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尤莉（2）

咚咚？

第一下敲击带着敌意，但之后便趋于平和。情报局探员恭敬地走近，敲了敲车窗。

明明已经把车身撞得七扭八歪，姿态却意外地彬彬有礼。

「教授。请开门。」

我降下了车窗。窗外的探员扫视着我和尤莉。

「什么事。」

探员没有回答我，反而问尤莉：

「您是普海尔登出身的尤里骑士大人，没错吧？」

「……」

尤莉默默地看着我，眼神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没错。」

我替她回答了。探员点了点头。

「您从画狱中逃脱了。请作为参考人出席协助调查。」

探员从内袋掏出一封信函。那是一份签有帝国官僚及各部门署名的文件。

「这是法务部、国防部、治安部及帝国所有部门联合签署的协助请求书。骑士大人您是解决大陆重大事件的关键钥——」

「我拒绝。」

我冷冷地回绝了探员。探员的嘴唇立刻闭上，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用强压怒火的语气问道：

「能否请教一下理由？」

「我会独立进行研究。」

方才那场混乱的袭击很快被遗忘，只希望这一刻能稍微延长一些。

尤莉始终一言不发。探员微微欠身，随即离开了。

轿车再次驶向通往哈德卡因的林间小路。寂静而安宁的氛围拂过我的耳畔。

只要尤莉——即使已非从前的尤莉——在我身边，世界就会变得美好起来。

莲应道。他重新专注于驾驶。

随即，我有些惊讶。

置身其中，我莫名感到一阵慵懒的放松。心情很平静。

我对驾驶座的莲说道。方才损毁的轿车已然复原。

「嗯。既然如此。」

这是我理性无法掌控的情绪。

我断然拒绝了他。莲沉默地咬住了嘴唇，一旁注视着我们两人的尤莉眼睛瞪得溜圆。

「没错。」

「……独立研究？」

确切地说，是心情很好。

听了探员的话，我掏出支票簿。随手签下几十万埃尔内的金额，递给了他。

「身为情报局，却依据流言采取行动？」

至少在十天前还是如此。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嘴角漾开一丝微笑。那份温柔的心意触及了我的心脏。

「尤里骑士大人。」

因为尤莉。

「没什么。没什么的。」

「可信度高的流言会成为报道，而报道中也可能包含事实。」

「您真的打算把所有赤鬼都塞进画布里吗？」

甚至有人开始考虑降低我的等级。

这时，莲开口了。

至少，「德奎雷因眼中的世界」会变得如此温柔。

「够你们所有人好好吃顿晚饭了。拿去吧。」

「……是。」

「看来您没听到最近的流言。」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这条山路会显得如此美丽。

他大概是利用极小的缝隙传递纸条，但这在我眼中一览无遗。

「恳请您作为参考人出席。大陆的命运就系于骑士大人您一身了。」

「没错。无论帝国派出哪位魔法师，在研究进度和术式解析方面，都不可能拥有与我同等的可信度。」

我嘴角一撇，看向探员。

探员再次看向尤莉。

车轮摩擦路面的声音。虫鸣唧唧作响，森林沉稳的气息钻入鼻腔。

世界晦暗，但自然之物却美丽动人，草叶上反射的月光，带着奇异的温暖浸润着心灵。

「……是。」

他并未原路返回，想必会保持适当的距离继续尾随。

这是无人能否认的事实。

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一旁。头保持不动，只缓缓转动眼珠。

我回答道：

「看什么看。」

沙沙沙——

「这不是你这种人需要知道的。」

尤莉正看着我。用她白皙如月的脸庞和天真无邪的眼睛。用那副德奎雷因注定会爱上的模样。

「……」

「开车。」

是因为她。

「……能告诉我原因吗？明明现在有祭坛这个共同的敌人——」

「……」

然而，浮空岛的理论攻击动摇了我的地位，给作为魔法师的德奎雷因造成了严重打击。

「伯爵大人。」

我静静地看着莲。他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后视镜映出的脸色有些涨红。

他用恳切的语气说着，同时悄悄将一张小纸条塞给尤莉。微弱的魔力波动在尤莉怀中凝结。

这是「迈达斯之手」的特殊效果，俗称自我修复。

我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支票晃了晃。探员强作镇定地看着支票，脸却涨得通红。

尤莉微笑着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信赖与托付。

「我们快走吧，去教授您想去的地方。」

＊＊＊

哈德卡因的领主府邸区域内存在众多设施。骑士团和魔法设施、各部门公馆自不必说，还有「证据保管所」。

哈德卡因拥有独立的警察和骑士团力量，因此他们侦破案件的所有证据都保管在此。

所以，画布应该也在这里。

[证据保管所]

没有提前通知耶莉尔，我们直接抵达了证据保管室。

守卫入口的骑士们一发现我，立刻惊得猛地挺直腰板。

「……伯爵大人！」

我微微颔首示意。

「开门。我有东西要看。」

「是！不过，您旁边这位是?! 」

「证人。」

「是！」

他们没有多问，立刻打开了门。

尤莉和我一同进入。走过通往地下的宽阔通道。很快，两名护卫骑士和一名负责人便跟了上来。

我问负责人：

「画布在哪里。」

「在最底层。我们进行了多重保管。」

「这样啊。」

「就是这里。」

这里可以说已经被包围了。

她转而掏出怀里的纸条。是情报局探员递给她的那张。

我静静环顾这过于奢侈的空间。用「肉眼」观测着那幅画布散发出的魔力流动。

「……是吗？」

伽内莎眨了眨眼，尤莉则微笑着轻声回答：

但她刚才对我说的话，不，是她一直以来对我的称呼——那个早已成为过去式的「教授」头衔……

「嗯。我的冒险团当然不用说，情报局的战力也全都集中在这里了。顺便一提，伊萨克副团长也在哦。」

铁门隆隆作响地打开，我对想跟上的尤莉说道：

「没错～」

「是。既然教授这么说，我会等的。」

「唔……」

但这昏暗的地下，几乎被冷冰冰的铁门占据，没什么可看的。

听到这里，伽内莎轻盈地从天花板上落地。她挠了挠耳后，问道：

看着满脸笑容的伽内莎，尤莉简短地回答道：

然而尤莉摇了摇头。

「虽然这对教授是秘密，但我现在是人偶。」

「诶？为什么？」

要把尤莉单独送进去，需要对术式进行一些调整。

然后，我回头看向尤莉。

「需要准备。」

尤莉轻轻点了点头。

联手足以匹敌扎伊特的莉亚、莱奥、卡洛斯三人，情报局的大部分战力，以及副团长伊萨克，全都为了「尤莉」这位证人而集结于此。

「伯爵大人只需用手掌即可开启。」

——对吧～？

「类似，但不对。」

「果然是这样吧？那现在就跟我们走吧。我们马上就要占领这里了～」

＊＊＊

或许是因为这个。

如果贸然打开画布，连我也有被吸进去的风险。

在我进行奇怪思考时，铁门关上了，内部的灯光亮起。

「在这等着。」

「……啊哈～是把意识连接到监狱外面的人偶上了吧？」

[德奎雷因很危险。他因某种原因与囚禁你的画狱合作，因此你也身处险境。德奎雷因肯定会带你去画布附近。在那里，他会试图再次囚禁你。请立刻逃离。重复一遍，德奎雷因很危险。但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迈步走进铁门。后颈能感受到尤莉凝重的视线。

尤莉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她低声自语：

尤莉赶紧抬起头来。

哐当——?!

「……嗯。是这样啊。」

尤莉用如小鹿般无害的眼神望着我。

她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尤莉反问道。

我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头看向尤莉。

哐——?!

「我没有出来。」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教授他……好像确实想把我重新关进画布里。」

「怎么出来？您是说从画狱里面吗？」

说话间，我们抵达了证据保管所的最底层。一扇坚固的铁门封锁着魔法金库。

「不过，骑士大人您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呀～？」

「那都是真的哦～不是骗人的～」

「诶？」

啪嗒——

「您是说刚才那张纸条吗？」

尤莉反问：

……是我多心了吗？

一个比运动场还要广阔，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幅「白色画布」的空旷空间。

人偶。伽内莎愣了一下，但随即像是明白了似的打了个响指。

伽内莎倒贴在天花板上，头朝下看着她，笑嘻嘻地说道。

「对呀～」

伽内莎笑嘻嘻地问道：

由于我的指纹和信息早已录入，无需复杂过程。我简单地将手掌按上去，大门立刻发出响亮的回应。

读完大致内容的纸条后，它自行碎裂了。看来是施加了魔法的纸条。

刹那间，突然传来了声音。那声音是来自天花板方向的。

「……嗯？怎么了，教授？」

被独自留下的尤莉，茫然地环顾四周。

「好。」

「我从未进入过那个监狱。」

从未进入过画狱。

因此，也从未从里面出来。

「这到底……？」

面对困惑的伽内莎，尤莉理所当然般地解释道：

「我是尤莉啊，伽内莎团长大人。」

＊＊＊

「……大概十天左右吧。」

我分析了伊芙琳的画布。试图理解其中释放出的魔力意志。

还剩十天。

十天之后，这幅画布将吞噬大陆上的所有人。将所有生命囚禁在画狱之中。

确切地说，是「保存」起来。

这十天里，我的目标是将尽可能多的画布散布到大陆各地。

保护这些画布不被摧毁，保护画布的魔法不被破解，对抗浮空岛和祭坛。

咻——?!

就在那时，一道锐利的闪电直刺我的心脏。

咔啦！比我反应更快的「雪花石」冻结了那道电光。

虽然防御住了这次偷袭，但身体承受的负荷极其巨大。对手同样强大。

「……伊萨克。」

皇室骑士团的副团长伊萨克。他并未身着骑士装束，而是穿着长袍，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身影仿佛融入阴影之中。

「德奎雷因。」

猛烈地震颤了一下。

确认了那位挡下伊萨克之剑的人的身份。

她指着吸入了伊萨克的纸张，若无其事地问道。

如今，那份记忆再次回到了我的身边，呼唤着我的名字……

伴随着惨叫，伊萨克消失在白纸之中。

他叫出我的名字。将魔力注入自己的剑中。

我点了点头。

「是因为失去所爱，又再次失去所爱，所以憎恨大陆了吗？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要背叛女皇陛下，毁灭大陆吗？」

紧接着，伊萨克的眼睛瞪得溜圆。

在她对我的称呼中，在那早已消失——不，是已然死去的她的呼唤中，我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

我弹了一下手指。

那么，现在正是谋划「最后」时刻的时候了。

「这样的你，我无法容忍。」

咻咻咻咻……

听到这一句话，尤莉回答道：

尤莉说道。

很久以前，在舍弃自己所有记忆之前，尤莉写下的日记本。

「……尤莉。」

就这样，伊萨克视我为叛国者。他坚信我是死有余辜的恶徒。

「……是你。」

「是为了你前未婚妻吗？还是说，为了尤莉？」

「教授。」

在无法用时间衡量的刹那，如毒蛇般弯曲的剑身与魔力，却在某个瞬间停滞了。

伊萨克吐出呼吸。同时，他的剑刺出。

「你现在正试图毁灭大陆和帝国。」

伊萨克的剑气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他摆出拔剑的架势，准备迎接瞬息间的对决。

「……呼！」

「……是这样啊。那么，那里面大概就有『我』吧。现在，正借用我的眼睛看着我们。」

呜哇哇哇——?!

因此，是我所爱的人。

「……？」

「……」

「现在，我借用了人偶的身体，连接我意识的媒介是『日记本』。」

「……教授。」

仅仅听这一句，我就明白了她是谁。

「嗯。那就是画布吗？」

刹那间，德奎雷因的心脏起了反应。

称呼我为教授的骑士。

冰冷地冻结。

啪嗒？

教授。

称呼我为教授的女人。

「对。是我。」

根本不需要「理解力」。

我启动了雪花石。伊萨克看着这一幕，露出讥讽的笑容。

我静静看着不速之客退场，然后转过身。

她是，称呼我为教授的人。

被不知何处涌来的纯白气流所捕获。

画布随即启动，将伊萨克吸了进去。

是时候纪念我们的终局，为主线剧情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