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西爾維婭(5)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573 字
「現在的我……是第幾個我?」
德奎雷因話音落下的瞬間。
島嶼的自然停滯了。
風凝固於一處,浪濤僵硬如石。雲層凍結,日光朦朧。
飛鳥懸停在半空。
「什麼意思?」
西爾維婭的眼神冰冷地凝固起來。德奎雷因踏前一步說道:
「我在思考。」
「……思考什麼?」
「你成長得太多了,我在思考,此刻的我或許並非真正的我。」
「……」
西爾維婭緊抿雙脣。她默默地注視着德奎雷因。
他抓起一把海灘的沙。
「這座島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聲音』本就是這樣的惡魔。」
德奎雷因的目光落在她的高跟鞋上。
初見時那嫺熟的步態。但西爾維婭分明是個愛穿平底鞋的孩子。
「西爾維婭,你已經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三年,四年,或許更久。」
西爾維婭望着這樣說的德奎雷因。
不,是望着以德奎雷因爲藍本繪製的「畫像」。
「五年。」
可以隨時撫摸海中的他每一個部位,從上到下,完整地復刻出來。
到達島嶼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不是被創造的虛假人格能說出的言語。
沙粒筆直地垂落。
「如你所說,『聲音』的領域內時間流速是不同的。那五年裏……我一直在畫你。」
不過,對西爾維婭來說,這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然而,德奎雷因說道。明明是事實,但他卻嗤笑說是自己的錯覺。
他聞言露出了微笑。那笑容不像是德奎雷因。
「畫出來……麼。」
這分明是存在的抹除。
「錯覺?」
「連把話說得這麼難懂的毛病都一模一樣。」
「……夠了。」
西爾維婭對着熟悉的傲慢口吻略感驚愕,但這也是一個好兆頭。她立刻反駁道:
西爾維婭怒視着他。
「不。此刻我之所以能成爲『我』,是因爲我終於「理解」了你,並且也許可了你的行爲。」
這或許……是個好兆頭。
但這或許也是個好兆頭。從前的德奎雷因可沒這般從容。
「你是殘次品。」
德奎雷因的話玄妙難懂。西爾維婭的頭頂冒出一個困惑的問號。
剎那間,德奎雷因的雙腳開始碎裂。如同油畫顏料剝落一般。崩解從腳底逐漸蔓延至了腿部。
「是我……主動找到了你。」
「三腳貓功夫。」
西爾維婭的額頭再次發燙。
「德奎雷因可以被創造。你就是那個反例。」
沙沙沙——
他以爲她還是當年那個學生嗎?這是赤裸裸的輕蔑。
變得更真實,更完美。
更像是教授面對學生時的神情。
她筆下的德奎雷因正在蛻變。
「……德奎雷因來不了。你會被永遠困在那片海里。」
沙沙沙沙……
「即使是世界之神,也無法復現我。我的自我無法容納在這般容器之中。」
「那麼,原本的我——」
即便是虛假的存在,意識消亡也應該令人恐懼。
儘管如此,德奎雷因的笑容卻依然不變。
「對。創造我這種事……不是單靠你的能力能實現的。憑你這種三腳貓功夫……根本做不到。」
「很快你就會明白的。等我來了就告訴你。」
這份從容讓西爾維婭感到一絲恐懼。
「我可以畫出德奎雷因。」
最終,沙灘上只剩西爾維婭用作催化劑的那顆德奎雷因的水晶球。
「……徹頭徹尾的自戀狂。」
「……西爾維婭。那是錯覺。」
「記住。」
西爾維婭皺起眉頭。
西爾維婭自信地點了點頭。
「西爾維婭。」
她輕聲地糾正到。他鬆開手中的沙子。
他消失了。胸膛、脖頸、嘴脣、鼻樑、雙眼……全部如同融化的顏料般消逝。
「嗯。你惹怒了我。我畫過數百個德奎雷因……但你是第一個。」
通過分析被困在海中的德奎雷因,她可以參照描繪出「新的德奎雷因」。如今與聲音融爲一體的她,聲音之海就如同她的手足一般。
聲音之海無限延伸。越是靠近,就越是遠離。
「拭目以待吧。」
「多虧了你……我才明白。」
那些關於憐憫她、關於不存在只有幸福的樂園的話——
下半身完全消失,僅剩上半身的德奎雷因低語道。
「而且你完整地傳遞了德奎雷因的心意。我相信你對我說的話……不是虛構的謊言。」
「還在海里。像個笨蛋一樣遊着。」
「不是你創造了我。」
那纔是正常反應。
沒有隨風飄散,也沒有揚起塵埃,直直地落在沙灘上。
「……不。」
西爾維婭搖了搖頭。
「他不可能來。」
她喃喃自語着造出望遠鏡。
望向遙遠的海平線。
「……看啊,他在那兒。」
德奎雷因。
他出現了。
他仍在游泳。永遠徘徊在聲音的無盡波動中。
——創造我這種事,不是單靠你的能力能實現的。憑你這種三腳貓功夫……根本做不到……是我許可了這一切。
所以,那都是蠢話。毫無意義的話。
「區區冒牌貨。」
區區冒牌貨,竟敢說出只有真貨纔會說的話。
西爾維婭放下望遠鏡。撿起沙地上遺留的德奎雷因水晶球。
順帶一提,這個水晶球是德奎雷因游泳時遺落的。
正好被她當作方便的催化劑。
「丟三落四的傢伙。」
西爾維婭將水晶球放回沙地。用上全部注意力將三原色聚焦於那「一點」上。
然後……緩緩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
「多謝陛下。不過讓七個子的比賽沒有什麼意義。無論輸贏都學不到什——」
「這裏是聲音之島。這裏有許多早已死去的人,滅絕的種族。還有許多聲音的狂熱信徒。」
「……西爾維婭。」
「……倒也不是徹頭徹尾的蠢貨。」
穿越肆虐的魔力災害,終於抵達聲音之島的德奎雷因。
小心翼翼地,不讓一絲褶皺被破壞。
尤莉瞪大了眼睛。索菲婭託着下巴。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不。現在別動。」
索菲婭泰然自若地繼續說道:
「是,陛下。卑職斗膽,敢問陛下調查臣與教授私密事務的緣由。」
「……?」
「……」
如今,我也想活下去。
「你現在還不能死。」
這或許……是種執念。如同父親吉爾特的妄想,是一種近乎病態的愛戀。
即使她心中的他的肖像畫,已被怨恨與憎惡填滿。
「理由。」
尤莉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她挺直腰板。雙拳放在跪坐的膝蓋上。
尤莉第一次聽到了誇獎。託那盤68手棋的福。雖然心情非常好,但她立刻收斂起來,不讓任何情緒顯露。
「朕在找教授的弱點。」
索菲婭聞言挑眉。
「跟我在一起就不危險了。」
因此,西爾維婭先邁步靠近。步伐帶着猶豫卻又十分堅定,混雜着複雜的情感。
和你一起。
「影響?看來你是真的想要與德奎雷因進行對抗啊。」
自從西艾莉婭死後,她的人生只剩不幸。
那是地獄中初遇的光芒。
「賞賜。朕會回答你提出的一個問題。」
「若發現你孤身一人,他們會殺了你。」
然而,魔法師追求的終究是奇蹟。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奇蹟。
那一刻,不遠處的海岸邊,一個人影站了起來。
他仍是那個她無法放棄、也無法放手的人。
他呼喚着她的名字,整理着衣裝。用「清潔術」驅散水汽,撫平了頭髮和領帶。
「洛克佩爾確實是教授所殺。貝隆雖然存疑,但從你的反應中我知道了。你掌握着世人不知的證據。」
***
「他的權力已經異常膨脹。擁有制約的安全措施是理所當然的。況且也算不上調查。整合幾份情報局的資料,回想與他的對話,梳理下情況,答案自然就浮現了。確認工作……就交給你來完成吧。」
西爾維婭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覺。
「夠了。你可以問一個問題。」
尤莉以騎士之姿聆聽着女皇的諭令。
因此,這也將成爲值得留在世界上的成就。
「朕很好奇,你會不會後悔。」
「別離開我身邊。」
她靠近他,伸出手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袖口。
索菲婭點了點頭。
此刻,再次遇見德奎雷因的瞬間。
他反問道:
「弱點……」
精確的十三步。
「……」
西爾維婭阻止了德奎雷因。
「如你所願——」
西爾維婭面對他,心中思忖。
「……」
「……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至少能造成一些影響。」
「然而,一名騎士的死亡並不足以推翻像他這樣的人。」
……剛畫完的畫不能輕舉妄動。就像任何油畫一樣,需要「顏料凝固的時間」。
「久違了。」
所言不虛。尤莉在尤塞芬的協助下收斂了貝隆的遺骸。
「……是的。」
他立刻發現了她。平靜地注視着着她。
「此事……索菲婭陛下。」
尤莉低聲說出了女皇名諱。索菲婭默然地執起白子。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女皇落子的手驀然頓住。
「當然,我也爲了求生而活。爲了盡騎士的職責,爲了活下去而努力。但是,事實就是事實,應該接受。」
尤莉撫上心口。
被詛咒束縛的心臟。雖然她克服了那種無法治癒、無法生還的重傷,但她心知肚明。
長則十年。
短則明日。
「此生……太多同袍先我而去。太多含恨之人。豈止洛克佩爾與貝隆。我希望能夠爲他們雪恨。」
「……原來如此。」
索菲婭凝視着尤莉呈上的卷宗。
學院時期的殺人教師、慫恿自殺、集體霸凌。
大學時代的論文剽竊、勒索露易娜·麥奎因,以及德奎雷因用陰謀詭計奪取的無數魔法祕典。
因無力償還德奎雷因債務而破產的家族,被強購的企業商團,更是數不勝數。
「儘管如此,德奎雷因仍然在繼續犯罪。而且自『聲音之島』歸來之後,可能會變本加厲。這是大家的共識。」
「你想阻止他?」
「是的。」
「你率先公開可能令你被逐出皇宮的把柄,也是爲了對付德奎雷因?」
「……是的。我不會讓他再利用我的舊傷。」
教授的低語仍在耳畔縈繞。
——所以,那種逆賊的子女沒有資格擁有教授的思念,不配擁有教授的心意……這便是朕的合理化。
雖然她本人不願承認,但她的心意已然傾斜。
索菲婭落子白棋,凝視着尤莉的面容。
「是的。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索菲婭死死盯着棋盤對面尤莉的五官,彷彿要將其撕碎。
她渴望這個女人與德奎雷因的關係徹底粉碎。
基於連坐制的合理化。
分崩離析,灰飛煙滅。
索菲婭將那句他自言自語的短語,在日日夜夜、星月輪轉間反覆咀嚼。
當尤莉藉助情報局的力量追查「索菲婭毒殺未遂」的幕後黑手,同時試圖揭開德奎雷因真相時,索菲婭就在冷眼旁觀。
索菲婭埋入椅中,望着桌上的雪景球,虛構出在另一個空間的凱倫。
——試圖毒殺朕的是普海爾登家族吧?說什麼朕死了大陸才能安定。
「該你了。」
「……」
——……
——……隨着時間流逝,即便教授不再補充言語或表達心意,朕竟也不再相信羅哈坎的預言了。朕開始吟誦「命運本不存在」了。
她要讓尤莉連懷念教授的資格都徹底喪失。
索菲婭嘆了口氣,審視着尤莉。尤莉虔誠地說道:
——偶爾……還是會想見一見她啊。」
「當真?」
索菲婭在尤莉的證據上做了一些細微的手腳。
——況且,朕此刻正在合理化一切。
此乃離間之計。
尤莉。
索菲婭脣邊卻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冷笑。
——基於連坐制的合理化啊。
——眼下,他是最可能的人選。因爲其他可能性……朕連想都想不出來。
就這樣,終於,她承認了自己的心意。
確保她無限接近,卻又永遠觸及不到真相。同時讓她對德奎雷因的憎恨日益加深。緩慢而堅定地走向毀滅。
人類引以爲傲的「智慧」,反而讓人類變得更加愚蠢。
當然,索菲婭的這番謀劃不能簡單稱之爲「高明」。
——怎樣的合理化呢?
凱倫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
「……陛下過譽了。」
或許……從將任務交給尤莉的那刻起,從將情報局權限交給尤莉的那一刻起。
操縱人心如此輕易。即使人類是看似複雜的生靈,但最終,他們的行爲邏輯卻與牲畜沒有太大區別。
——陛下唯一的可能性……是德奎雷因教授嗎?
她在心中對那個騎士說道:
尤莉面容稍稍柔和了一些。索菲婭微笑着再次落子。尤莉立刻凝神應對。
——但,這種懲罰尚可接受吧?若是一個企圖殺朕上百次的家族,連朕唯一的可能性都要奪走,未免太過殘酷了。
凱倫的問題。
不,並非「冷眼」。
「嗯。果然,比起教授這種人,還是騎士更合朕心。」
女皇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真是該死的正確。
「此外,陛下。毒殺未遂案的線索已經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