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索菲婭(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570 字
心臟不再跳動。肺部停止運作。由於除大腦外的核心生命維持器官停止運作,導致體溫下降,手指腳趾等末梢神經已逐漸僵硬。
我的身體已經死亡。
然而,「鐵人」的肉體延緩了死亡。血管代替心肺,人爲地反覆收縮舒張,輸送着血液和氧氣。
雖然是拖延時間的權宜之計,但這樣就足夠了。
足夠讓我的死亡不被這個世界的索菲婭察覺,讓她的下一次記憶得以正常延續。
我抵達了皇宮地下,那扇木門前。
門已經敞開着,彷彿等待已久。
「……」
我向地下深處邁步。以緩慢的步伐踏入黑暗中心。
「你知道會這樣的。」
那時傳來的聲音。我轉頭望去。
是披着索菲婭外形的「惡魔之鏡」。
它說道:
「一切都結束了。你死了。」
「……」
我點了點頭。瞬間消耗了六萬魔力,又以身軀承受了海量的魔氣。
從那一刻起,就沒有生還的可能。
「我知道。」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這麼做?我很好奇。」
它問道。我只是閉上了眼。
索菲婭環顧着自己的寢宮。
—……能和我做個約定嗎。
終於來到他身邊時,一聲荒謬的乾笑漏了出來。她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她無視侍臣的勸阻,來到他面前。死死盯着那張緊閉雙眼的臉。
篤篤——手指敲着桌子等待。
—陛下!
「可是……」
「陛、陛下。不可啊。魔氣會沾染——」
「……」
索菲婭看向自己腰間的劍。那是帝國皇帝代代相傳的寶刀。
滴答——滴答——滴答——
她有些煩躁地抱着胳膊,嘴脣微微動着。
「……」
***
「何事喧譁。」
我先失去了視力,繼而失聰。世界在黑暗中歸於寂靜。
索菲婭看向時鐘。
「……」
腦海中閃過許多念頭。有德奎雷因的,也有金宇真的。
秒針不停轉動,德奎雷因卻沒有歸來。皇宮再大也不該超過十分鐘,莫非是自己的怠惰傳染給他了?
德奎雷因。
那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感覺。
索菲婭匆忙趕到的地方是皇宮地下。
茶几上兩隻茶杯和涼透的咖啡。一切都保持着送別德奎雷因時的模樣。
「你就打算這副模樣回來嗎?」
「陛下!這裏,不知爲何——」
「我不想把這個世界,把索菲婭,交給你這種卑劣的惡魔。」
我自殺的話,你會復活嗎?
索菲婭感到一陣冰冷的頭痛。剎那間,無數人生的瞬間在她腦海中回放。
通往深處的那扇木門旁,躺着一個人。
就在這時。
索菲婭茫然地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世界都微微搖晃起來。腳步踉蹌蹌蹌。
德奎雷因兌現了與她的誓言。
她的腿比心更快地動了起來,數十名侍臣和騎士緊隨其後。
估算着從地下回到這裏需要多久。
在這片虛無中,我清晰地感受到逼近的死亡。
他離去時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
—即使我暫時消失不見……我也會一直在殿下的旅途中。
索菲婭苦笑着喃喃自語,那傢伙確實見證了她所有的死亡——當然,三次非病逝的暗殺除外。
索菲婭從睡夢中醒來。她的頭腦有些混亂。記憶混雜在一起,但那份辨別力依然清晰。
這個如同烙印般存在於她漫長記憶、存在於每一次迴歸之中的傢伙。
但對它問題的答案只有一個:
「呵……」
任誰看,這都只是一具屍體。
「……說好要在我旅途的盡頭相見的。」
全身被魔氣侵蝕的他,倚靠着地下牆壁站立着。所有生命體徵都已停止,血管漆黑腫脹。
惡魔的臉僵住了。它蠕動着嘴脣,最終點了點頭。
已然崩潰的身體。連大腦都在逐漸死亡,奇怪的是,臉上卻浮現出微笑。我睜開眼凝視着它。
寢宮外傳來慌亂的呼喊。索菲婭用「念動力」打開了門。
「……」
「閉嘴。」
—無論身在何處,我都會守護着殿下。
「……該死的傢伙。」
索菲婭皺起眉頭,握住了茶杯。魔力注入咖啡,使其重新溫熱。
啜——她抿了一口。
「這是約定,我不想輸。」
但在自己痊癒後他便離開了。
「那麼,恭喜你。你贏了。」
死寂。沉默。靜止。
那是最後的話語。
「說好會再見的。」
索菲婭聽到這急切的話語,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猛地站了起來。
「……」
「大事不好了!皇宮地下……!」
如果現在。
—無論發生什麼……都請不要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是知道會這樣才說那種話的嗎?
—請珍視……殿下的生命。
你是懷着這種傲慢的自信,認爲我會爲你自殺嗎?
這該死的傢伙。
直接說自己會死掉不就好了。
「……」
連自己都無法名狀的情感。感受着奔湧的激流,索菲婭突然發現他正裝內袋裏露出一角的紙張。她伸出手指,抽出了那張紙片。
「陛下。」
這時宦官佐蘭呼喚了索菲婭。索菲婭回頭望去,隨即冷下了臉。
面無表情的佐蘭臉上,不知爲何帶着強忍笑意般的表情。
「兩名騎士現被關押在皇宮監獄。」
「騎士?」
「是的。是膽敢在皇宮內未經許可進行決鬥的尤莉和凱倫。」
「……呵。」
索菲婭發出一聲乾笑。
「朕睡覺的時候,真是鬧翻天了啊。」
***
皇帝索菲婭親自造訪了皇宮的監獄。尤莉和凱倫被分別關在不同的鐵欄內。
索菲婭輪流看着兩名騎士。
然後問道:
「行了。都回去吧。」
「……」
「是的。」
「那小惡魔竊取的力量,原本是朕的。」
凱倫和索菲婭的腳步聲重疊迴響,與皇帝步調一致是護衛騎士的基本素養。
「……陛下心情如何?」
「……!」
「是的。」
聽到凱倫的回答,索菲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索菲婭抽出腰間的寶劍。鋒利的劍尖指向奈西烏斯。
凱倫回答道:
「……這就是朕所畏懼的模樣?」
索菲婭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凱倫。凱倫立刻單膝跪地。索菲婭俯視着屈身的他說道:
遣散了所有侍臣,索菲婭走在皇宮的走廊上。
「「「是,陛下。皇恩浩蕩……」」」
「誰贏了。」
但索菲婭的目的地並非其中任何一處。
「死刑。」
「……凱倫。」
「現在也一樣嗎?」
「沒什麼要說的嗎?」
在索菲婭眼中,奈西烏斯不過是一具骷髏。披着黑袍的骷髏。毫無可怕之處。
除了凱倫,她沒通知任何人,還故意派出數十輛馬車混淆視聽,但皇宮的耳目還是將消息傳到了各處。
騎士間的『決鬥』被視爲某種神聖行爲,尚有酌情處理的餘地,但若是『鬥毆』,情況就不同了。而在皇宮內鬥毆,情節嚴重者甚至可判處死刑。
「德奎雷因的內袋裏有張「傳信紙」。」
「……」
是我思念他的心在這樣驅使着我。
嗒嗒嗒嗒?
不知是德奎雷因那狡猾的傢伙故意爲之,還是偶然如此,又或者——
「看你這模樣,似乎也快跟着去了。」
「哼。看來你看着這玩意兒很不舒服啊。膽小鬼似的傢伙。」
各大世家懷着「莫非皇帝要親臨各個家族?」的恐懼與期待,而帝國的官員們則因「此次出行是否是一次巡察?」而緊張不已。
「死了。」
凱倫說道:
「請斬了它。」
次日,索菲婭在黎明時分出行。這是她時隔許久第一次離開皇宮。
尤莉猛地抬起頭。看着她驚愕的表情,索菲婭咂了咂舌。
「都放了吧。這是騎士之間的決鬥。」
沒有回答。兩個傢伙都閉着嘴。
獄卒趕緊跑來打開了鐵欄的門。尤莉似乎還沉浸在衝擊中,一時站不起來,但凱倫如往常般站到了索菲婭身後。
「凱倫。」
「是的。確實如此。」
「那麼朕問你。膽敢盜竊皇帝之物的盜賊,該當何罪?」
尤莉回答道。索菲婭嗤笑了一聲。
決鬥和鬥毆的性質不同。
「在。」
索菲婭瞥了尤莉一眼,走出了監獄。
歷經三天的行程,她抓住了凱倫一直在追蹤的那隻奈西烏斯。
「那個,德奎雷因教授他……」
***
尤莉默默地低下了頭。索菲婭接着看向凱倫。凱倫正跪在地上。
索菲婭沒有回答,而是對身邊的臣子說道。她不想看到在這裏發生爭執。
「遵命,陛下。獄卒!」
「是當朕的話是耳旁風嗎?還是說,那根本不是決鬥而是鬥毆?」
「在。」
「嗯。你要是贏了才奇怪呢。」
這時,尤莉帶着些許恐懼的表情問道。
「陛下。」
「……」
「上面寫着,你正在追蹤一隻奈西烏斯。」
「……是我輸了。」
索菲婭用兩根手指夾着紙遞給了凱倫。凱倫默默地接了過來。
唰啷——!
「……」
但她並未將劍刺入它的脖頸。
她有些猶豫。
當然,如果就這樣迴歸,德奎雷因便能復活。
這小惡魔竊取的『迴歸精氣』本就是她自身的權能,而回歸的核心也是她——『索菲婭·葉卡捷琳娜·奧古斯·馮·吉弗雷因』。
即便如此,她仍躊躇的原因是……
「凱倫。那傢伙會忘記這些記憶吧?」
索菲婭會記得德奎雷因,但德奎雷因將遺忘她。那麼,他將僅存於她的記憶之中。
共同經歷的無數輪次將徹底消失,這世上理解她的人,依然不會存在。
「應該是吧。」
凱倫回答。於是索菲婭收劍入鞘。
「陛下。」
凱倫催促道。她瞥了他一眼,像嘆息一樣回答:
「……沒必要砍。」
然後,她向奈西烏斯伸出了手。僅用食指輕觸那骷髏的眉心,便取回了被竊的『迴歸精氣』。
「這樣應該足夠了。」
索菲婭通過精氣的量預估了迴歸的時間。凱倫追問道:
「如果時間錯位就麻煩了,您確定嗎?」
「這是朕的力量,一看便知。」
索菲婭苦澀地凝視着迴歸精氣。隨後低聲說道:
秒針的走動聲中,她睜開了眼。
「……」
我以爲,如果是你,應該不會忘記吧。
「不然?你是要拒絕嗎?」
「……」
因爲有你在身邊,我才能撐下來。
索菲婭不動聲色地咬緊了牙關,她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話題。
「德奎雷因。你,還記得嗎?」
「您一大早召我來,就爲了下盤棋?」
兩人都沉默地凝視着對方。
再晚三十分鐘,德奎雷因就該進入皇宮地下了。
索菲婭再次追問。或許是期待太高,聲音有些發顫。
「所以……今天。」
「在。」
「當然。我怎麼會忘記呢。」
「……」
「凱倫。」
你的犧牲與奉獻的價值就不會改變。
「親手粉碎他們。」
索菲婭一邊聽他的話一邊思考。
「……您指什麼?」
先開口的是索菲婭。
索菲婭閉上了雙眼。
百次以上的死亡。百次以上的迴歸。
凱倫的臉色沉了下來。索菲婭嗤笑一聲,握緊了拳頭。
「你還記得嗎?」
但那笑容轉瞬即逝。索菲婭板起臉問道:
然而,德奎雷因只是這樣反問。
她正坐在茶几旁。桌上兩杯咖啡熱氣嫋嫋。抬眼望去,一個人影映入眼簾。
「祭壇那些傢伙的事。」
是那個膽敢直視她的傢伙。
你,是否還記得我。
「你是在圖書館被叫來的?」
滴答?滴答?
「來下盤國際象棋吧。」
德奎雷因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索菲婭從這細微的反應中讀懂了他的情緒。不,德奎雷因直接親口說了出來。
所以,你遵守了約定。
「……?」
即便你記不得那地獄般的輪迴,但只要我還記得。
「在。」
「是的。有何吩咐。」
「……?」
我怎麼會忘記呢。
「朕打算……」
「是。陛下。」
「……」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
索菲婭露出一絲微笑,時間點掐得剛好。
你依然,遵守了約定。
索菲婭想起德奎雷因某次說過的話,正是他提議下棋的那次。
「……」
「……是朕召你來的?」
「是的。」
「……罷了。反正迴歸後,你的罪也會消失。」
索菲婭注視着他,他也注視着她。
──剎那間。
滴答?滴答?
索菲婭釋放的『迴歸精氣』劇烈湧動。緊握的拳中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將世界浸染如旭日一般。
「……德奎雷因。」
「那就好。」
「再會了,凱倫。」
那近百年的歲月與百餘次的死亡。
「……不敢。」
索菲婭用「念動力」將棋盤移到桌上。她選了白棋,把黑棋給了德奎雷因。
「開始吧。」
「遵命。」
德奎雷因充滿了自信。
也是理所當然。
在那所有的記憶中,這該死的傢伙一次都沒讓過她。
嗒—
索菲婭移動了一枚黑兵。
對方也相應地移動了一枚白兵。
嗒—
德奎雷因開局就攻勢凌厲,索菲婭則從容應對。
她盯着棋盤說道:
「德奎雷因。」
「在。」
「知道嗎?無論迴歸多少次,有些技藝是不會消失的。」
「是什麼?」
「是國際象棋。」
德奎雷因靜靜地聽着,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魔法即使學會了,如果不重新打通合適的迴路也會消失,劍術如果不鍛鍊身體也會生疏。不過,這恐怕不只限於國際象棋,其他許多知識也——」
「行了。誰讓你分析這些了。」
然而,無論她等多久,都沒有得到回應。
─在,陛下。
德奎雷因向索菲婭行禮後站起身來。
「跟上來。」
那是一面手鏡。
吱呀呀呀……
「傻愣着幹什麼。」
「是的。理論上,如果雙方都毫無失誤地下得完美,國際象棋有很大概率會以和棋告終。」
「不在就算了。」
索菲婭砰!地用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啊,那個……」
「……喂。」
索菲婭粗魯地移動着「騎士」,同時瞪着德奎雷因。
─在下棋藝尚可。縱是殿下傾盡一生也未必能贏。
索菲婭裝作漠不關心地用手託着下巴。然後,用餘光目送着他離去的背影。
你的話是錯的。
德奎雷因帶着些許困惑的表情擺弄着棋子。
窗外是如花瓣般鋪灑的陽光。。她抬頭看着那光芒,摩挲着自己的身體各處。
「你在嗎?」
「……是。明白了。」
「嗯。今天一盤就夠了。」
她凝視着鏡子說道。
索菲婭看着德奎雷因。德奎雷因正在分析棋盤上的局勢。
「……」
哐─!
總之,那一直啃噬着精神的倦怠感似乎消退了一些……
他似乎一時語塞,但索菲婭先一步打開了門。
即使現在痊癒了,也不過是和棋罷了。
鏡中那個他說過的話在耳邊縈繞。
「……」
她呼喚凱倫。門外傳來凱倫的回應。
「只是那麼一說罷了。」
「行了。現在回去吧。你的未婚妻大概在等着呢。」
「凱倫!」
索菲婭靠在了椅背上。
呼嗚……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抽屜把手鏡放了進去。然後拉開了窗簾。
德奎雷因出招,索菲婭應對。
「好久沒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邁步走着關上了門。她沒有錯過門縫中一閃而過的寬闊後背。
「未婚妻……是指尤莉嗎?」
─……?
看着凱倫那張呆愣的臉結結巴巴地發出怪異的抽氣聲。
─所以,如果您能戰勝我,那不就意味着您已經痊癒了嗎?
德奎雷因說道。他那貴族式的面孔今天格外礙眼。
沉思片刻的索菲婭用下巴指了指那扇門。
「……是。」
「不對。」
索菲婭出招,德奎雷因化解。
「該死。是和棋啊。」
結果很明瞭。
「雖然理論上如此,陛下。」
現在,終於到了皇帝該現身世間的時候了。
之後的棋局很安靜。幾乎到了將軍僵持的水平。
門關上了,獨自留下的索菲婭無意識地擺弄着自己的棋盤。然後摸索着腰間,掏出了一樣東西。
然後她威風凜凜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咔嗒作響,氣度非凡,沒有一絲猶豫或怠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