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進步（1）

雷林在德奎雷因面前坐了下來。像個被叫到校長室的學生。他那肥碩的身軀佝僂着，像只蜷縮的豆象蟲。

伊芙琳假裝睡着，看着這情景，覺得像在做夢。

「是……那個部分參考了佐拉魔法師的論文。」

「但沒有引用標記。」

「啊，那個……本來想加的，但時間太緊……」

「另外，其他魔法師論文的參考痕跡也很明顯。」

雷林用手帕擦着汗，笑了起來。不過，作爲教授的自尊心似乎被觸動了，看起來有點生氣。

「哈哈……請問具體是哪部分……」

伊芙琳依然裝睡旁觀着。突然，辦公室右側書櫃的門開了，一大堆文件和書籍嘩啦啦地湧了出來。

「你論文的主題是『將輔助系特定魔法刻印在魔法石上，作爲持續運作的安保系統使用』，對吧？但你用的術式，挪用了『物體電路蝕刻術』的一部分。」

德奎雷因指着證據對雷林說道。雷林一時張着嘴愣住了。

物體電路蝕刻術。

那是五年前一位不知名的大學魔法師發表的論文，但由於沒得到研究資助且成果薄弱，幾乎處於廢棄狀態。

「啊……嗯……」

「這也是部分引用嗎？如果不是引用，可能會有問題。」

「啊當然……是引用。哈哈……我在這個想法上做了進一步發展，使之……嗯。肯定是我那羣助教搞錯了。哈哈哈。」

「你的論文是你自己寫的。不是助教寫的。」

伊芙琳趕緊用手捂住嘴，強忍住笑。

那頭河馬豬教授，真是活該。

「……是。」

「理解力」與我的背景知識聯動運作。如今，其根基已如海洋般深廣，至少在「魔塔水平」上，已無我不知曉之事。縱有未知，也必將知曉。

雷林低下了頭。德奎雷因直接將他的論文打了回去。

「……？」

「伊芙琳。」

「你這份是廢稿。從頭重寫。不，你開學後先去學寫作法吧。你那卑微的出身都從字裏行間透出來了……」

「哈啊～～～～～」伊芙琳拖着長長的尾音嘆了口氣。就在這時，車門被猛地拉開了。

「……是。」

「那麼，現在出發吧～去參加入學式咯哦哦～」

「知道啦知道啦～」

「到！」

正好這時德奎雷因叫她。伊芙琳轉過身來，精神抖擻地應道。

儘管瑪荷通過成功推行尤倫公國的各項國策鞏固了自身實力，但她的性格依然如故。

伊芙琳小跑着離開了。耶莉爾看着她的背影，抽出一份文件。

「整理清楚後再重新提交。」

瑪荷對德奎雷因其實瞭解不深。直接的緣分只有某次被他解救，在其他場合不過擦肩而過。

尤倫公國。這個位於大陸其他國家更高處的公爵領地。

門剛一關上，伊芙琳就坐起身來，咧嘴一笑。

＊＊＊

「入學式入學式～我現在也是大學生啦～啊對了！得帶上文件帶上文件。」

「夏洛特，舞會的禮服也得準備吧？果然還是得準備吧？」

嘎啦？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德奎雷因對她說了句話。

不過，這次留學絕非輕鬆的旅程。她的目的也並非僅僅爲了見德奎雷因。

瑪荷從中抽出了最厚實的那份檔案。標題是《德奎雷因》。

正因如此，她反而滿懷期待。

「公主殿下，請小心別讓德奎雷因發現您的這種才能。他肯定會厭惡的。他的性格本來就那麼惡劣。」

「……」

「哎呀，本來有話要說，怎麼來得這麼晚？」是耶莉爾。她和伊赫爾姆在一起。

還有着比那更沉重、更重大的目的。

一間堆滿不明文件的機密書房顯露出來。這裏是瑪荷才能得以施展的魔法空間。

當然，並非字面意義上的販賣人口，而是指提升個人價值，招攬優秀人才。

不帶偏見的閱讀，兼收幷蓄的汲取。

「嗯嗯。不過你先進去吧。我有話要說。」

「……啊，搞什麼。你們怎麼來這兒了？」

「誒？啊……是。我正好也有一堆論文要寫……那我走啦！」

「另外，看起來也參考了算式理論和杜坎的集成等不少內容，但對伊赫爾姆或其他知名魔法師的引用，確實太少了。」

嘩啦?!

「……帝國那邊現在可能很危險。」

「這個也要準備，那個也得帶上。」

「我現在就住這兒啦。啊，耶莉爾小姐！」伊芙琳這才發現耶莉爾，立刻黏了上去。兩人不知何時變得親近了，耶莉爾也隨意地應承着。

看着她手忙腳亂、冒冒失失的樣子，夏洛特心中實在無法輕鬆。

我在魔法塔77層處理着堆積如山的論文。在接納衆多魔法師的想法和主張時，我確切地體會到，這些日子以來我讀了多少書，以及掌握了哪些知識。

他從座位上起身，踉踉蹌蹌、腳步沉重地走了出去，像只早餐被搶走的小豬一樣，一臉沮喪。

帶着關乎公國，乃至大陸命運的問題，前去商討祭壇與赤鬼之事。

瑪荷曾偷偷參加了上次浮空島考試，獲得了索爾達的評級，但這次她將以魔法塔特殊留學生的身份前往帝國。

瑪荷小跑着奔向牀邊，打開了悄悄改建的密道門。

咔噠？

「哎～現在不危險了不危險了～就算是雷奧克，也不敢在帝國地盤上大動干戈襲擊我吧～而且，最重要的是，雷奧克的繼承順位不是已經塵埃落定了嘛～結束了啦～」

它的面積與尤克萊因家族的領地不相上下，但憑藉高地特有的物產和位於帝國與王國之間的地理位置，也算小有名氣，是個根基紮實的小國。

在這一點上，瑪荷的才能——「檔案」，對國政相當有利。這是一種能魔法性地洞悉個人優缺點的才能。

＊＊＊

瑪荷有着強烈的收集欲。不是對金錢或財寶的貪念，而是對「人類」的貪慾。

瞬間，一沓論文從德奎雷因的桌子上飛起，劈頭蓋臉地砸在她頭頂。紙片像碎屑一樣簌簌落下。

「喲～這不是魔法術式解析的天才，德奎雷因魔法師嗎。在北部時，你的書我可沒少讀。」伊赫爾姆咧着嘴笑，輕輕敲了下伊芙琳的腦門。「葉子，好久不見。」

「主人，我們到了。」蓮說道。我放下了正在閱讀的論文。

雷奧克王國。那個曾威脅瑪荷生命的王位繼承順序確實已經理清。

「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在這兒？」

「嘿嘿嘿。啊呀，那傢伙真夠慘的。」

弱小國家的生存之道，那就是人才交易。

「呼呼呼～」

「……嗯嗯。」

結果是第二王子獲勝。既然王位繼承已成定局，自然也就沒必要再殺瑪荷了。

「好期待啊～太期待了～教授會是什麼樣子呢～聽說他在羅哈坎的戰爭中也獲勝了呢～」

身爲王國公主兼指定繼承人的瑪荷，正爲逃離雷奧克後的新生活忙碌地指揮着宮中事務。

「南部邊境附近發現了赤鬼村落，據說抵抗相當激烈。好像還有宗教聖所和戰鬥祭司。他們請求火力支援。」

地點是巴拉哈爾。這是皇室發來的支援請求，要求將那裏的赤鬼全部殲滅。

耶莉爾表情平靜地繼續說道：

「看來，真正的鎮壓要開始了。」

巴拉哈爾。

我在腦海中檢索片刻，回憶着這個地名。

「哥哥……啊不是，您打算怎麼做？」

這個世界觀的赤鬼分爲兩類：與祭壇合作的，和不與祭壇合作的。

巴拉哈爾屬於前者。一羣無可救藥、已被徹底洗腦的部族。

「那就殺掉。」

沒必要浪費時間去尋求人道的方法。這是一羣毫無教化可能、只會在背後盤算捅刀子的傢伙。

耶莉爾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伊赫爾姆則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哈哈。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不就選你做我的搭檔了？」

「……說什麼呢。」耶莉爾眯起眼睛看着伊赫爾姆。

「你的身份應該是助手纔對吧。」

「什麼？喂，你這丫頭還是這麼放肆啊？」

「一直這樣，怎麼了？」

「……嘖。你們倆性格還挺像。」伊赫爾姆嘀咕道。

「耶莉爾。」

我叫了她一聲。耶莉爾立刻抬起眼，略顯不安地看着我。

「嗯。我相信你。」

我輕輕把手放在耶莉爾的肩膀上。看着她微微顫動的眼睛，我低聲說道：

「嚯。花了三億埃爾內買魔石和水晶？厲害啊。戰後重建應該也沒多少現金週轉吧？」伊赫爾姆像是感嘆似的嘀咕道。我瞥了他一眼。

我在宅邸地界內魔力濃度最高的地方造了個洞穴。用念動力和木鋼，很快就挖出了一條相當深的地下通道。

「……」

瞬間心臟劇烈震動。臉上不自覺地扭曲，劇痛如洪水般席捲全身每一根血管。

「不用。」

[是否購買？]

她這麼回答着，把額頭抵在我的胸口。輕輕撞了一下又彈開，隨即恢復清亮的表情，坐進了等候在一旁的車裏。

「喂停下！我說停下！你得給我解釋清楚！爲什麼花了三億埃爾內?! 到底爲什麼花了?! 你告訴我爲什麼花了啊！我得知道爲什麼花了纔不憋屈啊！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喂！喂！喂呀……！」

「帝都的事交給我，你去做你該做的事。」

漸漸遠去的聲音最終被風聲淹沒，我清了清嗓子。

「幹嘛？」

「……」

耶莉爾把臉探出車窗。蓮從懷裏掏出一張收據。

[『魔力質變強化0;3階1;』已應用。]

只是一句簡單的系統提示浮現。

這時蓮叫住了耶莉爾。

「一起去殺赤鬼吧？還有，你知道的，，操縱系和輔助系之間會有協同效應——」

蓮讓開了位置。我在「修煉室」正中央煉成了一把椅子。靜靜坐下，凝望着虛空。

「咳，咳。這就出發。」司機踩下了油門。在平穩滑行的車裏，接連傳來耶莉爾的喊叫。

她先接過了收據。

我無視了他。聽都沒聽完就轉身走了。

「魔石魔法塔不是也會發嗎?! 再說了，到底爲什麼，居然花了三億？啊，真要瘋了！我們現在也現金短缺了知不知道?! 」

「這是賬單。」

她哇哇大叫着瞪向我。

我說道：

「不需要食物之類的東西嗎？」

「這、這、這是什麼啊？？?! 」

鋪滿了密密麻麻最高級魔石和水晶的幽藍洞穴。得益於自動發動的美學直覺，與其說是洞穴，不如說更像座整潔清爽的神殿。

「你也該回去了。」

「你回哈德卡因去吧。」

「那我走啦！」

耶莉爾盯着那張長長的紙片，原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主人有吩咐，但賬戶餘額不足，所以動用了家族支票墊付。請您籤付吧。」

「唔。」

「……」

[可購買：魔力質變強化0;3階1;]

「有我在，就不會有事。」

3階以上，即達到4階，所需商店貨幣量激增，足足需要160元。這是通過商店貨幣所能實現的最後進步了。

砰咚?!

「三億？三億埃爾內?! 魔石？最高級的魔石？水晶？最高級的水晶？買這麼多這種東西幹什麼啊！」

落日的餘暉灑在耶莉爾身上。她隱在陰影中的臉，瞬間彷彿要哭出來般皺了一下。

然後。

＊ ＊ ＊

「什麼賬單？」

「什麼?! 喂！把門打開！」

我沒有猶豫，按下了系統按鈕。

「啊，對了，小姐。」

不久，她小小的嘴脣上浮現出微笑。

「是。那我告退了。」

響徹黃昏的尖叫聲。

嗡嗡。這時引擎發動了，被驚到的耶莉爾瞪向司機。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下了頭。

「回去簽了就是。」

「喂，你幹嘛？停下！立刻熄火！開門！開門啊……」

我用念動力制止了試圖開門下車的耶莉爾，再次向司機投去一道凌厲得能殺人的目光。

我朝耶莉爾乘坐的車的司機使了個眼色。

「啊。行。那什麼，現在既然是搭檔了，就比從前親近點相處吧？」伊赫爾姆裝模作樣地笑着，向我伸出手。

「……什麼玩意兒？」

彷彿全身的骨頭、血肉和筋肉都被碾碎重組的感覺。如同在粉碎這幅「鐵人」的身軀。若是精神稍弱，恐怕早已在這連綿不絕的劇痛中昏厥數十次。

如同內臟神經被扯斷、被切碎、被剁爛。心臟像被電鋸鋸開、撕裂、剜挖。

「……」

口中湧滿了血。

感覺快要堵住喉嚨便吐了出來，但並未彎腰。沒有失態。

只是端坐在椅子上，默默承受着……

……

時間再稍晚一些，月圓高懸的深夜。

「……」

伊芙琳眨巴着眼睛，望着通往地下的入口。

她本想找德奎雷因商量睡覺的事，卻無意中發現了這裏。

「……什麼呀。」

宅邸角落，這條泛着幽幽藍光的地下通道。

伊芙琳一手托腮，歪着腦袋想了想，然後躡手躡腳地踏上了臺階。慢慢地向下走去。

「哇。這些全是魔石？還有水晶？」

是魔法師的直覺，不，是本能。下方正湧動着驚人的龐大魔力。

是德奎雷因教授的修煉場所嗎？伊芙琳眨着眼，呼喚起來。

「教授～您在這兒嗎？哇！這真是魔石誒？」

伊芙琳對着四壁滿滿的魔石和水晶驚歎不已，同時繼續喊着德奎雷因。

「教授～教授～我也可以在這兒寫論文嗎～？」

她順着通道，向着更深的地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