。
「……」
是啊,與其在那裏礙手礙腳,還不如像這樣果斷地逃跑。
德奎雷因苦笑了一下,面對着洛克哈克。
洛克哈克似乎完全沒有放走西爾維婭的打算,所以要迅速處理掉他。
他手裏握着一把匕首,那是一把散發着詭異氣息和陰森光芒的稀有武器。
德奎雷因只是慢條斯理地戴上白手套,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了西裝的褶皺。
「……在我面前,你無法使用魔法。」
德奎雷因平靜地看着洛克哈克說:「即便不用魔法也足夠了。」
反而像是在盤算着什麼。
德奎雷因問道,他是真心想知道。
嗤——
德奎雷因看着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那平靜的目光反而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洛克哈克。」
洛克哈克就這樣滾到了石板上,但他再次站起來,盯着德奎雷因。
當德奎雷因的直拳破風而來時,洛克哈克突然在不可能的角度扭動腰肢。
「……呃!」
依賴着魔法這種把戲,忘記了自身的軟弱,誤以爲自己高人一等,來區分人類的優劣和貴賤。
「這種程度的話……」
洛克哈克注視着德奎雷因。
因此,幫助身體更高效、更具破壞性地使用的「鐵人」也提升了一個層次,所以德奎雷因非常好奇。
洛克哈克突然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 一股未知的衝擊力在他的腹部炸開。
雖然這是爲了試探武器的種類——但比他假動作更快的,是德奎雷因逆踢而來的鞋跟。
不,那個教授正是魔法師的典型代表。
然而德奎雷因仍站在原地, 一步也沒有移動。
「你真是會使出各種稀奇的招式啊。」
一旦他們意識到在我的領域中「魔法無法存在」時,他們就會陷入絕望,拋棄那引以爲傲的自信和自尊,哭喊着乞求生命。
匆忙站起來的洛克哈克搖搖晃晃啐出血沫。
「——!」
洛克哈克在疾衝中冷笑, 魔法師這種生物總是如此傲慢。
「回答我。」
這次可以準確的判斷,他不是使用了武器而是單純地揮舞了拳頭。
但是,在這領域內唯獨自己可以。
「回答我。」
能比你多踏出「一步」。
「……我承認。」
「哼!」
「我的拳腳有多痛?」
洛克哈克迅速衝上前,假裝刺出匕首,然後閃身後退。
緊接着,用另一隻拳頭猛擊了下巴。
在洛克哈克的領域內,任何魔法都無法施展。這種能力的原理無法用魔法來解釋,硬要表達的話就是憎惡的原理。
這個該死的教授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陷阱就該用陷阱來回應。
在巨大的衝擊下,他的視野顛倒,然後與從天而降的某人的目光相遇。
看似必中的拳鋒擦過耳際,藏在肋下的暗刃如毒蛇吐信。
如同赤手打碎西瓜般的破裂聲,被彈開的洛克哈克摔在了路面上。
但那笑容……很快就模糊地消散了。
「魔力的質變」並不僅僅侷限於魔法,稍微誇張一點說,稱之爲「人體的質變」也不爲過。
這傢伙很強,與之前交手的雜魚法師完全不同,但是,仍有能殺死他的辦法。
「我的拳腳有多痛。」
被短劍刺入側腹的德奎雷因,泰然自若地凝視着洛克哈克。
洛克哈克橫向扭動短劍,雖然德奎雷因的眉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他的身體滿是破綻,但不要上當,通過剛纔的經驗我已經知那本身就是陷阱。
「不要讓我問第二次。」
魔力的質量適用於所有與魔力相關的事物,連「特性」也不例外。
然後他用肘部擊中了洛克哈克的眉心。
德奎雷因從遠處俯視着他,那高傲的目光讓洛克哈克感到憤怒。
他擦掉了嘴角的血跡,他意識到敵人可能在口袋裏藏了武器。
「咳!」
視野裏對方那對藍瞳愈發幽深——那是尤克萊茵家族的標誌,傳說中能洞悉靈魂弱點,惡魔般的眼睛。
「完全能忍受。」
咔嚓——!
德奎雷因靜立如松,月光在他肩頭織就銀氅。面對疾馳而來的殺手,他竟像迎接歸巢的夜鶯般張開雙臂,沒有任何防禦或準備。
短劍刺入皮肉的聲音。
洛克哈克冷笑着抬頭看向那傢伙。
洛克哈克捂着鼻子踉蹌後退。
洛克哈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扭曲了嘴角,握着匕首衝了過來。
咚──!
洛克哈克轉身逃跑,但他的腿突然浮起,後腦勺重重地砸在了路面上。
所以他即將迎來的死亡就像日落月升一樣理所當然…… 洛克哈克毫不猶豫地向德奎雷因揮出了匕首。
洛克哈克一邊止住流出的血, 一邊盯着德奎雷因。
得手了!
——!
洛克哈克在倒地的狀態下將腿向上伸展,靴底彈射的暗刃直取德奎雷因的咽喉,但德奎雷因只是如同跳華爾茲般後撤半步,月光在他揚起的衣襬上繪出銀弧。
洛克哈克再次奔跑起來,德奎雷因迅速破壞了他拉開的安全距離,對着彎下腰的洛克哈克,德奎雷因揮出了拳頭。
「……洛克哈克。」
嗒,嗒。
德奎雷因慢慢走向眼前呈大字型躺着的傢伙。
「我最後再問一次,我的拳腳——」
「……你這瘋子,就像被巨錘砸了一樣,滿意了吧!」
點頭的德奎雷因俯視着洛克哈克問道:
「還有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殺害魔法師們?」
他感到好奇。
雖然是與主線無關的傢伙,但他就是想知道。
「因爲魔法師是被詛咒的種族!因爲他們是背叛神的異端!」
洛克哈克迸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浮空島也好,貝爾赫特也好,魔塔也好,全是腐爛透頂的傢伙,離了魔法連野狗都不如的廢物!以屠殺爲樂的瘋子!」
「……」
「但是你……你……!」
洛克哈克努力想要移動全身,但脖子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
「該死的,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
德奎雷因在考慮是否要取他性命。
但對於已經承認失敗的傢伙無需斬盡殺絕。
「反派的命運」已被輕鬆地化解掉了。
更重要的是,對方的話語讓他確認了一件事。
洛克哈克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詞。
洛克哈克眼中怒火漸熄,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悲愴。
「……」
與世間上任何贗品截然不同的真正的高貴。
德奎雷因一邊說着,一邊撫平皺巴巴的袖子,一邊調整着鬆垮的領帶。
而魔法作爲斬殺惡魔的技藝,註定了魔法師與赤鬼族的水火不容,這份劍拔弩張的衝突,正是遊戲主線的重要脈絡。
「洛克哈克。」
洛克哈克昏厥倒地的瞬間,警備隊如潮水般湧來。
「傳承了上古魔道真髓,世代狩獵惡魔的血脈。」
「廢話少說!快動手!殺了我!」
寒風吹拂着他的頭髮。
若皇權更迭,針對"惡魔後裔"的大屠殺隨時可能降臨——不,即便此刻,暗中的「淨化」也從未停歇。
「你怎麼知道的?尤克萊因竟然還記得赤鬼族?」
赤鬼族雖在大陸各處苟活,但他們的命運卻如風中殘燭,他們時刻警惕着以「審判」之名降下的魔法清洗。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大批援軍正在逼近——看來西爾維婭成功搬來了救兵。
「記住,你們是人類而非惡魔。」
「……」
這突如其來的感傷令德奎雷因不適,他抬腳踢向對方的眉心。
洛克哈克突然憤怒起來,他像發瘋一樣嘶吼,遠處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我是尤克萊因的德奎雷因。」
「……殺了我吧。」
洛克哈克說這話時,意外地流露出認命的神色。
「我不會殺你,殺了你這種人只會辱沒我的格調」
洛克哈克躺在地上仰視着他。
「我理解你們的怨恨。那些遭受鎮壓與迫害的歲月,確實令人感到痛心。」
「我知道,赤鬼族本就毫無罪孽。」
「至少我記得。」
那從容不迫的氣度宛若銅牆鐵壁。
洛克哈克瞬間瞪大充血的眼睛,猩紅的瞳孔裏映出德奎雷因的身影。
「在你眼中,我方纔失卻貴族風度了嗎?」
「或者說,被你的挑釁動搖了心神?」
「但是,屠殺無辜的魔法師,你與那些真正的惡魔有何區別?」
「原來如此,你是赤鬼族的啊。」
貴族。
「什麼?你這種魔法師懂個屁——!」
赤鬼族——因新生兒全身包裹着猩紅胎衣而得名,這個傳說中流淌着惡魔之血的族羣自古就被視爲詛咒之子。
德奎雷因搖了搖頭。
「所以我的話值得信服。」
「咳!」
他整理好衣領,將襯衫和外套理得分毫不亂。
舉手投足間盡顯的威儀令人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