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鏖戰(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239 字
「陛下向德奎雷因告白了。」
羅哈坎的話。那太過清晰、又太過愚蠢的聲音,攪亂了寢殿的黑暗。
「……什麼。」
不是驚訝,而是荒謬。讓人茫然失神的胡言亂語。
窗外滲入的紅色月光染紅了索菲婭的臉龐。就像紅暈一樣。
「禽獸不如的東西,竟敢說這種瘋話,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皇帝一邊嘟囔着,一邊再次走近羅哈坎。
睜大的雙眼。如鬼魅般搖晃的身體。陡然升騰的殺氣,在那之中……
「陛下!這裏是加文!」
不知何時靠近的騎士們的叫喊聲嘈雜地響起。他們在寢殿門外跺着腳。
「陛下!沒有應答的話,我們就——」
「退下。」
索菲婭一句話制止了他們。
「敢踏入朕的寢殿一步,通通處以斬刑。」
「……遵命。」
「回去吧。」
「是。惶恐。因爲突然感覺到魔力的氣勢……」
「沒什麼事。」
「是。遵命。」
再次走下臺階的腳步聲。寂靜籠罩了空間,索菲婭再次怒視着隱沒在黑暗中的羅哈坎。
他的聲調低沉了下去。
索菲婭的臉色變得冰冷。眼睛半睜半閉地耷拉下來,臉龐朝一邊扭曲。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僅憑努力就達到了那個位置,沒出息地救過自己師父一命,甚至還發掘了伊芙琳那樣了不起的人才。
那時,羅哈坎咂了下舌。瞬間,束縛住他的索菲婭的「盧恩語束縛」消失了。
雖然是克雷瓦姆的女兒,但卻是生來就揹負着非人命運的孩子。揹負着形同詛咒的沉重枷鎖的怪物。
「但朕可沒那麼寬容。小心點,別讓朕想殺你的心,壓過朕對你的好奇心。從現在起,只回答朕問你的話。」
「……」
她用充滿殺氣的語調問道:
羅哈坎狂妄地提起了德馬坎,但索菲婭心裏明白。那是本能般感覺到的。此刻羅哈坎全身氣貫長虹,眼中閃爍着超越常理的睿智光芒。
那是一張比過去年輕得多的臉。那皺巴巴的皺紋消失得無影無蹤,絲毫不見歲月的痕跡。
那原本凝固僵硬的眼神,在極短的一瞬間,模糊地動搖了一下。
「是啊。意思就是我的命沒剩多少了。好像我越接近死期,才能就越發綻放,是個特殊體質呢。」
「爲了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就說了吧。索菲婭,你會愛上德奎雷因。」
一個沒有才能、只被父親厭惡、除了一身傲骨之外一無所有的傢伙。
貫穿羅哈坎一生的特性。
羅哈坎看向自己面前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個雪花玻璃球。
索菲婭短暫地閉上了眼睛。僅僅是這樣一句話,也讓她感到一股熱氣上湧。血脈僨張的熱流衝擊着她的頭頂。
「別廢話了。沙漠的法則裏可沒這種規矩。就算你當了皇帝也一樣。好久不見了,索菲婭。」
「……」
羅哈坎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規矩也真夠麻煩的。太不方便了,我說。」
「我看到了你對德奎雷因訴說愛意時的臉龐。索菲婭,你會爲你人生最初的這份感情而心亂不安——」
「臣豈敢如此,陛下……嘖。」
迴光返照。
「……朕現在沒立刻殺了你,是因爲你多少成功勾起了朕的興趣。」
咔噠?
「我不是來警告你的感情的。我是爲守護德奎雷因而來的。」
「一個連子嗣都沒有,如今只剩下等死的人,若還要做點什麼的話,那也該是爲自己弟子做的事了。」
「太陽在落山前最耀眼。我的死亡近在咫尺,現在的我,或許比德馬坎還要偉大也說不定。」
……那是一種陌生的情緒。
索菲婭的殺氣消失了。
燈光熄滅了,血紅的月光染紅了寢殿。
索菲婭眼中佈滿了血絲。雖然她自己至今也一直覺得禮節或規矩很煩人,但親眼見到一個在萬人之上的皇帝面前顯出這等醜態的傢伙,怒火還是不禁湧了上來。
羅哈坎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羅哈坎靜靜地注視着索菲婭。
「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詛咒。正因知道這點,你才特意把克里託留在遠處。我當年除了殺掉你母親,不是也沒有別的選擇嗎?」
「和你在一起的人全都會變得不幸。無一例外。」
「不是殘留了嘛?像開了一簇花一樣。」
羅哈坎咧着嘴笑了。
「放屁!你覺得朕身上還能殘留那種幼稚的浪漫嗎?」
接着,他坐到了椅子上。就像那時一樣,一副吊兒郎當、不恭不敬的態度。
羅哈坎默默地凝視着索菲婭。隨即苦澀地笑着搖了搖頭。
「當然,我這當師父的沒爲他做什麼,硬要說的話只是個從他那裏受益的老渾蛋,但那小子是我爲數不多的弟子之一。」
「索菲婭。你,絕不可以……去愛任何人。」
她在經歷數百次死亡時,可曾這樣憤怒過嗎?
索菲婭的魔力湧動起來。
羅哈坎看到了索菲婭身上若隱若現的殺氣。
「索菲婭。你也很清楚吧。」
「索菲婭,我也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如何去愛人。恐怕你自己也不知道。但是……」
那個年幼的孩子,竟成了如此威嚴的帝王。
羅哈坎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你賭上性命來找朕的理由嗎?跑來警告朕要小心這種不可能擁有的感情?」
羅哈坎打開了燈。變得明亮的寢殿裏,露出了那張可憎的面孔。
「你是把靈魂賣給惡魔了嗎?那能預見未來的鬼話,還有你這變年輕的臉,如果都是因爲那個,倒是說得通了。」
「你會愛上德奎雷因這件事之所以危險,正是因爲身爲這種愛意主體的——是你。」
他說着德奎雷因,心裏也在想着德奎雷因。
「羅哈坎。你真的預見未來了嗎?」
憑他自己的洞察,看清了這個世界真正的威脅並非赤鬼,而是祭壇。
羅哈坎在腦海中慢慢回放他所目睹的未來。
「你對德奎雷因表露了心意。」
不知是遙遠的未來,還是不久之後,索菲婭向德奎雷因告白了自己的感情……
又在稍晚些時候的某一天。
「你親手殺了他。」
羅哈坎看到了索菲婭殺死德奎雷因的景象。
「我無法坐視不管,所以才說出來。」
索菲婭面無表情地直視着他。
「索菲婭。若你真在乎德奎雷因,或者說是愛上他的話,我懇求你。」
空氣變得沉重。氣流粘稠地附着在皮膚上。
包裹着兩人的死寂黑暗。
「請務必,遠離他。」
即便在那一刻,女皇的臉色也未曾改變。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反問羅哈坎:
「你就想用這種神棍般的鬼話來保護德奎雷因?」
於是羅哈坎噗嗤笑了。
「我可是賭上性命找來的啊?」
……話雖如此,還有一樣東西要留給德奎雷因那小子。
「那麼我就告辭了。」
「站住。你以爲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大陸頭號通緝犯的頭顱。
德里克指向屏障的某處。
這時傳來諷刺的聲音。循聲望去,是德里克和皇宮騎士們。
尤莉也點了點頭。
自正式開戰至今已過去兩週,雷科爾達克的狀況哪怕說句客套話也絕不樂觀。
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陰沉沉的。那是一張張被疲憊和飢餓折磨得不成人樣的臉。
***
「我們很快還會再見的。」
尤莉皺緊了眉頭。
至死仍一手緊握釘頭錘,或一手緊握長劍,拼死戰鬥而死。
他們的氣息早已斷絕。
不知不覺間變得如此刻薄的德里克。雖然理解他在極限狀況下的疲憊,但這種吊兒郎當的態度實在毫無幫助。
尤莉露出了笑容。
「是的。」
這種死亡,或許還不至於連這點哀悼都不配擁有。
與魔獸的鏖戰正進行到最激烈的階段。
「我沒事。只是……」
羅哈坎將把羅哈坎這個男人的終局……交付給德奎雷因。
瑞莉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倒不如說,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所以,趁這時間好好想想……」
「飯準備好了。」
「……就您一個人高貴嗎?」
索菲婭再次對羅哈坎唸誦盧恩語,但羅哈坎只一揮手便將其瓦解。
「右翼部分已經變形了。雷科爾達克屏障是由石網鐵構成的,幾乎無法進行人工維護,雖然有自我修復功能。但這樣被魔獸持續衝擊下去,怕是撐不住了。」
「哼。那你可要死在這裏了。不,是被德奎雷因害死的。」
附近的地面上,倒臥着許多囚犯的屍體。
「反正都是死刑犯。」
「尤莉騎士。你不打算逃跑嗎?」
「德里克。您還好嗎?」
「箭!沒有箭了嗎?! 」
屏障上的弩箭已經耗盡,魔法師們也魔力枯竭。
德里克伸出三根手指。
「……該死的。那種狗屎一樣的東西端上來,你還這麼高興?」
他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過來,一開口就是抱怨。
德里克問道:
「……騎士大人不必憐憫他們。」
聽了尤莉的話,瑞莉也短暫地默哀。
……北部的雷科爾達克。
「三天。最多再撐三天。在那東西徹底垮掉之前。」
屏障外的騎士和囚犯們情況也相差無幾。
「天哪,我怎麼沒注意到?」
這話沒錯。他們的人生本就是一連串的惡行。
「那麼,德里克大人您是想逃跑嗎?」
「箭!把箭運上來!」
在毫無喘息機會、持續南下的魔獸浪潮衝擊下,騎士們的體力明顯下降,雷科爾達克的囚犯已有三成陣亡。
「即便人生只剩罪孽,死亡也該有一絲價值。願他們能在彼岸踏上另一條贖罪之路。」
「尤莉騎士大人!您沒事吧?! 」
然而,她還是閉上雙眼,低聲低語:
「好個屁。一個禮拜沒睡夠四個小時。該死的。」
「不必如此着急,索菲婭。」
一個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老頭的餘生。
就在這時,雷科爾達克方向升起了一縷小小的炊煙。這意味着飯準備好了。
「屏障要是垮了,也只能那樣了。現在看來只是時間問題。看看那道屏障。」
在魔氣瀰漫、魔獸橫行的滅地森林中,冒險家兼魔法師瑞莉喊道。在戰場中央斬殺、凍結、粉碎魔獸的尤莉,泰然自若地回頭看向她。
在尤莉看來,那凹陷變形的地方也清晰可見。瑞莉瞪大了眼睛。
食物對騎士而言是必需品。就像大象要驅動龐大的身軀需要巨量食物一樣,騎士也差不多。
一名騎士要喫掉相當於十個普通人的量,而在雷科爾達克又難以保證質量,只能分到些大麥飯和嚼不爛的肉塊。
「真當我們是牲口啊。」
「德里克大人,這裏不是皇宮。補給不足,也是沒辦法的事。」
「哼!說是這麼說,可聽說德奎雷因在他宅邸裏喫着各種山珍海味呢。」
「……您親眼看到了嗎?」
對於尤莉的詢問,德里克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這還不明顯?就他那宅邸周圍飄着股特別高級的香味。他穿得也是高級貨色,這不明擺着嗎?」
在雷科爾達克營地之間,德里剋死死盯着德奎雷因的宅邸。尤莉也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好的。我去問問教授。如果真是那樣,他確實該收斂點。德里克大人和各位騎士請先去用餐吧。」
「……哼。」
德里克和騎士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山下走去。騎士裏沒一個身體完好的。個個都跛着腳,胳膊上纏着繃帶,盔甲上佈滿了各種傷痕。
「……確實有那種傳聞。說只有德奎雷因在喫好喫的。因爲他那附近特別飄着股誘人的香味。」
瑞莉小心翼翼地插話道。
尤莉輕輕點了點頭。
「去問問就知道了。」
***
[低窪處的雷科爾達克瀰漫着死亡的氣息。糧食在慢慢耗盡,戰鬥連綿不絕。
冰霜狼、巨魔、食人魔、暗影行者、石像鬼、飛翼怪、猛獁、以及劍齒虎和白熊。
這些在帝國都難得一見的魔獸正在衝擊着屏障。與之對抗的人們,心氣正在瓦解。山民們只是懵懂無知地把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
今天,在風雪交加的夜晚,收穫了屯田的大麥。夠撐三天的量。煮了大麥粥分給山民們喫。
本以爲上次的失望已是最後一次,沒想到還能對他的食慾感到失望。
尤莉感到了又一次的失望。
她直接對上了面前伊芙琳的視線。懷裏抱着高高摞起的盤子的她,看着尤莉,歪了歪頭。
「……」
同一時刻,尋訪德奎雷因宅邸的尤莉,在門外就聞到了陣陣誘人的香氣。
她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要麼在這裏餓死,要麼放棄雷科爾達克逃跑時被殺,要麼被攻破屏障湧進來的魔獸殺死。
聽到伊芙琳的話,尤莉睜圓了眼睛。
通過文字打動對方的方法,我通過上次的表文已經掌握了一些。
這是我任命爲祕書的山民說的話。
伊芙琳重複唸叨着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特供餐?」
抽空釣的魚,不知不覺間也有幾百條了,如果每兩天供應一條的話,至少能撐一週……]
「……這算什麼。」
***
「……伊芙琳小姐。」
給騎士們喫了森林裏捕獵到的動物肉,以及由補給送來的米和小麥麪包。
嗅嗅?嗅嗅?
……就在她喊出口的瞬間。
「……什麼?」
「啊,教授嗎?嗯,那個……教授他……教授他……」
「是的。是關於現在這宅邸裏飄散的食物香氣——」
「……騎士大人?」
然而,剩下的時間纔是問題。配給再怎麼縮減,兩週已是極限,而雷科爾達克有數萬人。
守住雷科爾達克。
教授他……教授他……
「……哈?」
「啊~這個嗎?這是給魔法師大人們的特供餐。」
「等等。教授……好像這一週來什麼都沒喫……?」
那香氣美味得不像話,讓她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德奎雷因教授!」
「……差不多還能撐三週吧。」
尤莉板着臉說。
咚咚?
尤莉不自然地乾咳了一聲。看來這回又是沒搞清楚情況就誤會了。
如果這附近真的飄散着這種香味,難怪騎士們會心生不滿。
「嗯。教授說,像魔法師這樣高級的人才,每天都要參加戰鬥本身就已經是『足以把人逼瘋』的重度勞損……所以每兩天就會把所有人都叫到宅邸來,請大家喫魚肉。」
死法多種多樣,但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個。
「建議?」
這句話讓尤莉呆住了。
這時,伴隨着敲門聲傳來一個聲音。
尤莉猛地推開了宅邸的門。
「我有事要找教授提建議。」
然而,同時消耗魔力和精神力的魔法師們需要更高質量的飲食,所以我把我捕到的『米佐爾』魚給了他們。
我正在寫南下日記。既是向索菲婭彙報的內容,同時也是爲了詳盡、誠實地記錄此地的事務,以求在政治上也能獲取一些利益。
她像是在認真思考着什麼,接着表情漸漸變得震驚,喃喃自語道:
「我該提前跟您說一聲的嗎?」
—教授。米佐爾魚烹調好了。
「……是我草率誤會了。那麼,教授最近……有好好喫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