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冬月（1）

雷科爾達克領地內一處無名森林裏，有一汪清澈的池塘。

或許是蘊含魔力的緣故，在這刺骨的季節也不會結冰，是個神祕的地方。大概可以稱之爲小範圍的「魔法空間」。

撲通？

我正在那裏釣魚。得益於施加了「邁達斯之手」的釣竿所擁有的「◆吸引魚類」屬性，倒也不算太無聊。

撲通撲通?!

就是這樣，只要甩出釣竿，魚立刻就會咬鉤。

我像卷線般提起了釣竿。

嘩啦啦啦……水花四濺，一條魚被拖了上來。

確認了大小和種類，正要放進桶裏時。

「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熟悉卻又出乎意料的音色。

我轉頭望去。

「教授您爲何如此執着於成爲理事長？」

尤莉。

她站得筆直，注視着我。清澈的雙眸裏不見一絲波瀾。

「您爲何如此渴望權力？」

我將目光重新投向池塘。一邊甩竿一邊說道：

「守護雷科爾達克不是你想要的嗎？」

「是。但應該讓想離開的人能夠離開——」

「如果所有人都走了。你打算在這裏等死嗎？」

「但我無所謂。」

嘩啦啦啦啦——！

撲通——撲通——

「那麼，請容我詢問。那兩人真的是死於事故嗎？」

「您真是……」

「……聽說你在以自己的方式調查洛克佩爾和貝隆的事故。」

「……您是在侮辱我嗎？」

莉亞和萊奧。

莉亞彎腰鞠躬。萊奧也模仿了她的動作。

我把魚倒進桶裏，說道：

「如果將來會後悔今天的選擇，那我一開始就不會這樣活着。」

「……你讀的報告上不是那麼寫的嗎？」

又釣上一條。兩個孩子撅起了嘴。

瞬間，魔力從尤莉身上升騰而起。那是一種足以冷卻周圍的氣息。

我轉移了話題。尤莉的身體微微一顫。

「……」

「是的。我後悔。後悔所有與你相關的時刻。」

我若無其事地提起釣竿。嘩啦啦啦?! 飛濺的水花打溼了尤莉的肩膀。

是忽略德奎雷因的警告離開雷科爾達克，還是瘋狂一把留下來同舟共濟。

尤莉的頭垂了下去。她深深低下頭，眼瞼處投下陰影。

「沒錯。你把本應是職業的騎士當成了人生目標，是個本末倒置的人。」

又有魚咬鉤了。尤莉也瞥了一眼那邊。

撲通撲通?!

「……」

魚鉤沉入池塘。

……嘩啦啦啦?!

「當然啦！釣上來喫吧。我給你烤。」

……那位教授把魚都釣光了吧。

「沒錯。如你所說，我想要的很多。這份貪婪也許有一天會從背後刺我一刀。」

「嗯！魚好喫嗎？」

「……我也是懂得撤退的騎士。如果面對數百萬怪物，區區不到一萬人的雷科爾達克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我會爲了他們甘願爭取時間。」

第三條。

尤莉問道：

「這次換我問你。現在，你後悔自己的人生嗎？」

釣上了一條魚。兩個孩子偷偷瞄着我。

就在充滿怨念的目光投來時，我起身離開了。

這是一個直指尤莉身份認同的問題。

我看向尤莉。尤莉也瞥了我一眼，目光正好對上。

「……」

「放棄吧。你什麼也得不到。」

然而。

她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一個在殺死母親時誕生的孩子。她如此看待自己，最終拋棄了所有爲自己而活的東西。

尤莉抬起了眼睛。那雙如同寒冬冰封的眸子。那神態讓我滿意地笑了。

她說道。我微微點了點頭。

「坐這兒萊奧。這兒的魚好釣。」

他們反而支開摺疊椅坐下了。尤莉和我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樹叢間有兩個孩子。

—這裏……咦？

第四條。

……嘩啦啦啦?!

……莉亞。我們怎麼釣不到？

我以爲他們會離開。畢竟氣氛這麼緊張。

突然傳來的稚嫩聲音。尤莉的怒火暫時平息，我們同時轉頭望去。

……嘩啦啦啦?!

皇宮的騎士們陷入了深深的憂慮。

「聽說你委託了一位知名的冒險家。明明是個身無分文的騎士。」

尤莉就這樣離開了，我重新開始釣魚。

「嗯。」

似乎是來釣魚的，背上扛着大大的釣竿。

咯吱？尤莉咬緊了牙。

尤莉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您好。」

「……我先告辭了。還有任務。」

當然，如果防守成功，不僅能獲得騎士的榮譽，還能收穫巨大的金錢和社會利益……

他們倆在竊竊私語。

＊＊＊

但我希望她不要知道洛克佩爾的內心。即便是所信之人的背叛，她也會歸咎於自己。

「真是可憐啊，你。試圖用『騎士』這個身份來填補沒有自我的生活。」

「……」

但問題在於，成功的可能性實在渺茫。

中途脫逃保住性命就算幸運了。

「喂。」

帶着所有煩惱，正和副官們巡視屏障的騎士德里克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一名看守正擺弄着某種機器。

「是。騎士大人。」

「那是什麼？」

巨大的弩弓上裝着把手，模樣怪異。面對德里克的疑問，看守回答：

「是個叫諸葛連弩的武器。」

「……諸葛連弩？」

「是。」

看守把手放在諸葛連弩上。

「教授發明的玩意兒。威力巨大。」

「……弩就是弩，還談什麼威力。射一箭看看。」

「是。」

看守擺好姿勢。他抓住諸葛連弩的把手，突突突突突突？？?!

瞬間數十支弩箭發射出去。德里克和騎士們嚇了一跳。

「200發箭10秒內就能射完。雖然命中率不高，但對付大量敵人非常有效。」

「……看起來確實如此。是教授的發明？」

「是。聽說計劃再安裝幾十臺。」

「……」

「……商團不願意提供補給。現在，大概是因爲怪物浪潮遠超預期的傳聞散開了……他們似乎在囤積物資。啊，抱歉。囤積物資這個詞可能——」

伽內莎莞爾一笑。

「我瞭解教授。逃跑的話，還不如死在這兒少受點罪呢～」

「哈哈，是。不是逃跑被抓，是被教授的人格魅力說服了……您這是要去哪兒？」

「啊。是。」

這話讓德里克和副官們瞪大了眼睛。

「啊……那個。」

「呵呵。這麼危險的任務起價至少五千萬埃爾內呢。我是免費幫忙的。也算有點舊交情吧。」

「啊，啊？不，不是。逃跑什麼的。身爲騎士怎麼可能逃跑，哈哈哈……對吧夥計們？」

「行了，把商團的名字報出來。」

「怎麼不回答呀～？難道真想逃跑嗎？」

屏障下爬上來一個人。風也隨之灌入，火紅的雙馬尾辮飄動着。

如果覺得困難，請回想尤克萊因的警告。

「對～答對了。冬天藍月和紅月會交替出現，加上餓得發昏，魔獸根本保持不了理智對吧？所以像被什麼迷住似的南下……多虧這樣，我一個人就能誘導和干擾它們～」

「幫、幫忙？您是接到教授的任務委託了嗎？」

後勤官喜形於色。

「我也來幫忙呀～」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

呼咻咻咻——！

就在這時。

伊芙琳無意中瞥見我死亡名單上寫的內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聽說羅特林和貝奧拉延遲了對雷科爾達克的補給。」

德里克幾乎是本能地行禮。

「誒？」

「嗯？啊～你好啊，德里克？」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在那之前好好準備吧。別想着逃跑了。」

看來是在用新科技認真備戰啊。

「啊，謝謝您。我會醃好保存的。教授您釣的魚也幫了大忙。已經四十條了——」

「……」

我不需要回復。只需把補給送來。

「啊，是！是北部最有名的羅特林和貝奧拉商團。」

伽內莎開始做伸展運動。十指交叉的雙臂上下襬動，雙腿左右分開。

＊＊＊

「嗯對～打算把它們趕走～大概能讓它們行軍延遲一週左右吧。」

「報名字。三天內讓他們把補給送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種程度的延遲尚可原諒，但若再拖延，只能以違約提起訴訟。當然，我相信你們也有苦衷，但我不會在意。因爲與尤克萊因的契約必須履行。即使減少對其他家族的供應，我也相信你們會遵守補給承諾。

「是月亮和飢餓吧。」

德里克和副官們張大了嘴。那龐大的獸羣，一個人就能拖延一週？

「嗯～德里克騎士知道冬天魔獸成羣結隊的原因嗎？」

伽內莎撲哧一笑，又補了一句。

「沒關係。」

我點了點頭。然後拿出了今天釣的魚。總共十三條。

「那個，老闆？」

「當然！」

就算確定真的沒有，但真的沒有嗎？

「別唸出來。」

「是。」

「說。」

德里克和他的副官們面面相覷，強顏歡笑。

「伊芙琳。把這個內容傳達下去。」

「聽說您逃跑失敗被抓了？被教授逮住了？」

「這不是伽內莎團長大人嗎。」

剛走出門，伊芙琳和露易娜就走了過來。艾倫離開後，這個位置由她們倆頂替了。

或許，貴商團中是否潛伏着一兩個赤鬼？就算沒有，但真的沒有嗎？

「補給品呢。」

「那麼……您一個人對付魔獸羣？」

「是。」

雷科爾達克的糧倉。後勤官表情尷尬地撓着後頸。

我在死亡名單上記下了那個商團的名字。

第二天，我開始在雷科爾達克各處進行正式檢查。

伊芙琳小聲嘀咕着。

伽內莎笑着嘰嘰喳喳。德里克心裏罵着娘，臉上卻擠出笑容。

這話冷颼颼的。足以扼殺騎士們腦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念頭……。

「糧食還剩下大約兩週的量。省着喫能撐三週。如果讓囚犯們捱餓，可以撐八週。」

這時露易娜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個，好像出事了？」

「……」

露易娜指向屏障的另一邊，也就是雷科爾達克的入口。確實如她所說，那邊似乎很嘈雜。

「下次別碰我。」

「……還是和以前一樣敏感啊，老闆。」

我咂了下舌，朝那邊走去。

「發生什麼事了？」

「啊，是。教授。」

看守一臉慌張地回答。

「山裏的村民湧進來了。」

「……村民，來這裏？」

「是。他們說就算屏障能擋住，但怪物數量太多的話，外面還是有危險，不如進來幫忙……」

我望向雷科爾達克的大門。那邊確實很嘈雜。

「先開門。」

「是是。」

看守趕緊跑去打開大門。

吱呀呀呀——？

「哦！開了！」

「開了開了！」

那土裏土氣的口音讓人煩躁。身上散發的味道也讓人不悅。

「這樣啊。」

「是，是……？」

「閉嘴。」

「……這是怎麼回事？」

「啊，當然可以！」

伊芙琳緊張地點了點頭。我重新看向前方。同樣緊張的人羣映入眼簾。

門還沒全開，洪亮的嗓音就震得耳朵嗡嗡響。

人確實多。遠處，下坡路上擠滿了人。他們淳樸的臉龐和清澈的眼睛正望向這邊。

「太感謝了！我們帶了很多糧食來！身子骨也結實，肯定能幫上忙！」

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靠着山和雷科爾達克生活。

「……啊！」

「啊……是？」

看守們，還有那黑壓壓的人羣，全都看着我。

「謝謝看守大人！」

我召來站在他們旁邊的所長。

我站直身子，俯視着門外。

我不滿地搖了搖頭。

我凝視着他們，對身後的伊芙琳說道：

「感謝——」

「哎喲！先別進來！還沒決定呢！」

看守們攔住想進來的村民。他們乖乖聽話了。

他們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

「是，是？」

「啊！是教授！」

也隱約明白了尤莉爲何如此執着地要守護這裏。

「見到您真高興！」

不止是人。他們把養的雞、牛、小馬駒等所有家畜都交給了看守。

「……德倫特應該能搭些臨時住處吧。」

「……您打算怎麼辦？」露易娜問道。

我說道：

村民們雖然沒說話，但露易娜和伊芙琳主動打着手勢。

伊芙琳大聲回答。我也點了點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快點呀！

我默默回頭看去。不知何時伊芙琳已經回來了。

一句話讓全場安靜下來。剛纔說話的男人被旁邊的人「啪」地打了一下臉。

「是！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從今天起，封鎖通往雷科爾達克外部的所有路口。」

陽光和清風從那邊湧了進來。

湧進來的人非常多。腳步聲和車輪聲震天動地。

「所長。」

「我們必須在這裏守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來雷科爾達克的教授大人！」

露易娜說道：

「伊芙琳。」

「大家還愣着幹嘛？快進來啊。」

確實讓人猶豫。當然，這也不符合我的性格。那些像煩人的飛蟲似的邋遢模樣，看着就髒。

騎士們遲來一步。皇宮騎士們和尤莉都擠在人羣裏。

「……人好多啊，老闆？」

「啊，我們會好好幹的！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