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貨物南下（3）

寂靜的訓練場。夜風中搖曳的火花碎片。染上猩紅的滿月。

「……當然，南下在即，還是別太勉強爲好。」

我握住了闊劍的劍柄。手感與魔杖截然不同。

尤莉說道：

「既然是約定不用魔力的純粹對練，身體不會有負擔的。只要教授真有您自信的那份實力。」

她的聲音毫無波瀾。我注視着她。

雖然一開始沒打算親自上陣的，但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

「來吧。」

將「理解力」用於戰鬥的最高效方式是「分析」。

激烈而精準地拆解對手劍術的特點與優劣，再以相應的戰術應對。

「不過，最後問一句。」

我站到了空曠的泥地上。

尤莉向一位騎士借了一把真劍。她熟練地揮劍握穩，說道：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廢話再多也沒用。」

「……」

「直截了當地說吧。騎士黛雅，你的起手式尤其垃圾。」

「什……纔不是！」

尤莉終於爆發了。扭曲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與委屈。

騎士的劍術本質是「起手式」的銜接，而起手式是將劍的軌跡以最高效連接起來的「方法」。

理所當然吧。他根本沒正經學過劍術。

先手讓給了她。

但尤莉敏捷地後撤。僅僅退了一針之距。

沙啦啦啦——！

格溫那原本帶着嘲弄旁觀的眼神，早已冰冷凍結多時。

面對尤莉的稱讚，我回以冷笑。

久違的寂靜降臨，劍鳴也暫時停歇。

直到那一刻，他也沒擺出像樣的架勢。分明是門外漢的模樣。

這是尤莉的第一個問題。

她雖未輕敵，卻也毫不擔心失敗。

＊＊＊

「……」

沒有魔力的狀態下，重量——即體格的差距——就成了關鍵因素。

今天，我就要教尤莉何爲「效率」。

唰——！

尤莉皺緊眉頭，再次撲來。這次她謹慎地控制距離，揮劍劈入。

「準備好了嗎？」

可以說是非常精密的體系。

「來吧。」

從身體因素（上身下身比例、四肢長度、手腳大小、肌肉質量、骨骼形態乃至顱骨面積），到運動能力（握力、彈跳力等）、身體素質（柔韌性、敏捷性等），再到瞬間判斷速度和解讀戰局的智力……

雙劍猛烈碰撞，掀起熱浪。

尤莉刺出一劍，劍是略短於一米的闊劍。我的武器也是同類型的劍。

如水流般連綿不絕的柔和連擊。

致命的貼身距離。尤莉踏入胸前一步之遙，但我用肩膀撞開了她。

我向喃喃自語的尤莉揮劍。瞬間爆發的力量打亂了她的平衡。

「回答呢？」

「……」

我豎起劍身格擋刺擊。然後試圖向上刮擦劍刃，彈開尤莉的劍。

他們本就不追求效率。

耳中響起奇異的震動。

＊＊＊

雙劍共舞，激烈的火星四濺。聲音的殺氣愈濃，訓練場的氣氛愈加熱烈。

───

然而這種調整大多毫無效率可言。

鏘?! 鏘鏘鏘鏘?!

而騎士們卻漸漸沉默下來。

純粹比拼劍術，是給輕視自己實力的德奎雷因一個教訓的機會。

我以我的方式擋下了尤莉的連擊。

砰——！

劍術本應結合個人優勢量身定製，但缺乏縝密分析的話根本無法做到如此客觀的自我認知。

訓練場沙沙作響的地面。失去火光的篝火碎片。夜風裹挾的乾冷寒氣。

尤莉的嘴角扭曲了。

另一邊，德奎雷因卻並沒有表現出多少熱情。姿態毫無特別之處，別說覺悟了，甚至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劍尖在垂地上那樣鬆垮地握着，劍身也晃晃悠悠。

尤莉攥緊了劍。

「呃！」

「……」

劍與劍相碰、旋轉、刮擦，激戰迸發。

他四指併攏，勾了勾手。代表着「你過來啊」挑釁般的姿勢。

驚慌的尤莉一個後空翻拉開距離，進入觀察狀態。

我強行扭動關節，向下劈砍。

嘎吱——?!

鏘————！

尤莉正如此全神貫注地對待這場劍舞。

我擋開尤莉的劍，變換了呼吸。

再加上騎士們特有的無知——視這種分析爲「廢話連篇」而厭惡——更是雪上加霜。

劍刃相擦，發出尖銳的嘶鳴。尤莉猛地抬劍，斜斜盪開我的劍身，如投入懷抱般欺身逼近。

訓練場上所有人都屏息注視着我們。

但這劍術終究傳承自家族的先人。它是爲開創者的身體與力量量身打造的，隨着時間的推移，對後世習得的騎士個體而言未必合理。

視野豁然開朗，世間萬物以不同的重量觸及皮膚。

因此他們會按自己的習慣和水平調整起手式。

時間彷彿緩慢流淌，熱浪扭曲了空氣，在凝滯的空氣中，雙劍相交的另一端，尤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鏘！鏘鏘鏘——！

「……您倒也不只是嘴上功夫。」

雖然不知道他憑什麼敢對騎士指手畫腳，但既然主動讓出先手，我很樂意用全力一擊把你碾碎……

鏘————！

真正交劍相搏後，我不得不承認，她的劍術堪稱完美掌握正統的騎士劍法。

我的劍遲滯地劃出向上的軌跡，而尤莉早已脫離劍圍，立刻鑽入空檔。

「哪有時間分心？」

當然，這份激動不會侵蝕她的身體。反而會讓身心更加冷靜，提前排除情緒可能帶來的變數。

強化的五感敏銳地捕捉着所有環境，鎖定眼前的敵人，徹底執行勝利公式。

尤莉俯下身子疾衝出去。

這是「鐵人」與「鋼骨」的綻放。一種通過呼吸強化身體的祕法。

尤莉連這一招也預判到了。

何況同袍、前輩、後輩們都在場。在衆目睽睽下受辱的此刻，她絕不能退縮。

但我的劍路與教本或正統截然不同。雖然看起來有些粗糙，但尤莉的劍卻無法突破我的招架。

「……話真多。」

鋼鐵般的肩撞擊中尤莉，她整個人被遠遠彈飛。我看着那樣的她，搖了搖頭。

尤莉問道，卻沒有回應。只有彷彿要撕裂一切的乾燥北風拂過她的臉頰，四散而去。

正因爲她的劍太過正統。或許她自認爲混入了虛招，但這全都在可預測的範圍內。

「黛雅，你不是扎伊特。卻照搬扎伊特的劍術。」

「……」

這是尤莉的第二個問題。

尤莉不是身高近兩米一、體重達一百五十公斤的怪物扎伊特。因此，與其死板套用扎伊特的起手式，不如積極變通。

「扎伊特的劍術不屬於你。」

「……閉嘴。」

尤莉認真地開口道。我長吸一口氣，垂下了劍。尤莉的眉頭立刻皺起。

我的身體空門大開，劍尖幾乎垂地。

這架勢明顯漏洞百出。

但尤莉沒有輕易進攻。她懷疑這是挑釁、陷阱或作秀。

「也是，你連對自己的信心都沒有。這樣的騎士怎麼可能創出自己的劍法。」

那一刻，尤莉握緊了劍。

────1秒。

我垂下的劍尖劃過地面。

尤莉的目光也追隨着那劍尖。

她咬着嘴脣。眼中隱約的怒火彷彿在說「真是傲慢——」。

很快，她的腳掌蓄力。蹬地的力道宣告着騎士的衝鋒。

───2秒。

轟——！

空氣爆裂，她的身體與劍如子彈般射出。

屏障上炮彈齊發。數十發漆黑的鐵球劃破長空，砸落而下。

尤莉因疼痛睜大了眼睛。瞬間，那標準的架勢崩潰了，緊接着的一腳狠狠掃中她的側腹。

「是！」

那一劍蘊含着令人動容的執念。

作爲武者，還有比這更屈辱的局面嗎？

騎士手中，仍握着那把破碎的劍。

並非單純的力量差距，而是作用於劍的特性摧毀了尤莉的劍。

「這羣該死的畜生。給點顏色就開染坊……知道了。先準備戰鬥！」

尤莉茫然地望着散落的碎片。鋒利的碎屑劃過身體，留下血痕。

嘩啦啦啦……

「報告情況！」

就這樣，尤莉揮出的劍以毫釐之差掠過，我如掃帚般垂下的劍尖「卡」進了尤莉的劍路。

轟啊啊啊──！

騎馬趕到的耶莉爾喊道。羅哈拉克負責人大聲回答：

如玻璃般粉碎的闊劍。

哐哐哐哐哐——！

我默默地環顧四周。

我用前腳掌猛踹她的小腿。

滴答，滴答，滴答。

那衝鋒的目標只有我。速度極快，舉劍格擋已然不及。

砰?!

因此，我也決定全力以赴地接下它。

自上而下，從壓倒性高度斬落的劍。

尤莉幾乎單膝跪地，卻在那一剎那仍試圖推劍反擊，試圖逆轉局勢。

尤莉的劍之所以破碎，是因爲她的劍與我的劍看似相同，但內裏卻天差地別。

崩潰的一方，是騎士的劍。

轟隆隆隆——！

她的掌心淌着血。這是她堅持不放下劍的代價。

「赤鬼？」

耶莉爾咬牙切齒。

如同梳理頭髮般鬆散的身姿。

當然，即使攻擊範圍長，應對方法也很簡單。

鐺？

「……呃！」

腳掌側擰，悄然小步位移。垂下的劍也自然改變了位置。

骨頭碎裂的聲音。

「……」

只需舉劍格擋即可。

頹然跪地的敗者一言不發。

「沒有魔力的劍，真是鈍啊。」

……

[邁達斯之手：3級]

────────────

「呃！」

也就是說，只有我能攻擊到她。

士兵與貴族目光聚焦的舞臺。勝負已分的時刻。

有些攻擊，比劍更快。

在這種自然拉開距離的情況下，我的手臂要比她長。

不，已經結束了。

下墜與上升的直線交織，狂風肆虐，撕裂訓練場的黑暗，迸發出閃電般的火花。

……就這樣，雙劍相撞。

我順勢利用了這股力量。舉劍格擋了劈砍，並藉助反作用力退出了尤莉的攻擊範圍。

雙劍相撞，尤莉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但她不知道。

嗚咿咿咿咿咿————！

但騎士並未慌亂。反而扭動身體，將劍拉了起來。

碰撞的結局，是一聲粒子崩碎的尖銳脆響。

「耶莉爾小姐！大事不好！」

───爲了控制這蠻牛般衝來的敵人。

「魔物羣正洶湧而來！數量至少數十萬！另外，赤鬼在內部發動了襲擊！」

我移動的不是劍，而是身體。

不知不覺間篝火熄滅，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凝滯的空氣沉重地流動、沉澱。

即便力量遠超對手，通常也無法粉碎武器。因爲要用鋼鐵擊碎同質的鋼鐵，需要數十倍的力量。

耶莉爾正要施展魔法時，尤克萊因的管家氣喘吁吁地跑來。

＊＊＊

呼咻咻──！

我低聲說着，將劍插進地面。

滲入泥土的血珠。

以「鐵人」之軀施展的怪力。

自下而上，掀起氣流的尤莉之劍。

我的劍刺向尤莉，尤莉預判軌跡進行防禦。

「是的。似乎是來營救羅哈拉克的同族。」

乾坤一擲的劈砍。

尤克萊因領地，羅哈拉克屏障。巨大的警報瘋狂鳴響，士兵們全副武裝衝上城牆。

轟────！

──3秒。

「又怎麼了？什麼事？」

此刻，戰鬥應該結束。

瞬間飛濺至空中的鋼鐵碎片，如雪花般緩緩飄落。

嘎吱吱──

───「闊劍」───

面對耶莉爾的質問，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

「雷科爾達克被孤立了！」

「……什麼？」

「赤鬼游擊隊切斷了雷科爾達克通往城鎮的道路，現在……」

砰?! 砰?! ！

炮彈炸裂，魔物殘肢橫飛。硝煙遮蔽星月的下方，耶莉爾咬緊了牙關。

「這羣狗屎般的赤鬼崽子……」

「還有可調動的兵力！我立刻派援軍！」

「……好。」

耶莉爾默默點頭的瞬間。

她發現戰場中央站着一個手持素描本的女人。那女人正靜靜注視着她。

「……你是誰。」

女人沉默地動了動手。像是在打手語，但無法理解。

「什麼？我可沒學過那玩意兒。」

於是女人在素描本上寫了一行字。

[我是來綁架你的。]

「……哈？你這瘋婆子？」

剎那間，耶莉爾的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