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爲什麼只有我的時間這麼任悻(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862 字
伊芙琳癱坐在出版社地下室的鐵皮桶上。
「……」
腦中一片空白。
當然,是因爲剛纔看到的過去。
她一言不發地拿起懷錶。
咔嚓?
聲音響起,過去再次重現。德奎雷因和出版社社長出現了。
——……能否……斗膽請教原因?實在抱歉,但浮空島親自派人來還是頭一遭,我不得不問……
——即使是如此危險的禁書,對某個傢伙來說也可能會有幫助。
伊芙琳知道他口中的「某個傢伙」是誰。
「某個傢伙」只能是「某個傢伙」。
——……總有一天,她又會自己來偷走的吧。
她聽着德奎雷因低語的聲音。那語調與他當年輕視她的研究、嘲笑她愚蠢時的模樣截然不同。
伊芙琳慢慢地、仔細地端詳着他的臉。
那微微揚起的嘴角……
但過去很快就消散了。如同沙堡一樣崩塌了。
……沒關係。
伊芙琳再次拿起懷錶。
咔嚓?
時間再次倒流。
伊芙琳此刻從德奎雷因的目光中,明白了「危險」的含義。
——讓她和我扯上關係反而更危險。如果她獨自一人,浮空島還能當是小法師胡鬧不予追究。但若我出面維護……
伊芙琳緊握着它,站起身來。
——無所謂。
——那傢伙太魯莽了。就算遙遠的未來能被認可,現在的浮空島也容不下她。由我來懲戒纔是最合適的。
露易娜和德奎雷因。兩人站在魔法塔77層的窗邊交談。
——……真的嗎?
——有必要非趕走她不可嗎?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露易娜問道。
露易娜反問道,但德奎雷因搖了搖頭。
「那麼現在回魔法塔……」
——你是擔心浮空島誤以爲尤克萊因家族在背後操縱,把事情鬧大?
——……總有一天,她又會自己來偷走的吧。
——太危險了。
「真奇怪啊。」
滴答?
「我本希望你恨我的。」
無論她做了多麼荒唐的事,爲了讓人討厭而做了各種討厭的事情,偷了設備和儀器,像個瘋子般胡鬧——但教授卻始終如一。
她小聲嘟囔着,回想起魔法塔的那一天。回憶起自己在聽證會上對德奎雷因說的話。提起她的父親,指責他,污衊他是抄襲教授……
「是你讓我看到的嗎?」
窗下,那個用「念動力」吊着箱子、正被趕出魔法塔的法師。
連驚訝都來不及,懷錶自顧自地滴答作響。
更何況是我偷走了實驗室的所有設備和儀器。是我待在你身邊,卻淨幹些幼稚的蠢事。
「……」
——反正現在斷絕關係纔是對的。那孩子沒有我也能繼續鑽研她的魔法。她有這個天賦……
走吧。
「……爲什麼?」
——……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伊芙琳緩緩走向他們所在的走廊。
正是她在聽證會上的指控,讓德奎雷因揹負了「抄襲教授」的罵名,導致魔法塔內部分裂出了一雷林和西亞雷爲首的派系。
德奎雷因卻如此回答。奇怪的是,他臉上反而帶着一種欣慰的表情。
滴答?
過去又一次崩塌。伊芙琳再次攥緊了懷錶。
德奎雷因注視的,是伊芙琳。
伊芙琳循聲望去。
懷錶只是滴答作響,沒有回答。
在說出那句話之前,場景已經發生了變化。
——爲什麼?
搶在浮空島之前,想要保護她……
「明明說那是愚蠢的研究。」
——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他是擔心她貿然發表論文會陷入險境。
——……總有一天,她又會自己來偷走的吧。
擔心她向學界公開的論文會引起浮空島得注意,擔心她會遭到肅清官的毒手。
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她依然難以理解。德奎雷因爲何會露出那樣的表情?爲何要爲她冒險留下這些禁書?
伊芙琳的目光轉向它。
德奎雷因說「會有幫助」。
她看着他所注視的「那個人」,終於懂了。
——……危險嗎?
危險。
滴答?
咔嚓?
可不是嘛,她現在不就正在偷嗎?
從出版社的地下室,瞬間轉移到魔法塔的走廊。
滴答?
——保護她不是更好嗎?
——會自己來偷走的吧……
……畫面至此終結,伊芙琳又回到了「停滯的當下」。
伊芙琳低下頭,望着散落一地的原稿。
就在這時,懷錶動了。
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苦笑。
在這空無一人的地方,在這時間停滯之處,對着虛無的空氣。
所以他搶先一步。
咔嚓?
伊芙琳點了點頭。
滴答?
他沒有直接回答。露易娜理解了這沉默,聳聳肩轉移了話題。
滴答?
德奎雷因的話讓露易娜皺起眉頭。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看着同一段過去的場景,魔力幾乎耗盡。
露易娜的反問讓伊芙琳心頭一緊。
——即使是如此危險的禁書,對某個傢伙來說也可能會有幫助。
「……你不恨我嗎?」
「原來如此。」
——嗯……那這件事先放一邊。教授您的名聲怎麼辦?那孩子可是扔了顆重磅炸彈啊。
不知何處傳來露易娜的聲音。
伊芙琳近乎虛脫地癱坐在地,茫然地喃喃自語:
伊芙琳。
——即使是如此危險的禁書,對某個傢伙來說也可能會有幫助……總有一天,她又會自己來偷走的吧。
明明輕蔑地嘲笑那是愚蠢又可笑的研究,說它玷污了帝國魔法塔的顏面。
僅憑那個後腦勺就能認出——是我。
又一聲滴答,景象再次變換。
這次是不久前的過去。
不,就是幾天前的事。
——……噓。是肅清官。
在魔法塔餐廳,我和西爾維婭一起喫飯的時候。
肅清官走進來,像要掐住我脖子般逼近的那一刻。
——適可而止。誰允許你們擅自對魔塔的法師進行盤查的?
德奎雷因的聲音制止了他們。
——我可不記得允許過你們這樣胡來。把魔法塔的法師全部當作罪犯對待,恕難容忍。
因理事長的斥責,肅清官們退卻了。德奎雷因留下「繼續用餐」的話後離開了餐廳。
——請繼續用餐。
——……呼。
過去的伊芙琳鬆了口氣,繼續埋頭喫起飯來。
「那個白癡……」
現在的伊芙琳看着過去的自己,皺起了眉頭。
然而,她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感到好奇。懷錶爲什麼特意展示了這一幕呢?
伊芙琳朝德奎雷因離開的方向追去。
——以太·德奎雷因。這裏有伊芙琳的魔力痕跡。
沒過多久,在魔法塔的大廳。
肅清官們正在向德奎雷因抗議。他們怒目圓睜,眼睛裏噴着火。
伊芙琳握着懷錶前行。
「魔法陣已經畫完了……」
事時間扭曲現象。
「一步就夠了。」
伊芙琳再次置身於沙漠之中。
德奎雷因瞥了一眼餐廳的方向。
她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佇立,凝望着他。
她回到了魔法塔。
雖然原因不明,但她確實從哈德卡因瞬移到了帝國魔法塔。
——啊,是!明白!
——我說立刻銷燬。魔法塔怎麼能向浮空島之流低頭。
換句話說,從沙漠到帝國需要多久,也許可以按照我的意願改變。
「……」
彷彿在尋找自己的兄弟一樣共鳴的木鋼。
「……呵。」
他笑了一聲,關上了餐廳的門。
因爲我即將成爲時間本身。
「銷燬」。這個詞讓技術員瞪大了眼睛。德奎雷因居高臨下地威脅道:
——就在裏面啊,伊芙琳。
「……教授。」
「不過……在那之前。」
時間與空間隨速度變化而相對變化。
不再計算日期。沒必要了。
伊芙琳環顧四周。
畫面定格在他佯裝不知、大步流星離開魔法塔的背影上,隨後,過去消散了。
爲什麼?
滴答?
——您是法師,以太·德奎雷因。
「嗯。這樣應該能行。」
滴答?
但她似乎明白了。
伊芙琳默默注視着這樣的德奎雷因。
——這是原則。浮空島的機構無權在魔法塔行使強制力。帝國魔法塔屬於帝國,浮空島只是浮空島。
這時,魔法塔的員工小心翼翼地走近。
——……理事長大人。
德奎雷因接下來的舉動就有點奇怪了。
伊芙琳再次轉移空間,來到了魔法塔頂層的理事長辦公室。
她得意地笑了。
……到此爲止還算符合德奎雷因的性格。
「我很快就回來。」
他們大步流星地離開魔法塔,在這場權力博弈中敗下陣來。
——……
德奎雷因卻異常地強硬。
他輕嘆一聲,從懷中取出了木鋼。
在魔法塔頂層寬敞空間的正中央,德奎雷因凝固在辦公桌前,保持着閱讀的姿態。
「如果時間本身就是我的天賦……」
但在這個速度爲零的世界裏,抵達某處所需的「時間」,由我的心意決定。
——哼。愚蠢。在法師之前,我是貴族。你們偶爾會誤以爲貴族的權威觸及不到你們,但那是在你們高居雲端時才成立的事。
肅清官們咬牙切齒。瞬間,德奎雷因的眼神變得如同兇獸般駭人。
——……愚蠢的傢伙。
嗡——嗡——?
就在她邁出那一步的瞬間。
——……
總之,重啓時間的魔法陣已經完成。
畢竟浮空島入侵魔法塔這種事,觸及了他極高的自尊心和自我意識,絕不容忍。
不過是閉眼睜眼的功夫。
咯吱——
——……啊?
——事實上,就連你們能一輩子趾高氣揚地待在雲端,也是拜我們默許所賜。
——閉嘴。你們現在未經我允許就闖入魔法塔,已是極大的寬容了。
——……以太·德奎雷因。
因爲時間是我的天賦。
其規模覆蓋整個大陸。
雖然爲這兩年喫的苦頭有點懊惱,但——不,正因如此才值得。
但是。
「……是扭曲。」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在我的寬容和耐心耗盡之前,滾出去。
那份頓悟,此刻已充盈了她的腦海。
——我說過了。魔法塔歸我管轄。而且,我對伊芙琳的魔力比你們更熟悉。如果她在這兒,我不可能不知道。
——銷燬。
伊芙琳注視着他,輕聲說道:
讓停滯的時間重新流動的方法。
***
懷錶仍在滴答作響,但不再重現更多的景象。
肅清官們不再看德奎雷因,轉身就走。
伊芙琳嘴角微揚,釋放出魔力。
德奎雷因用食指推着肅清官的肩膀,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塔內各處裝有監控水晶球。查看它就能知道伊芙琳——
「上次花了三個月來着?」
真的,她用自己的魔力在大陸邊緣也畫滿了魔法陣。
在這個停滯的世界裏,魔石就只是好看點的磚塊,實屬無奈。
要在沒有魔石的情況下實現同等效果,魔法陣的規模只能大得驚人。
「回沙漠吧。」
魔法陣的中心是那片沙漠。
伊芙琳無需邁步,便已抵達了地下的歲月聖所。
「呼。」
聖所中央繪製的魔法圓環。
她立於其上,準備驅動魔法。
「不知道會不會成功……」
但對時間的理解,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凱西的三卷手稿她已通讀,悉數領悟了。
「呼——」
她深吸一口氣——
噔?
——就在這時,響起了腳步聲。
噔?噔?
伊芙琳嚇了一跳。她已經好幾年沒聽過腳步聲了。
「該不會是……」
心臟怦怦直跳。心臟狂跳。她低聲自語,猛地睜大眼睛,急忙回頭望去。
不是她期盼的那個人。
碎片般的存在。
「不,這不是失誤,而是你的天賦開花了。」
「你在幹什麼?」
「我信德奎雷因。」
「比起那個,你這魔法陣畫得不錯。」奎伊蹲下身,指着魔法陣的一部分,「這裏也是,那裏也是,還有那邊。」
「嗯。憑這個規模的魔法,時間應該能重新流動。但你會變成碎片般的存在。」
「伊芙琳,從現在起,現在你將不再受任何時間的束縛,當你超脫於時間之時,就會變成這樣。」
「確切地說,從你奪走索菲婭『迴歸』能力的那一刻起,直到你未來存活的日子爲止,你都將在時間中漂流。」
「嗯。我連自己都不信。畢竟蠢到這個份上,實在沒臉自誇。」伊芙琳點了點頭,然後重新開始準備魔法。
「你能動?」
「……什麼?」
這個詞不知爲何很容易理解。
奎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奎伊像是讚歎般地鼓掌,向她走近。
「……?」
換作從前她可能無法理解,但現在瞬間就明白了。
因爲想起了西爾維婭說過的「你現在是兩個人」。
那是什麼?
她似乎百分百清楚那意味着什麼。
伊芙琳覺得他不可理喻。
「伊芙琳。你該不會以爲……眼下這時間停滯的局面,是你的失誤造成的吧?」
「……我不信神。」
伊芙琳的臉色瞬間凝固。她站起身來,警惕地注視着對方。
伊芙琳體內魔力開始預熱,但並無殺意。奎伊也輕鬆地反問道。
「那你相信誰呢?」
奎伊的眼睛眯了起來。
「……」
「好久不見。」
「嗯。我知道。無神論者大多都這樣。」
「如果你發動那個魔法,你將無法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時間點。可能今天還是今天,睡一覺醒來卻回到了三天前,明明是明天卻變成了一年前,諸如此類。」
「……」
「連自己都不信嗎?」
「……」
「不信神,只信自己。我覺得這很愚蠢……但你可以相信我。你,你的人生,會比任何人都痛苦。」
他用手指點着各處,像青蛙一樣蹦蹦跳跳。
奎伊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覺得不行,就握住我的手。」
奎伊追問道。
「果然了不起。你的天賦。連我都因此被凍結了這麼久。」
失誤。
區區一個法師的失誤,就能讓時間停止嗎?
……然而,說話的人並非是他。
碎片化的存在。
呼咻咻咻——灰白色的魔力如煙塵般從伊芙琳身上升騰。
他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最後的信徒,奎伊。
「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那恐怕不再是人類的生活了。」
「……」
奎伊收回手,聳了聳肩。
這是伊芙琳理所當然的感到疑惑,但在埋頭尋求解決方法時被擱置的事實。
漂流。
「伊芙琳·露娜。『墜落』的月亮。誕生於彗星的孩子。你果然配得上這個名字。」
「你錯了。我連自己都不信。」
難道是德奎雷因教授?!
她回答道:
時間中的漂流。
「……那倒是有點特別。」
對着困惑的伊芙琳,奎伊說道:
「嗯。因爲我將成爲神。不過,我也是不久前才醒來的。」
「不一定要現在。當你有一天痛苦到無法活下去的時候。那時可以握住我的手。我可是神啊。能夠滿足你任何願望。」
「你好嗎?」
「……你什麼意思?突然跑來對我說這些。」
奎伊伸出了手。見伊芙琳眼神銳利起來,他笑着補充道。
簡短而堅定的話。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如巨樹般佇立、一直默默支撐着她的教授。
她唯一的導師。
「所以,要說這種話,先去說服德奎雷因再來吧。」
看着啞口無言的奎伊,伊芙琳露出了微笑。
「到時候我會考慮的。」
「……」
奎伊表情古怪地點了點頭。
他大概也明白沒戲了。
伊芙琳咯咯笑着,釋放了魔法。
轟隆隆隆————!
剎那間,彷彿樹根被拔起的巨響。
源自伊芙琳心臟的某種魔力,劇烈搏動着噴湧而出,席捲了整個世界……
***
咻咻咻——?!
尤莉的圓筒打開了。
「哦哦!」
「哇啊!」
伊德尼克和艾倫緊盯着裏面。
嘶嘶嘶——……
魔力煙霧從中滿溢而出,兩人緊握的手心滲出汗水。
伊德尼克和艾倫最先叫出了伊芙琳的名字。尤莉卻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伊芙琳是誰,反而警惕地擺出了跆拳道架勢。
她痛苦地按住太陽穴。
「伊芙琳小姐!」
伊德尼克只顧着對尤莉嘖嘖稱奇,艾倫則假裝燦爛地笑着,上下打量尤莉,尤莉在困惑與戒備中繃緊了神經……
「哦,哦……」
「呃……」
伊德尼克率先喊道。艾倫也急忙跟着喊:
「哇!」
兩人嚇得差點摔倒。
濃霧瀰漫,什麼都看不見。
「……成功了,伊芙琳!」
嘩嘩嘩嘩——?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還是那張臉,但氣色紅潤了許多,臉頰也豐盈起來。
「……喂!聽得見嗎?」
一隻蒼白的手突然伸出,死死抓住了圓筒邊緣。
但最應該高興的伊芙琳,卻始終沒有回應。
「哈哈!快看她!真可愛!喂,伊芙琳!快來看!比你還年輕的尤莉!」
在那煙霧中,一個女人正奮力地將自己的身體拖出來。
唰!
尤莉。
「喂——?能聽見嗎?」
「臥槽!」
而且是,比現在年輕得多的尤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