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相對論（2）

在魔法界，「學術界」有兩種含義。一種是從事魔法這門「超越學問的神祕」之人的共同體；另一種則是大陸各魔法塔共享的圖書館系統。

後者是一個類似於中央計算機的「魔法圖書館」，是將各地思想連接起來的魔法網絡。

因此，任何論文一旦提交到這個學術界，全大陸的魔法師都可以自由閱覽、反駁、辯論或引用。

論文內容若被證實，就能作爲正式理論獲得著作權；若不能，則會被「埋沒」在圖書館。

「……教授，看來您過去太過寬容了。當然，我們也知道。伊芙琳那孩子是您已故助手的女兒。」

今天77層首席教授辦公室格外熱鬧。

「但因此就容忍、甚至縱容她這麼多事，實在不妥。可這篇論文越界了。沒有仁慈和寬容插足的餘地了。」

此刻，雷林正一臉嚴肅地慷慨陳詞。不止他，連來看熱鬧的伊赫爾姆和德高望重的露易娜也都在座。

「說到底，伊芙琳根本不具備成爲教授您的學生——不，是尤克萊茵家學生的資格和才能。現在您必須做出決斷——」

「召開人事委員會吧。」

我打斷了雷林的話。

人事委員會。

伊芙琳當本科生時就經歷過紀律委員會，但人事委員會更嚴重。它需要全體教授、甚至理事長和理事們的同意，堪稱「冷酷社會的精髓」。

「人……人事委員會？」連主張強硬措施的雷林也嚥了口唾沫。露易娜瞪大了眼睛，伊赫爾姆則嗤笑一聲。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圈子裏師徒相殘的事還少嗎？不過，首席教授，您真覺得這樣好嗎？」

「對這種提交論文的傢伙，沒有更輕的處罰了。」

我用手指點了點伊芙琳的論文。

[魔法與科學的連接：共生髮展]

「處罰的力度，要聽完當事人的態度和申辯再定。」

隨後我輕輕揮了揮手。這是示意到此爲止的手勢。因爲提到了人事委員會，其他教授也識趣地理解了。

「該這樣……」「人事委員會也太……」「說到底平民出身……」他們竊竊私語着離開了。

我靠在椅背上聽着。

論文再完美也不可能做到。

「你明天開始到尤克萊茵宅邸報到。那隻右手也會給你重做。我認識一位手藝很好的人偶師。」

雖然只有一句話，但它是「最後的神語」，且存在解讀文本這點至關重要。我的「理解力」能借此深入挖掘出巨大價值。

我有些無語。不僅因爲這孩子這麼小的年紀就如此莽撞，更因爲這性格……實在太像了。

看着她反覆握緊又鬆開那隻小手，我問道：

莉亞「唰」地起身要走，手搭上門把時又轉回頭。

「這邊鎖骨黑乎乎的地方是子彈打的，臉上這道疤是刀鋒擦的，側腰的紅點是魚叉刺的……」她突然比劃起來。

魔法與科學的連接。對這個時代的魔法師而言無異於異端邪說，但如果是伊芙琳的話，她一定能挺過去。她會頑強地活下來，最終成爲備受尊敬的大法師。

內容雖然可以說是褻瀆，但邏輯銜接本身並不差。

「這是足以成爲所有魔法師公敵的褻瀆論文。成年人理應爲自己做的事負責。」

我輕輕挑了挑眉。

「……我這陣子跑遍了大陸邊緣。」突然，她先開口了。

「那個……人事委員會處罰很重嗎？」

「但還不夠。」

「錢的事不必擔心。」

「說願意教導我。我就想問問……這話還算數嗎？」

「……沒有。我是在島上出生，島上長大的。」

「嘿嘿。」77層的窗外，一個孩子正燦爛地笑着。是之前見過的莉亞。

從第一頁開始讀起，那句「作爲一名追求魔法的魔法師？」開頭的句子。

『拋開偏見來看』，這確實是個值得接受的成果。

我搖搖頭說道：

「左胳膊還斷過一次，幸虧及時接上了。幸好附近有位醫學系的法師才撿回條命。不過治療費貴死了！兩萬埃爾內吧？雖然接條胳膊算便宜了。」莉亞虛弱地笑了笑，又有點遺憾地舉起右手。

「……」我沉默地看着她。莉亞也雙手放在膝上，回望着我。

辦公室安靜下來。

她將身體元素化，毫無阻礙地「嗖」一聲滑了進來。

………

「你提供的最後啓示對解讀神語幫助很大，未來也會很有價值。」

總是獨自忍耐到極限，甚至超越極限也從不示弱，永遠積極樂觀的模樣——這些特質，在莉亞身上重疊顯現。

「……是。」

出乎意料。

「不過這隻右手沒能及時接上……現在完全是個假肢了。」她反覆握拳又張開。

只有露易娜試圖辯護，但我果斷打斷了她。她瞥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你沒有父母嗎？」

「出去。」

咚咚？

這時，敲擊聲響起——不是門，而是窗戶。

這改變，或許要等伊芙琳成爲大魔法師之後，或者等她本人成爲新範式的標杆時才能實現。

伊芙琳什麼時候又和這種傢伙交上朋友了？

「啊～您之前不是說過嘛。」莉亞一屁股跌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我回頭望去。

我重新讀起伊芙琳的論文，莉亞則百無聊賴地咂着嘴。

她甚至可能採納了我的建議，沒有激進地宣稱科學與魔法完全平等。

「是！」

「……啊？」莉亞皺起眉頭，撅起了嘴。

「那個，德奎雷因教授。對第一次提交論文的孩子開人事委員會——」

對上我的視線後，她露出笑容，穿窗而入。字面意義上的「穿」。

要說服浮空島，以及說服包括我在內、被優越感束縛、將魔力奉爲神祕力量的貴族們，還遠遠不夠。

「具體處罰待定，但最高可至解職。」

「啊？真的嗎？但我沒什麼錢……」

「什麼事？」

突如其來的冒險回憶錄。

………

我點了點頭。

沉默在滴答的秒針聲中流淌。

「去吧。」

「……」莉亞的臉色瞬間染上擔憂。

我放下論文問道：

科學和魔法若能同心協力——不，是科學若能「支撐」魔法——便能共生共榮、共同發展。這是她壓抑自尊後得出的結論。

「總之。如果教授願意教導我，我也向您學習的話……我覺得您應該多瞭解我一些……所以才告訴您這些。」莉亞機靈地結束了發言。

我默默拿起伊芙琳的論文。

「……哼。」

「傷也受了不少呢。」她開始展示傷痕。

看來剛纔算是自我介紹。只是內容與她的年齡實在不符。

「去過雷奧克、巴蘭，還有滅地和祭壇的聖所……好多地方。大陸上沒有我沒冒險過的地方。經歷了好多事。攻略過超危險的副本。還和冒險團一起守護過村莊。」

……

身爲她的導師，我相信她。

「……是的。明天早上見。」

＊＊＊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雁鳴聲聲之處，是碧海翻湧的翠島。那是遠離大陸，自成天地的過去「聲音」的中心。

雖然偶爾會有詭異的低語隨夜風飄蕩，但這裏仍是許多冒險家停留和探索的「西爾維婭之島」。

「笨蛋伊芙琳……」島主西爾維婭咬着嘴脣低語，手裏攥着伊芙琳的論文。

「怎麼啦？什麼論文啊？我可是按您吩咐把學術界的新論文都蒐羅來了。」伽內莎饒有興趣地問道。西爾維婭搖了搖頭。

「不是好論文。太不敬了，簡直過分。」

科學與魔法的連接。用科學的視角審視魔力。

這離經叛道的論述，讓身爲貴族法師的西爾維婭本能地感到排斥。

「唔～比起這個，『聲音』回收進展如何？」伽內莎話鋒一轉。畢竟紅石榴冒險團此刻只專注西爾維婭的事，魔法論文什麼的她壓根不關心。

紅石榴冒險團會協助回收散佈大陸的「聲音現象」，事成之後能從西爾維婭和伊萊德家族獲得鉅額報酬。

「正在進行中。」

「唔～真可惜。不過，要是大陸毀滅了，你們倒是可以創造個新世界玩玩呢～」伽內莎倚在燈塔欄杆上說道。

俯瞰全島風光。萊奧和卡洛斯正與西爾維婭製造的「稻草人」對練，道茲姆和瑞莉等人則在吊牀上休憩。

「這簡直是創世的權能啊～？明明是來工作的，卻感覺像在度假呢。」

「……」西爾維婭默默轉身，「啪」地放下伊芙琳的論文，沒好氣地問道：

「小偷還沒抓到嗎？」

「啊～是啊，沒抓到呢。」

上週島上遭了賊。

就能狠狠敲開那個笨蛋伊芙琳的腦袋。

有人偷走了西爾維婭親手繪製的一幅畫，以及一枚蘊含聲音之力的魔石。

確切地說，我找到了一種能使其更強的方法——在領悟迪卡伊倫的「藝術魔法學」時頓悟的。

「……這很危險吧？」

我簡短地回答道：

因爲它就在——

而這樣的心臟，無需遠求。

「那我幫你。」

「那倒不是……」西爾維婭撅起嘴。

拋開伊芙琳狂妄的想法不提，西爾維婭深知浮空島的底細。她甚至領教過那羣瘋子的冷酷、殘忍和死纏爛打的「追蹤」手段。

我循聲望去。

……那反而沒有猶豫的理由了。

唯一的缺點只有一個——過載。

[理解度：99%]

再加把勁就能見到德奎雷因。能站在他的身邊成爲他的力量。

聲音在耳畔響起。敞開的門縫間滲入冷風。

＊＊＊

我低聲自語。

迪卡伊倫的《藝術魔法學》。

我施展的操縱系、煉成系的魔法都將浸染雪花石的氣息，肉體能力也會隨之倍增。

聽她這麼說，我猶豫了一下，卻瞥見她發抖的手。

「但必須完全按我說的——」

藍白色的晶體在我的掌心懸浮、旋轉、共鳴。

但這還不夠。

耶莉爾說着往前走了一步。這時我才注意到她懷裏抱的書。

「……至少能翻倍。」

「魔淨核。」

是耶莉爾。不知道她看了多久，臉上了寫滿擔憂。

這裏被改造成了我個人進行魔法訓練和科學研究的場所，整潔現代的實驗室裏，我正凝視着「雪花石」。

魔石倒是無所謂，但德奎雷因的畫像是個問題。那可是她相當滿意、珍愛有加的肖像。

計算結果，整體的性能提升至少是現在的兩倍以上。

「問題是過載。」

「哥。」

深夜。尤克萊茵宅邸的別館。

「……浮空島說不定會盯上你。」西爾維婭攥着燈塔欄杆，憂心忡忡地低語。

這顆心臟比世上任何的臟器都堅韌結實，也比任何東西都更適合作爲魔淨核的核心。

像帕金森似的，莫名恐懼着、害怕着的手。

嗡————

「……」

然後……

「都在計算之中。」

這甚至不是單純的戰鬥力問題。而是關乎魔法師「整體」的素質。

「抓不到會很麻煩嗎？那東西很重要？」

我注視着它，思考着「強化」的方法。

「魔法和科學的連接？真是個傻瓜。」

「嗯。」

我的胸膛裏跳動。

從最底層的0%開始，對雪花石的認知終於抵達了近乎圓滿的境界。

無奈之下，我點了點頭。

其核心原理是將這顆雪花石轉化爲「魔淨核」。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一顆「真實」的心臟。

我一把攥住掌中震顫的雪花石。

能成爲魔淨核「核心」的心臟。必須純淨而堅韌，既能與雪花石共鳴，又能承受其力量。

充裕的話，六個月就能完成聲音回收，西爾維婭本人也能離島了。

「……這個，我也很擅長的。魔法研究總要有個助手吧？」

99%的理解。

「愚蠢的伊芙琳。」

嗡——！

「六個月～？比預期的快多了呢？」

「快了。」

若將這顆雪花石與我的心臟相連，甚至融爲一體來驅動它……

正要立刻開始改造時——

「如果用尤克萊茵的心臟的話。」

「總之，最多六個月就能完成。」

「說什麼呢！我也很厲害的！」剛得到許可就得意洋洋的樣子，讓我瞬間後悔。

早知道該趕她出去的。

「什麼啊，整天讓我按你說的做。你以爲我是人偶嗎？」

「……」

怪我一時心軟，被那聲「哥」騙了……真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