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離別（2）

淅淅瀝瀝……淅淅瀝瀝……

下着雨。

冷風拂動着衣角。

落在肩上的毛毛雨漸漸變大。

頭髮溼透了，雨水順着臉頰流下積蓄到下巴，滴落在路面。

即便如此，尤莉也毫不動搖。

她依然在尤克萊因宅邸的大門前，等待着德奎雷因。

「……」

彷彿預示着這場等待的終結。

遠處，一輛汽車駛來。穿過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

吱——

車輪停在了積水的路面上。尤莉凝視着車身。

車門打開，德奎雷因走了下來。

他根本不需要雨傘。雨水無法穿透他的「念動力」。

吧嗒，吧嗒。

他踩着積水走來，俯視着她。那目光冰冷。如同看待一件失去利用價值的工具。

「尤莉。我說過的吧，護衛任務應該已經結束了。」

德奎雷因的語調冷酷無情。

那個曾說過「每月微笑一次就足夠了」、那個曾說過「會爲你改變」的德奎雷因，如今已蕩然無存。

我憑藉「鐵人」的五感分辨着這些節奏，同時凝視着手中的雪花石。

「原來你還有偷聽的癖好。」

德奎雷因從她身邊走過，走進了宅邸。尤莉盯着他遠去的背影。

「……」

這時，走過來的祕書蓮說道。尤莉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不，是能夠戰勝……

啪嗒—滴答—噗咚—

「你會後悔的。」

「我會公之於衆的！貝隆是怎麼死的！他爲什麼必須死在你手裏！」

在那半年裏，我……

「……知道了。」

—只要您說聲什麼時候開始～騎士團馬上就會完蛋的。

尤莉這樣想道。

「你真是越來越醜陋了。」

「至今、至今相信着您的我……真是像個白癡啊。」

她艱難地擠出聲音。這是她最後、最後的一絲祈求。

—呼呼。

連綿不斷的暴雨讓自然的聲音變得豐富多彩。

說完，他冷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毫無表情。

—好呀，妹夫。

「……」

不知何處傳來尤塞芬的聲音。我看向房間一隅放置的水晶球。

「哈。果然，你……」

「……啊。」

觸碰葉片後散落的水滴，墜落路面碎裂的水滴，被風吹拂搖曳的水滴……所有的韻律都各不相同。

黎明時分，濃重的黑暗侵蝕着大地。

傾盆大雨猛烈地敲打着她的全身。這場籠罩世界的暴雨，讓一切都變得模糊。在飛濺如碎片的水霧中，尤莉久久佇立。

「您對尤塞芬姐姐說的話——」

「果然……」

「現在不是你妹夫了。」

這種程度還能忍耐。

「……教授。」

不，是痛恨自己竟曾如此愚蠢地相信過他。

尤莉半張着嘴。

尤莉用力咬緊了牙。透過被雨水打溼、貼在額前的溼發，她仰望着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露出了真心實意的鄙夷表情。尤莉感到心臟被刺穿的疼痛。

「……」

水滴順着尤莉的眼角流下。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恐怕無人能知。

我望向那無邊的黑暗。

「聽到什麼。」

「……」

他說道：

「理解度：43.1%」

「好。那麼，你可以儘管期待。」

「你以爲我會因爲你這種人而改變，真是傲慢啊。不是嗎？」

嘩嘩嘩嘩……

他是德奎雷因啊。不是別人，正是德奎雷因。那個比任何人都可憎，比任何人都卑劣的……

＊＊＊

尤莉眼中的情感熄滅了。德奎雷因那侮辱性的目光映照在她空洞的雙眸上。

「現在請離開吧。這是主人的命令。」

「我都聽到了。」

「絕不可能。」

德奎雷因靜靜地凝視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漏出一聲苦笑。

現在，弗倫海姆騎士團將會崩潰。而尤莉將回到她的故鄉普海爾登。她將在那裏憎恨着德奎雷因。比任何人都要憎恨。

伴隨着那聲輕笑，通訊中斷了。真是個越想越可怕的瘋子、反社會者。

面對這顫抖的質問，德奎雷因扭曲了嘴角。

那些想說的話，準備好的質問，在腦海中盤旋，最終消失了。

就這樣延續下去……

她攥緊了雙拳。怒火從心底湧起。

—妹夫～都準備好啦～

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對雪花石的理解正急速推進。現在剩下的時間大概還有半年左右。

「所有的樣子，都是演技，都是面具嗎？」

德奎雷因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現在，結束了。

[獨立任務：永恆的寒冬]

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搏動，但疼痛尚可忍受。

只是一瞬。他隨即又扭曲嘴角，露出了嘲笑。

永恆的寒冬。

這是尤莉專屬的獨立劇本。是她能活下去的正統王道。

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儘管剛剛纔經歷過極寒的折磨，與巨人進行過問答，但將尤莉趕走所帶來的痛苦比那些更甚。

哪怕此刻能夠有任何一種其它方法，我都想盡量避免這種情況，但即使瀏覽了整個帝都的醫藥書籍也找不到治癒的辦法。

或許在這廣袤的大陸上確實存在着治癒方法，不過，留給主線任務以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還好，這種痛苦還在意料之中。

我因拆解幽靈城堡而獲得了『精神力』。當然，僅僅是+1，但也不應低估這額外的一份精神力，它正疊加在我這早已超越人類的意志力之上。

打個比方，一個已經滿溢的杯子，哪怕只多加一滴，也會漫溢出來。

如果在這裏恰好再獲得一份精神力，說不定連索菲婭的迴歸也能承受一次。

[稀有特性目錄]

因此，現在讓我困擾的是這個稀有特性目錄。

不，是我強行這樣扭曲了思路。

目前最顯眼的特性是「堅韌」。這是個單純提升精神力和耐力的特性。

是選擇它來提升我的精神力，還是選擇獲取其他更有幫助的特性……

還需要更多時間思考。

剛拿到獎勵就立刻揮霍掉，這本身就是愚蠢的行爲。

就在這時。

—喂。

另一個聲音呼喚了我。這次是伊赫爾姆。

伊赫爾姆哧哧笑着繼續說道。

西爾維婭、羅塞里奧、金達爾夫等人此刻正在酒店餐廳用餐。

伊赫爾姆的幫助可有可無，但也沒必要拒絕主動伸出援手的人。

另一邊，伊芙琳用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已經三天沒有進展了。像便祕一樣。

耶莉爾說着合上了書。伊芙琳露出了苦笑。

不知道迪卡伊倫何時會再次襲來。

這是我爲了治癒她的詛咒而嘗試的方法。

「你該不會……」

「不順利嗎？」

—哦哦，好。

而且，我仍未放棄。

—呵呵。是嗎？不會輸？我也一樣。所以啊，那個迪卡伊倫他——

我從椅子上起身，環顧四周。

伊芙琳鬆了一口氣，回答道：

—不。有趣的是別的事。聽說那傢伙夢裏出現了迪卡伊倫。

但金達爾夫的話總在腦海中迴響。

「哦嚯嚯……原來最近是這樣學的啊……」

「呼……」

「魔法師去浮空島有什麼好奇怪的。」

果然是教授的妹妹，眼光真毒？

耶莉爾又拿出一本書。還是魔法書。暫時放下領主工作休假的耶莉爾，目的只有一個——魔法。

耶莉爾爲伊芙琳提供了訓練場地。是浮空島著名的酒店「魔力爆發」。

「沒在想德馬坎那種大魔法師吧？」

偷偷學習魔法，不讓德奎雷因知道。雖然覺得即使被發現也沒關係，但要是傳到他的耳朵裏還是會尷尬。

這對她來說太過艱難了。

我再次披上了外套。

真有趣。比遊樂園什麼的有意思多了。

那個宣稱「自己就是現實的證明」、充滿自信的人——要具現化德奎雷因並非易事。

這時，耶莉爾突然板起了臉。伊芙琳嚇了一跳。

雖然不是最喜歡的人，反而是個複雜到讓人討厭的存在，但依然是最可靠的存在。

就像尤莉的獨立任務是「永恆的寒冬」一樣，德奎雷因的獨立任務是「家族」。

「在聽。」

—在聽嗎？

＊＊＊

她現在試圖構建的精神力防禦機制。

「是嗎？那還好。儘量用獅子之類的吧。龍太複雜了。」

是理事長阿德琳妮說「要互相溝通，進行善意競爭」而分發給我們的水晶球。

「唉……是啊。」

「我很快就去浮空島。」

樓層越高魔力濃度越濃厚，是進行任何魔法修煉的絕佳場所。其中最高層更是以尤克萊因的名義包租了下來。

迪卡伊倫。

我握住了那顆水晶球。

「……」

—伊芙琳在浮空島。

無論要犧牲什麼，無論要耗費多少歲月。

伊芙琳仍在努力進行精神力訓練。

「迪卡伊倫啊……」

要是能用魔力反而還好些，但精神力完全是另一種體系的能量……

「掛了。」

就在這時，月亮升起了。是被烏雲遮蔽過的滿月。那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滲了進來。

在沙發上看書的耶莉爾問道。伊芙琳深深嘆了口氣，回答道：

—我在浮空島看到了點有趣的事情。喂。怎麼不說話？

「……看來要忙起來了。」

「呃呃……」

「……我不會輸的。」

—儘量沉着地嘗試，但最好儘快完成。迪卡伊倫是亡者，是死者。幽靈會記住見過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找上門來。

耶莉爾嘩啦啦地翻看着伊芙琳的專業書籍。

雖然目前時間緊迫，不得已讓尤莉離開，但任務完成的路線必定不止一條。

整理得井井有條，卻只圍繞一個主題堆滿書籍的空間。收集了這世上幾乎所有草根、草藥、靈藥的房間。

「你到底想構建什麼了不起的防禦機制？是想在腦子裏刻魔法陣嗎？」

我必定……

「見都沒見過呢。」

即迪卡伊倫。

「……嗯？啊，當然沒有。」

因此，我仍有未竟之事。

—什麼？喂。現在理事長競選也快結束了，合作一下——

—其實我也。在幽靈島上見過那個迪卡伊倫。看來迪卡伊倫並沒有放棄伊芙琳。你怎麼看，德奎雷因？

奇怪的是，他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尤克萊因這個家族，比起我這種人，明明德奎雷因教授才最適合。

後天卡拉就要再次過來了。

切斷了通訊。

「呼……」

伊芙琳再次閉上眼睛。開始構思精神力的體系結構。

哐當——！

這時，酒店的門開了。伊芙琳和耶莉爾下意識地轉頭望去。起初以爲是羅塞里奧和金達爾夫回來了。

但來的是意料之外的人。

「啊！哥哥?! 」

「……！」

德奎雷因。他和伊赫爾姆在一起。

耶莉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趕緊坐直身體。「咕咚—」嚥了口唾沫，看向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叫了她的名字。

「耶莉爾。」

「幹，幹嘛！我也是來學魔法的！不行嗎?! 這也要你批准?! 」

腳底發麻的耶莉爾先發制人地擺出攻擊姿態，但德奎雷因只用一句話就擋了回去。

「暫時出去一下。」

「……嗯？啊，嗯。好的。」

那麼，德奎雷因的目標就不是自己了。耶莉爾點點頭，小跑着出去了。

面對獨自留下的伊芙琳，德奎雷因說道。

「伊芙琳。」

「嗯？怎，怎麼了……」

「這是私人授課。」

「陛下，一日行程的開始是——」

索菲婭沉着地反問。

門開了，走近的臣僕們向索菲婭低頭行禮。

從華麗的寢宮，變成了詭異的廢墟。

索菲婭對寒冷的抵抗力依然不足。因此，她無法再次進入其中。

「剛纔，朕是否一直在這裏？」

索菲婭泰然自若地環顧四周。

在伊芙琳的夢境，即潛意識中直接植入「防護魔法陣」。

雖然事到臨頭覺得有點麻煩，但爲了避免德奎雷因的嘮叨，也無可奈何。

—咚咚。

瞬間，臣僕的聲音扭曲了，索菲婭的空間也隨之變換。

「到底什麼時候出來。這個傢伙。」

「你看見朕了嗎？」

「那麼，教授。」

然而，德奎雷因的目光依然牢牢釘在伊芙琳身上。

他們向她遞上了報紙。

他的脖子「咔」地一聲轉了過來。銳利的目光看向伊芙琳。臉上寫滿了不解。

「是……？是的。陛下您一直站在這兒。」

一日行程的開始——一日行程的開始——一日行程的開始——一日行程的開始……。

「嗯。好。」

「啊哈。那麼，那個……」

「……」

這是索菲婭昨晚下達的命令。

「嗯?! 」

「不。現在迪卡伊倫是通過『潛意識』這個媒介顯現的。因此，我將在你的潛意識中埋設魔法陣。」

「……啊？」

在這詭異的氛圍中，伊芙琳又加了一句。

＊＊＊

「……陛下？」

看來德奎雷因是聽聞了迪卡伊倫的消息才找來的。伊芙琳撓着後頸回答道。

德奎雷因是從某部電影中獲得的靈感。爲此他還從魔塔借來了「魔工學腦波探測器」。

伊赫爾姆笑得更響了，酒店天花板「嗡嗡嗡嗡——！」地捲起一陣威脅性的氣流。那是凜冽的疾風。

雪球內部的景象一如既往地平常。沒有任何變化。

「如果你能做到，那也沒關係。」

「……」

伊芙琳手指抵着嘴脣，猶豫片刻後問道。

「準備一下。要用這臺機器。」

在這詭異的廢墟中，臣僕的聲音如同回聲般迴盪。

佈滿蛛網與惡意氣息的空間。

瞬間，德奎雷因的手停住了。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哈—哈—哈—！」

「……那個，我的『精神守護者』也能設置在潛意識裏嗎？」

「進來吧。」

「方法我知道。就是構建那個精神守護者——」

那是曾經感受過的氣息。粘稠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魔氣。

只能相信凱倫的話，繼續等待。

一旁觀看的伊赫爾姆爆笑出聲。

「……那麼，是惡魔了。」

「嗯？」

「……」

「噗哈—！」

她本能地想說出「傳召德奎雷因——」，卻突然僵住了。

「然後……請出現在我的夢裏。永遠。」

索菲婭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皇宮。

德奎雷因正忙着擺弄各種設備。使用「魔工學腦波探測器」需要不少準備工作。

然而，那回聲消失的瞬間。

「教授您能讓我睡着嗎？」

「爲，爲什麼那樣看我……啊！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

聽到德奎雷因的回答，伊芙琳點了點頭。

莫名地感到負擔。

一日行程的開始是——

與此同時，早早醒來的索菲婭立刻先查看了雪球。

「嗯……」

如果那傢伙真的愛慕朕，僅憑這點就會產生誤會吧。

說不定會抱着「凱倫不在時，陛下能依靠的肩膀只有自己——」這種狂妄的想法。

「……真是的。」

理解現實世界、魔力世界乃至森羅萬象的現象很容易，但人際關係真是混亂又瘋狂。

即便德奎雷因並不愛慕朕，只要有這種風險，就需稍加留意……

「這次就自己找答案吧。」

不是懶惰和倦怠，而是憑藉朕的威權。

索菲婭如此低語着，露出了帝王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