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小組作業（1）

……尤倫公國的夜晚，巨大的月亮灑下薄霧，繁星點點綴滿天空。

瑪荷像蝦米一樣蜷縮在牀上，陷入了沉思。

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不，是回想着迄今爲止自己的人生。

「活下來了呢…哥哥、姐姐，我比你們都活得更久……」

瑪荷從小就對生存有着強烈的執念。

因爲她本能地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雷奧克王室永遠是刀光劍影的薄冰之地。國王的每個子女都野心勃勃，而國王反而以他們災難般的品性爲榮。

結局如何，一目瞭然。

瑪荷爲了活命選擇了逃亡。她離開王國，最終停留在帝都。

爲了改變自己所預見的死亡結局，她拼命攢錢，竭力爭取騎士們的忠誠，上天沒有辜負這份努力，即使歷經了各種困難，最終她還是成功倖存下來了。

因爲渴望活着，所以拼命地掙扎。

「但是，說我是在演戲……」

德奎雷因那句「現在可以不用再演戲了」的話。

瑪荷撅着嘴從牀上爬起來。

當然，她確實有意讓他們對自己產生好感，畢竟人類天生就有拯救落井孩童的本能。

說她在「裝小孩」倒也不算錯。

但在這個過程中，瑪荷對每個向她伸出援手的存在所產生的感激之情是真心實意的。

她對夏洛特、對羅恩、對蓋德，還有今天的德奎雷因，都懷着毫無虛假的感激。

「……他是怎麼發現的呢？」

但她還是忍不住好奇。

伽內莎突然在人羣中瞥見一個男人。

「那個…能給我籤個名嗎？」

有人推了伽內莎後背一把，她喫驚地回頭。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那鶴立雞羣的修長身材和如同寶石般耀眼的容貌，一身的考究西裝容不下絲毫褶皺。

冒險者可以選擇專精於某個領域，或是專注於通過任務賺錢。但無論如何，開拓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纔是關鍵。

「真神奇，真神奇……」

一名女性魔法師帶着還未完全從宿醉中清醒的神態低着頭。

沒有實績和特色的冒險者，肯定無法通過三年一次的「資格延續審查」。

「好耶～」

＊ ＊ ＊

真正的考驗是在取得資格之後。

德奎雷因微微低頭，伽內莎機敏地移動身體試圖擋住莉亞，可小姑娘再次探出腦袋，用右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個男人。

「……沒事。」

「在那麼短的相處時間裏……」

哈德卡因的清晨。

「抱歉。」

「那個，莫非您是伽內莎冒險家嗎？」

瑪荷嘆了口氣，坐到書桌前，然後她盯着角落裏的紙張發起呆來。

「是的，沒錯。」

給教授寄這種程度的東西應該沒問題吧，她懷着這樣的心情握住了鉛筆。

「好！」

伽內莎下意識把孩子們藏到身後。

「莉亞？」

猝不及防與他四目相對的伽內莎露出苦笑。

「沒關係。」

「嗯。啊，活過來了……」

「哇……全是魔法師。」萊奧感嘆道。

德奎雷因教授看穿了她，他洞悉了她行爲背後的動機，並精準地用「演戲」這個詞概括。

明明她戴了十幾年的面具，沒想到居然一瞬間就被揭穿，有種被扒光般的羞恥感。

是首席教授德奎雷因。

「呼……」

咚——！

站臺上清一色都是穿長袍的人——那些都是結束了集訓開始返程的魔法塔新生們。

剛纔與她相撞的女魔法師問道。伽內莎快速打量了她一番——僅憑這點觀察就足以判斷對方的部分才能。

「既然喫完了，那咱們就出發吧？」

「今年就可以？」

這世上帥哥不少，但像德奎雷因這樣極具辨識度的實在罕見——這是遊歷世界的冒險家所得出的結論，絕對可信。

伽內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莉亞像個大人似的摸着肚子嘆氣，萊奧和卡洛斯也癱在椅背上。

就在這時。

「孩子們，過來。」

靜立原地的德奎雷因突然轉頭，視線直刺伽內莎所在的方向。

「真的嗎?! 」

一封表達感謝的信。

「啊，果然！我，我是您的粉絲，還讀過您寫的書呢。」

「今天的訓練很難吧？不過你們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話，現在去考冒險者資格都沒問題了。」

帝國的任何人都沒能像他那樣看透自己，沒人能洞察到這種深度。他們只把她當作被王國拋棄、囚禁在帝都的可憐又沒有價值的王族。

「嗯？怎麼了伽內莎？」

冒險者公會只看重實力。

伽內莎說完再次看向前方，但德奎雷因已經不見蹤影。

可莉亞卻不斷歪着頭望向那邊，她小鹿般的大眼睛牢牢黏在德奎雷因身上。

剛結束長達18小時的訓練，萊奧和卡洛斯自不必說，就連一向穩重的莉亞也顧不上形象（？），狼吞虎嚥地將食物塞進嘴裏，她和餓瘋的小野獸一樣用手抓東西喫的模樣還挺可愛。

「是嗎？謝謝。」

「喫飽了？」

萊奧瞪圓了眼睛。莉亞也驚訝地追問道：

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所以他才能成爲帝國魔法塔的首席教授吧。

是個不錯的苗子。

果然，德奎雷因的那張臉對男女老少通殺啊。

確實，那種冷酷的容貌配上獨特的貴族氣質，在整片大陸上也是獨一無二的。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哈德卡因車站。

伽內莎啞然失笑。

伽內莎和三個孩子一起在餐廳喫飯。

「當然～冒險者沒有年齡限制，當然是越早取得資格越好。照這個成長速度，考試應該也不難通過。」

「嗯？」

四人起身離席。卡洛斯和萊奧走出餐廳時還在爭論誰喫得更多更快，而莉亞則直接捂住了他們兩個的嘴。

五歲也好八歲也罷，哪怕是八十歲，只要有意願參加考試並具備相應的才能，那麼只要成功通過就能獲得冒險者資格。

「嗝……」

「當然可以。名字是？」

「我叫伊芙琳·露娜，魔法塔的新——」

「伊芙琳·露娜？」

突然，莉亞插話了。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伊芙琳。

正在找筆的伊芙琳歪着頭反問道：

「嗯？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但是，我叫莉亞。」

莉亞向她伸出手。伊芙琳有些茫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呃，嗯，很高興認識你…」

「我是伽內莎老師的弟子。」

伽內莎對莉亞的反應感到新奇。這孩子平時不會主動搭話的，難道是因爲多島海沒有魔法師才這樣的嗎？

「真的？好羨慕啊～看起來年紀輕輕，真了不起。」

「沒看起來那麼小啦。對了，這兩位是萊奧和卡洛斯。」

「魔法師姐姐好！」

「啊？哦，好…你們好。不過…」

「我是卡洛斯。」

「…啊？哦，嗯，好…」

對魔法師充滿好奇的萊奧和卡洛斯開始圍着伊芙琳問東問西，結果直到火車發車伊芙琳都沒拿到伽內莎的簽名。

＊ ＊ ＊

我剛回到帝都的宅邸就立即重啓了日常訓練。

我按住太陽穴，嘆了口氣。

我用水晶球召喚艾倫，他不到十秒就趕了過來。

但塔內的氣氛充滿了明顯的異常，偶遇的教授們之間也流動着微妙的氣流。

哪道題能提供最多的魔力？

「是！」

字面意義上的無我之境。

「難道……不是嗎？」

魔力不知不覺間已瀕臨枯竭。

紙上漸漸寫滿陌生的術式。

「即位首年，皇帝需向外界學習、瞭解時事」，這樣自古傳承下來的不成文規矩。

盯着寫滿魔法難題的頁面陷入沉思。

所有的意識都傾注在了題目上，彷彿被特性吞噬了肉體。

「誰傳的？」

體感上只有3分鐘。

到此爲止都是固定流程…但此刻我坐在椅子上翻開了《法師學術》。

「魔力災害的話……」

起初只是靜靜注視，但很快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突然冒出的「某個念頭」讓我興奮不已。

「啊，是，是。不愧是教授。」

魔法界有七個被稱爲千古難題的問題。

這些題目頗具知名度，如果解開的話應該能獲得十分可觀的魔力。

「…挑戰研討會問題，贏取魔法師的榮譽吧！不僅能夠獲得獎金，或許還能得到某些領悟。抓緊時間吧！浮空島的衆多魔法師已經開始行動了。」

魔力的消耗並沒有預想中那麼劇烈。

有那麼一瞬間，我體會到了當愛因斯坦的感覺。

原型是現代數學的七大難題，區區四千左右的魔力，恐怕連理解題目都做不到。

魔力災害類似現代的海嘯或是颱風，只不過成因是「自然魔力」罷了。

艾倫驚訝地反問道。

古代碑文。

回神時桌上已經堆滿了紙張，但並非雜亂無章，數十頁稿紙在桌角整整齊齊地碼放着。

「大家都說您是最有力的候選人呢！」

粗略瀏覽時，「千年0;Millennium1;」欄目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開啓特性之眼凝視着古代碑文。

「千年啊…」

「公告？」

難怪教授們都蠢蠢欲動。

「把近期的魔力災害記錄找來，如果有影像的話最好。」

盧恩文字不斷浮現，魔力也隨之流轉。

今天是週六，距離下週三還有幾天時間，我打算交替進行備課和破解研討會問題。

「沒興趣，我也沒那個閒心。先準備授課吧，艾倫。」

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我認識這些盧恩文字。

「是的。說是要招募騎士、魔法師和學者來輔助皇帝研修。」

「兩週內應該能解完。」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 ＊ ＊

雖然那段記憶已經相當久遠，但憑藉「理解力」，我能夠讓腦海中最細微的片段都清晰地重現出來。

我轉而看向次級難度的「研討會0;Symposium1;」級別題目。

「隨便哪種都行。」

作爲遊戲設計師，當初打磨這套盧恩字體的人正是我。這裏面每個符文蘊含的含義、結構我都還依稀記得。

我將「初級念動力」熟練度提升至「99%」，並繼續進行着體能鍛鍊。

「艾倫，過來。」

皇帝研修是帝國的傳統。

……就這樣完全沉浸其中，

週六正午，我來到魔法塔上班。

值得一試。

手臂自行移動，筆尖也自主遊走。

「6.某古代碑文刻有如下術式及盧恩符文。據悉古代盧恩字符還兼具着迴路功能，請推導此古代術式。」

後頸傳來錐刺般的疼痛。盧恩文字如同被烙鐵烙印般刻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該選哪道問題呢？

我握住鋼筆，用念動力抽來紙張。

「最近出什麼事了嗎？感覺亂哄哄的。」

「啊，好像是皇室發佈了公告……」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在！教授您找我？」

研討會級別的題目共有11道，基本上每年會解決其中的1-2題，產生的空缺將由新題填補。

碑文中的符文與記憶逐漸融合，形成了某種術式。

「……」

畢竟這些符文本就是我「已知之物」。

彷彿個人的意志完全消失。

我看向研討會欄目的第6題：

艾倫出去後，十分鐘就提着籃子回來了。籃子裏裝着幾顆水晶球。

「都在這兒了！」

「辛苦了。」

我往水晶球內注入魔力。霎時間，呼咿咿咿——！魔力風暴席捲而來。

當然，這是幻象。

「啊！」

艾倫蜷縮着身子瑟瑟發抖，而我則瞪大眼睛觀察着眼前的現象。

風暴中閃爍的雷電。伴隨着颶風蔓延的火焰。形成特定形態奔湧的水流。

這些全都是「純粹元素」。

換句話說，就是寶藏。

「……真美。」

「啊？」

這次的課程靈感來自於魔法煙花。

就像在夜空中綻放的魔法煙花，即便是這種魔力災害最終也能用魔法術式來表現吧。

懷着這樣的想法。

從下週三開始，選課的學生們也將會產生同樣的感悟。

＊ ＊ ＊

清新的五月。

西爾維婭漫步在校園。夏日的樹木與花朵生機勃勃地綻放，大學景色如畫筆描繪般鮮明。

今天是週三。

走向魔法塔的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依次上來抽籤吧。組別已經安排好了。」

他的開場白也毫無變化，西爾維婭將筆記本和鋼筆整齊地擺在桌面上。

「伊芙～這裏這裏～」

某個角落陷入了死寂。五位魔法師聚在一起，但因爲團隊裏的那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而那兩個人也互相看着對方，一言不發。

……約五分鐘後。

「今天您也一如往常地美麗呢～」

德奎雷因說道。

「我讓你們組隊的理由很簡單，因爲這是單人無法完成的課題。」

「……看好了。」

啪！

西爾維婭進入魔法塔，乘電梯上到三樓。然後推開A班教室的門。

認真聽課的魔法師們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

西爾維婭與伊芙琳。

望着這份範本，魔法師們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

極致精密且恢弘——這是就連德奎雷因本人也花費了近五天時間才完成的魔力災害術式。

像你這樣的蠢材，還想申請加入德奎雷因教授的門下？

數十個圓環與數百道線條。它們如旋風般盤旋，又如巨龍般昂首延展。將「魔力風暴」這種現象，用「純粹元素」的圖式呈現出來。

「並不需要像這個術式那樣宏大，我也沒這個要求。只要能將最微小的魔力災害轉化爲術式，認識到這種可能性就足夠了。」

連話都聽不懂的傢伙，肯定天天被罵，然後哭着想回老家吧，我還是建議你去雷林或西亞雷那裏學習吧。

「哦，好。」

五人一組，共三十組。

「……？」

但那術式的壯美，卻散發着吸引魔法師的獨特魅力。

那一刻，教室裏的氣氛驟然凝固，就連西爾維婭都感到有些嵴背發涼。

說完，德奎雷因準備了最傳統的抽籤。

貴族們熟絡地向她打着招呼，而平民們甚至不敢直視她。西爾維婭一步一步地走到座位坐下。

啪！

但緊接着，伊芙琳走了進來。

滿分。

有貴族與平民的組合，也有平民與平民的組合。

魔法師們各自聚集成小團體。場地的氣氛並沒有惡化，相反，法師們相處的還算融洽，絲毫沒有留下任何騷亂和爭吵的餘地。

「今天的課題是——『純粹元素與魔力災害』。」

「你們有充足的時間。如果能以術式來理解這種魔力災害，就能更清晰地觀察這個世界。記住，你們將要學習和已經學習的魔法，都離不開自然界中的純粹元素。」

「……」

「首先公佈考試和作業的評分結果。艾倫？」

一個小小的領悟。

又一個響指，魔力風暴逐漸平息。

德奎雷因的話充滿了說服力。

助教艾倫在每人的桌上都放了一張細長的成績單。魔法師們緊張地等待着，西爾維婭也暗自忐忑，但很快就鬆了口氣。

西爾維婭眯起眼睛，盯着伊芙琳。她在集訓時所表現出來的傲慢言行，實在是讓人不爽。

德奎雷因打了個響指，教室頓時陷入黑暗，緊接着，一場風暴的影像充斥了整個空間。

「是。」

時隔許久的課程。期中考試結束後接連遇到皇帝駕崩、繼位儀式等事件，已經四周沒有上課了。

「魔力風暴也可以這樣術式化。」

看似無比艱難、光是想象就令人頭痛。

利刃般的旋風呼嘯而過，受驚的魔法師們紛紛瑟縮起來。

德奎雷因釋放魔力，他的魔力在空中勾勒出複雜的術式。

……就這樣想着想着，授課的時間到了。

雖然在魔法塔中有聯誼和酒會，魔法師們也相處融洽，但不要忘記，魔法師本質上是「個人主義」意識極強的羣體。

「很高興見到你們。」

「今天的課程是小組教學，有小組作業。」

「西爾維婭同學，很高興見到您。」

除了其中一組。

一百五十人輪流上前。

他說得輕描淡寫。

「世間偶爾會爆發魔力災害。魔力風暴、火雨、地震、霜瀑……但想想看，這些災害，本質上不也都是純粹元素嗎？」

「魔力災害是純粹元素的明確組合。是魔力自然凝聚、連接、聯動所產生的概率產物。我希望你們能把握這個核心。」

可笑至極。

德奎雷因的話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既然如此，那麼這場魔力風暴就沒有理由不能通過術式來將其具現出來。」

咿咿咿——！

所以小組作業這種東西十分罕見。

德奎雷因教授帶着助教一如既往地準時出現在下午三點的教室。

她們被分到了同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