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日常（2）

世界的外側一片荒涼。

這裏已不再是世界。不是鏡子的背面，也不是波動的中心，只是一個非世界的世界。

生命無法存在，偶爾只有遊魂飄蕩的孤寂湖泊。

——……這樣真的可以嗎？

湖中傳來祭壇信徒的詢問。神依然釣着魚，回答道：

「可以。有什麼好擔心的。」

無論腳步是前進還是後退，最終都會順應天理。結局將如神所願。

沒有無法預知的，也沒有未曾預見的。

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過程。

——是，神主。通過這次事件，降臨所需的力量確實恢復了。

神。

聽到信徒的呼喚，他短暫地想起了某人。

那個說「真正善良的人不會自稱善良，所以自稱爲神的你並非真神」的孩子。

邏輯如此簡單，卻因他長久以來理所當然地自視爲「神」而被忽略。

「是啊。預言終將實現。」

正如她所說，他至今仍只是神聖時代殘留的禍根。

那個時代，無數虔誠侍奉真「神」的信徒之一。

——是。祭壇的信仰依然堅定不移。

但這個時代沒有神。

那個傾聽信徒心聲、照看他們生死的真神，已不復存在。

「滅地遠征尚未最終確定。但即使計劃取消，通訊連接仍是必要的。」

「雷科爾達克，與其說是騎士黛雅的，不如視爲尤克萊因家族的產業更準確。」

也是導致整個大陸不敢私下議論或背後嚼舌的根本原因。

當然，德里克此前也只是「副團長候選人」之一，騎士團裏沒人想過他會成爲下一任副團長——他原本就是那種不上不下的地位。

「世俗將再次浸潤神性。我……將繼承你們的意志……」

「……最初的信仰，仍在我胸中。」

「帝國外圍貧民窟預計有23處地下城，內部有5處。第一季度的首要目標是清除所有地下城。」

「騎士黛雅的實力有目共睹。而且——」

「……」

德里克。這個因緣際會得到尤克萊因家族庇護的人，如今已是皇室騎士團真正的實權派。

皇室騎士團雖奉行「實力至上」，但人脈的力量也不容忽視。

因此，這片大陸是背教者、弒神者建立的孤島。

這虔誠牧者的誓言，如漣漪般迴盪開來。

「我建議優先在哈德卡因和雷科爾達克開通熱線。」

嗒！他打了個響指，地圖焦點隨之移動。

「近來魔力異常濃郁的地下城頻繁出現。」

加文的表情瞬間凝固。他搖頭說道：

＊＊＊

曾是昔日真神信徒的他，再次望向湖面。湖中倒映着皇宮的景象，他凝視着大陸的心臟。

「第二項，建立首都圈外與前沿地區的通訊連接。」

無人反對。清除地下城是騎士團最基本的任務之一，其附帶收益也相當可觀。

衆多騎士齊聚一堂，會議正在進行。

深知自身權勢的德里克，也正積極介入騎士團內部政治。

「如今正是將其廣佈四方，重燃信仰之時。」

「此外，哈德卡因也是合適的候選地。」

聲音消失，寂靜降臨。

無人反駁德里克的話。連固執的瓦勒裏安也抿着嘴沉默了。

瓦勒裏安如此咄咄逼人，大概是因爲他門下的一名弟子曾敗給尤莉。畢竟此人以培養數百名弟子組成的「瓦勒裏安流派」而聞名。

從誕生之初便帶着原罪的象徵。

加文沒有點破這點。

發問者是騎士團內派系之一——「瓦勒裏安」的代表。

作爲副團長伊薩克最器重的人，他主導着本次會議。

大學開學季不僅校園繁忙，騎士團和魔法塔也忙於設定季度目標與任務。

此前一直沉默捻鬚的他，此刻帶着傲慢威嚴的神情掃視圓桌。

與此同時，皇室騎士團的圓桌會議室。

意料之中的質疑聲響起。加文循聲望去。

今日會議的主持者是加文。憑藉出衆的容貌與實力，他常出現在外部講座、媒體和廣播中，堪稱皇室騎士團的代言人。

「哼。但爲什麼偏偏是雷科爾達克？黛雅那個騎士，不是個腐敗分子嗎？被皇室騎士團驅逐的骯髒騎士，憑什麼——」

「首先是雷科爾達克。尤克萊因家族控股51%的此地，適合作爲『滅地遠征』的據點。因此——」

「……是。這項議題暫且擱置。第三項，『聲音侵蝕』問題。」

那悲劇的一幕在他腦海中依然清晰。鬱積的憤怒與絕望如附骨之疽，盤踞心頭。

「……」

「我知道。」

「第一項，清除地下城。」

如今在皇室和騎士團中，德里克的話語權已與伊薩克平級，甚至更高。

瓦勒裏安的代表認爲帝國公民的安全和騎士團的聲譽纔是首要任務，因此對滅地遠征並不熱衷。

神死了。

「是。但雷科爾達克——」

「帝國當真要發起滅地遠征？去那片毫無價值的土地做什麼？」

「雷科爾達克是尤克萊因家族控股51%的重要據點。僅憑這點，就足以成爲帝都直通陛下的『熱線』候選地。不是嗎？」

「你們只需潛心鑽研教義，專注研讀聖典。」

「因此，本次帝國騎士團的主要任務定爲三項。」

因此，他別無選擇，只能自己成爲神。

聲音侵蝕。這是近來令人頭疼的現象。

「哈，實力？我看過那女人的比試。花拳繡腿罷了？」

是信徒們殺死了神。

但死去的神不會復活。能踐行、傳承、替代他們教義的人，如今只剩他一個。

他低聲吟誦，摸索着心中的餘燼。

——是。屬下告退。

「滅地遠征？」

加文揮手示意，帝國地圖浮現在空中。其中幾個地點尤爲醒目。

插話的是德里克。

「尤克萊因家族已正式認定此爲『惡魔』現象。已委託德奎雷因教授——」

「且慢。」

德里克突然打斷。加文困惑地看向他。

「德奎雷因教授是您朋友嗎？」

「……」

「現在正是因『聲音侵蝕』需謹言慎行的時期，怎麼連基本規矩都不懂？趕緊改口。」

德里克「嘖」了一聲靠向椅背，他的部下們也得意洋洋地點頭。

加文嚥下一口嘆息。

「……是。計劃委託德奎雷因教授『閣下』。尤克萊因家族是獵魔領域的權威，是傳承悠久的世家。」

「很好。這第三項就由我來負責，不必擔心。」

德里克像施恩般說完，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那麼，我忙得很。你們繼續開會吧。咳。」

德里克和他的部下們——兩個月前還是不足十人的小派系，如今已膨脹到三十人——呼啦啦地離開了圓桌。

騎士們望着他們的背影，一時無言。

「……唉。早知我也該去雷科爾達克前線混個臉熟。」

隨後，圓桌旁響起近乎抱怨的低語，嘆息般蔓延開來。畢竟有傳言說，德里克在雷科爾達克攀上了德奎雷因的關係，這才撈到了皇帝近衛騎士的頭銜。

「嘖……」

副團長伊薩克也揉着太陽穴。

對副團長而言，騎士團內出現這種依附特定家族和貴族的得勢者，實在令人頭疼。

「加文。」

對「雪花石」的完全理解也近在咫尺。

——……嗯。朕今日將宣佈滅地遠征及赤鬼的相關法令。

皇宮裏的索菲婭重重捶打收音機。與德奎雷因的通訊自然中斷。

——……

是尤莉的聲音，她正實時參與皇室騎士團的會議。

「是。多謝您。還有這個，是皇室的熱線。無線電對講機？發報機？總之就是那個。」

這倒是好事。瑪荷本就是需要特別關注的對象，若與伊芙琳同行，管理起來也方便些。

＊＊＊

這時，收音機裏傳來女皇的聲音。

「是，陛下。聽得到。」

——……嗯？這語氣。朕還以爲你會高興。你不也厭惡赤鬼嗎？

以更致命、更冷酷的方式。

調準特定頻率後，清晰的聲音流淌出來。

「這樣。您能監聽到所有連接帝都的通訊線路。若發現可疑內容，錄音功能可立即作爲處決證據。」

「並非所有赤鬼都與祭壇勾結。」

「……又到時候了。」

「啊，是。陛下此刻正在寢宮安歇。」

——教授。

我點了點頭。對面的德里克笑容滿面，把一個收音機放在桌上。

這時，皮膚傳來奇異的觸感。耳畔彷彿縈繞着無聲的浪潮。

……嗡——

「那在陛下休息完畢之前，你先回去吧。」

她只是沉默着，而我補充了一句逆「歷史潮流」的話。

「陛下吩咐要親自轉交給您。您隨時能與陛下通訊，只需這樣調頻——」

「陛下。」

「不必如此。『聲音侵蝕』本就是尤克萊因家族的分內事。」

但無論如何，核心終究是要扼住赤鬼的咽喉。

——……

——這裏是雷科爾達克騎士黛雅。能聽到嗎……

索菲婭默默地露出了笑容。

「嗯。」

「伊芙琳、朱莉婭、德倫特……瑪荷。」

「是！遵命！」

——不能放過策劃陰謀的祭壇分子。你……不也希望如此嗎？

「比起這個，陛下呢？」

「……」

重歸寂靜的辦公室。我拿起伊芙琳提交的[魔法競技大賽參賽名單]。

日益加深的聲音侵蝕即將吞噬世界，而我擁有足以對抗那一刻的、滿溢的力量。

這是「聲音侵蝕」的召喚。

「懇請陛下僅考慮這一點。」

加文將一個水晶球收音機放在圓桌上。

赤鬼。尚不知索菲婭針對該族的法令會是什麼樣子。

伊薩克說道。

開學纔不到兩天，她們竟已熟稔至此。

對我的話，索菲婭沒有回應。

三級魔力的質量。我掌控它的技巧和能力已經達到了巔峯，在血管中奔流的魔力處於絕對控制之下。

「會議繼續。」

「您有什麼特別要吩咐的嗎？」

我仔細檢查了自己的身體。

「……」

滋滋——滋滋——

德里克端正地敬了個禮，離開了辦公室。

——是。目前雷科爾達克狀況良好。可充分承擔屏障職能，北部村落也在持續發展中。

……砰！

我簡短回應：

「……是。另外，這是試用品，雷科爾達克直連的無線電對講機。」

滋滋——滋滋——

「這樣啊。」

魔法塔77層，首席教授辦公室。

雖然不是現在，但這信號預示着不久後，我將再次踏入聲音的世界。

名單裏還包含了瑪荷這個重量級人物。

「赤鬼，您是說？」

正在整理桌案的阿韓驚得一顫，回頭望向她。

「陛下。發生什麼事了？」

「……那傢伙竟爲赤鬼辯護。不，是說要我『考慮』。」

索菲婭對此異常憤怒。阿韓也感到不解。

女皇陛下雖素來慵懶隨性，唯獨對「赤鬼」一事，懷有異常嚴苛的標準。

「……陛下。」

阿韓小心翼翼地躬身。

「何事？」

「或許……這只是奴婢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是問朕爲何厭惡赤鬼？」

女皇猛地轉身。那一刻，阿韓趕緊低下了頭。

「……是的，陛下。奴婢絕不會告訴任何人。不，不敢。請寬恕奴婢愚昧的好奇心……

「不必。無妨。反正……你最多也就告訴教授那傢伙吧。」

索菲婭看着阿韓弓起的背，捋了捋頭髮。她拿起角落裏的長煙鬥，點燃了菸草。

「朕告訴你吧。朕厭惡赤鬼這一族的理由……」

＊＊＊

大學的午後。春日正盛，伊芙琳與隊友們漫步在校園裏。

世界一片祥和，往來的學生熙熙攘攘，清風徐來，愜意非常。

「所以。我們嘗試應用三系魔法吧。至少以中大型魔法爲目標。」

德倫特、朱莉婭、瑪荷。伊芙琳正與這三位組隊的夥伴討論着將在魔法競技大賽上展示的術式。

「咦？伊芙琳！看那邊，是德里克騎士大人！」

批評歸批評，伊芙琳盯着德奎雷因的嘴脣。

「不算差。」

——不過。

這三個字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不算差……不算差……不算差……

「哇哦，伊芙！你和德里克騎士大人很熟嗎？」

伊芙琳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整整十三個勾。伊芙琳和團隊苦思冥想了三天的術式大綱漏洞，短短三分鐘就被揪了出來。

起初還以爲她有躁鬱症呢。

勾兩個。

「重新考慮後再拿過來。」

伊芙琳也揮手回應，隨即迅速移開了視線。

「嗯。魔法師記者，挺少見的，感覺會很有趣。想試試看。」

「嗚哇啊啊啊啊啊？?! 」

——哦！這不是教授的學生嗎！

想象着他即將說出的後半句話。

德奎雷因當指導老師，估計會有點麻煩……不，是非常麻煩。

不，這算誇獎嗎？

「哇……真棒。第一篇報道寫什麼？『豬之華』？羅亞霍克羅亞霍克？」

旁邊的瑪荷也興奮地連連點頭。

他瞬間舒展了表情，露出燦爛的笑容，揮手致意。

朱莉婭看着這一幕問道：

總之，就爲這句「不算差」——

「畢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嘛……」

「好厲害好厲害～太厲害了朱莉婭小姐！」

「這部分。」

「媒體界？你？」

伊芙琳握緊了拳頭。

「理論上這些錯誤無法忽略。但如果硬要拋開錯誤，只評價創意本身的話……」

勾一個。

「好。跟我來吧。」

「這次……我有信心。」

「還有這部分。」

教授無聲地嗤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德倫特突然發現了某位騎士。

「總之。瑪荷公主，我們現在去找指導教授吧？」

這大概是……第一次聽到的誇獎？

「錯誤不少。尤其這部分。」

德里克正挺直腰板，昂首闊步地走在校園大道上。

「……錯誤先放一邊呢？」

確切地說，只維持到德奎雷因在三分鐘內「唰——」地掃完魔法術式大綱的那一刻。

伊芙琳瞬間感覺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大約一秒。

說實話，這位瑪荷公主什麼事都喜歡大呼小叫地表達開心。

朱莉婭突然的話讓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嗯嗯！好呀！好想見德奎雷因教授呀～好想見呀～」

勾三、勾四、勾五、勾六、勾七、勾八……

他帶着一隊如同尾巴般的隨從騎士，威風凜凜地走着。目光與伊芙琳相遇了。

「當然認識啊！他是陛下的護衛騎士嘛。而且我……可能快進軍媒體界了。」

「嗯？也不算……以前熟，現在不清楚了。怎麼了？你認識德里克騎士大人？」

「啊……是。」

……這份自信只持續了五分鐘。

瑪荷眼睛閃閃發亮，伊芙琳則苦笑了一下。

她嘟囔着抬頭看向德奎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