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歲月（3）

今天，有浮空島的客人拜訪了我的宅邸。

「您果然來到大陸了。」

這位貴賓，在魔法界無人不曉。他是浮空島中堪稱長老級別的人物，名叫『阿斯塔爾』，是一位「成癮者」。

即使在成癮者之中，他也是最負盛名，並且是魔塔的法師們最爲信賴的魔法理論分析家。他也曾專門負責分析過我的魔法理論，是浮空島的名人。

「是的。我聽說了人事委員會的消息。」阿斯塔爾一在沙發上坐下就開門見山地說道。他不懂也不關心什麼寒暄或客套，是典型的『成癮者』的模樣。

「法師伊芙琳的理論我也讀過了。但是，浮空島希望她能停止那些有損魔法威信與魔力神祕性的研究。」

「不過是提到了科學之類的東西，就足以引起浮空島的注目了麼？」

「並非『科學之類的東西』。教授您的理論，是從名爲『碳』的粒子中借鑑其科學性質並用魔法加以再現。但名叫伊芙琳的那個孩子，她是試圖將魔法與科學完全連接起來。甚至使用了『自然科學』這個奇特的詞彙。」

自然科學。在現代是再平常不過的概念，但在這個世界卻是極其陌生的觀念。因爲構成自然的法則中，「魔力」優先於科學，所以可以有自然魔法，卻難以接受自然科學。

「這是浮空島所不願看到的。而且，似乎也已經引起了肅清官的注意。」

聽到他的話，我皺起了眉頭。

「肅清官。」

「是的。多虧教授您的人事委員會先行給予了處分，他們應該不會貿然採取行動。但是，如果法師伊芙琳的研究持續下去的話，恐怕真的會出問題。」阿斯塔爾從懷中取出一份論文遞了過來。是伊芙琳的論文。

「您讀過了嗎？」

「當然。」阿斯塔爾點了點頭。

「此外，還有一位問題科學家。」他邊說邊放下一本書。

「這是本名爲《相對論》的書。也是法師伊芙琳參考過的科學著作。這位作者似乎試圖連時間都用科學來解釋。」

世紀天才愛因斯坦。一位奇蹟般地改變了時間與空間概念的物理學家。我正憑藉【理解力】去逐步理解他的科學。

這當然是件困難的事，但將【沒有比光速更快的物質】、【然而，若能超越光速奔跑，便可逆溯時間】等事先知曉的片段概念，用【理解力】進行組裝，再加上魔力的投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重現他們的理論。

「您不妨讀一讀。雖然浮空島已顯現出要將其指定爲禁書的動向。」

「……！」

這裏原本是阿德琳妮的地盤，今天卻空空如也，她的懷裏只抱着一隻小狗。

也就是說，從我的這一個理論中衍生出了五千篇論文，同時也意味着，靠我喫飯的法師將會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在原故事中，她也沒有過多介入。

「……也罷。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

「德奎雷因教授，您以後也少殺點人吧！」

「不過我會偶爾來魔塔玩的！」

「怎麼可能。她是個不成器又愚蠢的傢伙，但只有活着，我的理論才能繼續發展下去，不是嗎？」

當初浮空島讓阿德琳妮登上大法師之位，根本原因就在於此。她的破壞魔法若認真起來，可是足以毀滅大陸與國家的鬼神之力。

「這是教授您實現的嗎？」

雖然衆人都在爲即將空缺的首席教授頭銜爭得火熱，但我已經決定選擇露易娜了。

「不。」我搖了搖頭。

魔塔第99層。

「首席教授的後繼人選您決定好了嗎?! 」

「到了明天，您就是理事長了呢！」

我計劃把我所有的家當都搬到99層來。

「這是伊芙琳的作品，我只是做了些修改潤色。不過，暫時就讓它以我的名義存在吧。」

「已實現的理論就封存在這顆魔石裏。讀了這篇論文，你就能知道得更詳細。」我將伊芙琳的論文和實證魔石一併遞出。

儘管如此，阿斯塔爾卻平靜地回應道：「是因爲肅清官嗎？」

阿德琳妮笑得眉眼彎彎。

「那麼，大法師閣下您打算搬去哪裏呢？」

「全世界。」

「嗯。這段時間辛苦您了。」

我靜靜地站着，凝視着理事長辦公室的名牌。

理事長德奎雷因。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名牌，點了點頭。

「請收下吧。」

＊＊＊

大法師不干預俗世。

「對了！這99層您打算怎麼用呢?! 」

「如果她太過出色，肅清官可能會將其判定爲危險因素。」

「這個嘛！我打算先在浮空島休息一陣子！就是單純休息！然後繼續休息下去吧?! 」

我說道：

「整個魔法界都轟動了呢～！我也要不要以這個爲主題做點研究呀～」

阿斯塔爾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阿德琳妮狡黠地笑了笑。我也回以淡淡的微笑。

魔法著作權是極其敏感的問題。它是浮空島收入的根基，維持魔法社會運轉的財富全都來源於此。

露易娜、雷林、西亞雷等等。

阿斯塔爾看着它，歪了歪頭。我簡單地向他說明了一下。

「您這是在保護您的學生嗎？」阿斯塔爾的聲音帶着疑問。畢竟對外而言，我和伊芙琳幾乎已形同決裂。

「嗯。」

「你特意下來，就只爲這件事？」

「……」阿斯塔爾沒有作聲，而我則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

「……總之！恭喜您！」

浮空島的「成癮者」們就是如此，平時看起來無比冷靜，但在面對新知識時，卻會展現出近乎天真的純粹反應。

被引用次數。換言之，就是除我以外的法師們「引用」我論文的次數。

……「德奎雷因·露娜」實證魔石被公之於衆。以阿斯塔爾爲首的成癮者們對其進行了嚴密審查，僅用一週時間便得出了「毫無問題」的結論。

阿德琳妮笑容燦爛地繼續說道。

77層的研究室、資料室、書齋、實驗室等等。

聞言，阿斯塔爾的瞳孔震顫了。冰冷的眼眸中瞬間注入了熾熱與渴望，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浮空島要排斥知識，這倒還是頭一回聽說。」

「這是「德奎雷因·露娜」論文的實證魔石。」

「恭喜您！光是我們魔塔內部的被引用次數就已經突破5000次了！」

這意味着有衆多法師引用或參考我論文中的某些段落，以此開啓他們自己的研究。

「是的。我知道您已與法師伊芙琳劃清界限，但她終究是受過您教導的學生。」

「喔！現在您終於肯叫我大法師了呢！」

「是。我明白了。那麼公開範圍是？」

這是一條不成文的鐵律。

「嗯。謝謝你。」

我將一個小寶石盒遞給了他。

至此，「德奎雷因·露娜」論文被完全確立。

「我打算先把我那些設備搬上來。」

阿斯塔爾急切地伸出手。

對於這個建議，我搖了搖頭。

「恐怕很難辦到。」

如今，我將作爲皇帝的親衛隊被投入戰爭。確切地說，是要前往沙漠。我將殺死無數的赤鬼與祭壇，並與奎伊會面進行談判。

我將詢問這片大陸的未來，並揭示我自身存在的意義。

「呵呵。也是呢！最近那個『啓示錄』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呢！」

阿德琳妮用「念動力」拿起了一本啓示錄。

這是由奎伊記錄的、關於即將降臨大陸的各種災難的啓示錄。

其中地震、火山爆發、海嘯等，已有十多種大災難被準確預言。

「嗯。」

還剩下十個啓示。

帝國西境領地『貝爾』將發生山體滑坡，普海爾登的領地將會迎來堪比冰河期的極寒天氣，尤倫將發表驚世駭俗的宣言令世間震動……

而最終，神明將會降臨，淨化這被原罪污染的大陸。

「聽說這是赤鬼散佈的謠言?! 」

對於阿德琳妮的提問，我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她可是個嘴上沒把門的人。

「哼！算了！」

阿德琳妮撅起了嘴。

就在那一刻。

──出大事了，教授！出大事了！

我的水晶球裏響起了巨大的呼喊聲。是露易娜的聲音，她很少如此慌張。

阿德琳妮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我拿起了水晶球。

「您看了大概就明白了……」

「連魔法警報都沒響！這說明是熟悉77層內部結構的內賊所爲！而且看這架勢，不光設備，連書房裏的各種魔法書都被掃蕩一空了！」

「噫嘻嘻！」

露易娜流着冷汗，指向我的研究室。

「……驚天動地的盜竊麼。」仔細想想，這確實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鬧。

「一億……一億埃爾內……」其中有些物品的性能甚至超越浮空島的發明品，屬於頂級的「神器」。真要賣給浮空島的話，確實能賣出這個價。畢竟那些都是吞掉我四千點魔力的怪物級設備。

「連魔法書也被捲走了？」我這樣問道。雷林的嘴立刻繃緊了。

同一時刻，聖所歲月。

「就是……有點擔心。」艾倫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當然，如果真是伊芙琳乾的，就算我不生氣也得裝出氣急敗壞的樣子。但這種小偷小摸的手段，實在有損我的體面。

字面意義上，被搬空了。

[你霸佔我論文和魔石的代價]

作爲「招人恨」的手段，這效率倒是高得近乎粗暴了。

我走近那間研究室，朝裏面望去。

就在這時，一張紙片突然從天而降。這不是巧合，是魔法機關。

我嘆了口氣，跟在她後面。

伊芙琳一邊安裝着從77層搬來的設備，一邊回答：

「……伊芙琳。」

「……」

「那個……」

「……啊，是。那個……是的。」

看着這番景象，真是叫人無語。這裏明明擺滿了頂級設備，是每次看到都讓我頗感自豪的地方。

叮?!

「……一定是那個瘋子乾的！」突然，雷林氣急敗壞地吼道。我轉頭看向他。

恢復寂靜的77層。不，是死寂的研究室。

「……」

我估算了一下研究室裏那些設備的市值。

阿德琳妮按下了77層的按鈕。

「她大概捲走了價值一億埃爾內的東西。」

是伊芙琳那傢伙的話，確實有這份膽量——不，是足夠沒有腦子幹出這種事。

空了。

呼啦——

阿德琳妮笑了出來。我瞥了她一眼，她趕緊假咳兩聲憋住了笑意。

一看到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曾賦予「邁達斯之手」的顯微鏡、離心機、顆粒機、魔石冷凝器等等……當然，其中有不少是執着於「頂級」名頭纔買來、結果卻壓根沒用上的東西。但總之，全都沒了。

「那、那我這就去報案！」雷林拔腿就往外衝，其他法師也察言觀色，紛紛逃離了77層。

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在說誰？」

她笑得合不攏嘴，頭髮隨風飄動。

研究室裏面，空空如也。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阿德琳妮張大了嘴「呃誒?! 」了一聲。

噔噔噔？

─請您快點到77層來一下！

我感到一絲惱火。

不僅露易娜在，雷林等許多教授，還有大量的本科生似乎也聚在那裏圍觀。

「那我也去！看熱鬧咯～」阿德琳妮也跟着他們離開了。她那嘻嘻哈哈的笑聲隨着電梯一同消失。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把這些全搬過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剛一到達走廊，喧譁聲就先傳了過來。

嗡嗡嗡？吵吵嚷嚷？是我最厭惡聽到的噪音。

「什麼事？」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件，但看來她這離別之路走得還挺開心，這倒是好事。

這確實是史無前例的事件，雷林的臉色一片慘白。

「伊芙琳！是伊芙琳！那個瘋子！」雷林漲紅了臉，氣急敗壞地喊道。聽他說完，連我也覺得這解釋合情合理。

我還沒來得及動身，阿德琳妮就先一步衝進了電梯。

空蕩蕩的房間裏沒有一件東西能吸音，我的聲音在四壁間迴盪。

全都被洗劫一空，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伸手接住了那張字條。

「啊，總之！那個瘋子居然搞出這麼驚天動地的盜竊！」

＊＊＊

「快走吧！」

首席教授研究室的設備失竊。

「……」

「怎麼回事？」

「擔心什麼？是他先霸佔我的論文和魔石，還當自己的東西發佈的。」

「可那也是您讓他這麼做的啊。」

「那又如何？有來就得有往嘛。」伊芙琳撅着嘴嘿嘿一笑。此刻她眼中只剩下這些令人驚歎的龐大機器。

艾倫依然憂心忡忡：「您會被通緝的……」

「反正待在這裏也抓不到我。」

「可您以後就回不去浮空島了……」

「有這些寶貝在，一輩子不去浮空島也無所謂了。」

用德奎雷因的顯微鏡，可以直接觀測到魔力粒子本身；用離心機，能分離出魔石中純淨的魔力；冷凝器甚至能把自己的魔力結晶化……

「天哪，他居然把這麼好的東西放着喫灰。」伊芙琳拍打着那些光潔如新、幾乎沒怎麼用過的機器外殼，嘖嘖稱奇。

艾倫忍不住又問道：「您……真的沒關係嗎？」

「……當然心疼啊。畢竟已經無法回頭了。」雖然臉上還掛着笑，但伊芙琳的心底卻一片焦黑。

德奎雷因現在該有多恨她？對於這個忘恩負義、甚至偷走自己珍貴物品的壞學生。光是想象都讓她害怕和痛苦……

「還有啊，萬一被發現，您可是要坐牢的。」

「沒證據啊。」

「您不是留了字條嗎……」

「……啊。」這下可糟了。

伊芙琳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脣，撓着後頸嘀咕：「哎呀，誰知道呢——」

「可要是他們亂抓人，冤枉了無辜怎麼辦？我是留了字條，但沒有證據證明就是我偷的啊。」

「……」這什麼歪理啊。艾倫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嚥了回去。

「那您打算用這些東西做什麼？」

伊德尼克幸災樂禍地晃着手裏的寫字板：

「伊芙琳，快看。你的通緝令已經發出來了。新聞都有了哦。『疑因與導師決裂，洗劫其全部設備的伊芙琳』。」

呵呵呵——

雖然遠超預期，但伊芙琳還是嚥了口唾沫，嘴硬道：「也就……抵得上我論文的價值吧。」

伊芙琳撅着嘴點了點頭：「嗯。那正是我想要的。這下，教授他……就徹底不會被我連累了吧……？」

「這樣一來，關係是徹底完蛋咯。」伊德尼克看着伊芙琳笑道，「以後就好好躲着吧，伊芙琳。直到你完成研究爲止。」

只是她那看似輕快雀躍的聲音裏，不知爲何，滲進了一絲小小的悲傷。

「……」兩億埃爾內。

「是啊。報紙也登了，說估算總價值高達兩億埃爾內？」

「首先嘛，」伊芙琳清了清嗓子，「我要救尤莉小姐。用這些設備，還有我的魔法。」

「……哦，是嗎？」伊芙琳不以爲意地繼續埋頭組裝設備。

如今魔塔甚至到了要專門開設研究「德奎雷因·露娜」魔法的學系的地步。無數法師都在深挖那篇論文，它在全球範圍內被引用，德奎雷因即將成爲新學派的元老。可見「德奎雷因·露娜」的實證影響何其巨大。

這時，伊德尼克的笑聲響了起來。伊芙琳和艾倫都轉頭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