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衆人的終局(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309 字
從天外降臨的天體正在擾亂大陸的自然和魔力。重力失衡,世界的約束力也暫時鬆弛。
天體越接近,這種現象就越嚴重。
「……吉爾特。」
在這末日即將降臨之際,伊芙琳顯現了自己。她暫時將自己固定在特定的時間軸上。
因爲此刻是唯一能擺脫因果律束縛的瞬間。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看着這樣的吉爾特,伊芙琳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枯槁衰敗,支離破碎的吉爾特,彷彿已經迷失了自我。
「……」
而吉爾特注視着伊芙琳的目光卻充滿兇狠。那如同猛獸般猙獰的眼神,與當年驅逐露娜家族時別無二致。但此刻的伊芙琳已不再畏懼。
反而……爲他感到難過。
「……你的魔法並未被瓦解。我只是將那個時間點稍微往後推延了。」雖然不知這是否能成爲安慰,伊芙琳還是開口說道。
吉爾特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發動的巨大魔法。對於他這樣以自身爲活祭品的魔法,伊芙琳只感到淒涼。
「……」
吉爾特沒有回答。是剛纔那句「你這種賤民!」吼得太用力,聲帶徹底撕裂了嗎?
伊芙琳默默地環顧四周。
牆上掛着的畫作。那些吉爾特曾想一把火燒光、通往「世界之外」的通道。
如何將困在其中的無數大陸人民解救出來,伊芙琳也仍在研究中。
「但是……我有個問題。」她低聲說着,目光再次投向吉爾特。
「您爲什麼那麼討厭我們?討厭我和我的家族?」
尤克萊因和伊萊德可以說是世仇或宿敵,但露娜家不是。
伊芙琳一時語塞,嚥下嘴裏的唾液。
「我討厭。」吉爾特對拋棄了家族的西爾維婭感到失望。
太陽。
聽到「好久不見」這句話,吉爾特的表情再次沉靜下來。
「……你被德奎雷因騙了。」吉爾特如同嘔血般說道,深咬的牙齦滲出血絲。
然而,伊芙琳伸出手指,指向畫廊中的畫作。指向畫中那些被保存下來的、無數的人們。
依靠着她的光芒生活的人,有很多很多。
「那孩子,已經成爲太陽了。」
「不要相信德奎雷因。他會毀了你。就像他毀了我的女兒那樣……」
這副與伊萊德家族格格不入的模樣。
「好久不見。」
「這有什麼問題呢?西爾維婭不是已經如您所願了嗎?」
伊芙琳在吉爾特身邊坐下,回答道:
「毀掉」。
「我已經和自己和解了。」
「就像沒有陽光,生命便無法存活一樣。」
失去了野心的女兒。
伊芙琳靜靜地點頭,而吉爾特不看也知道那「某人」是誰。
吉爾特所期望的,是凌駕於所有魔法師之上、君臨天下的那位大魔法師。
「是啊。您不是希望西爾維婭成爲太陽嗎?」
伊芙琳沉思片刻,像嘆息一樣低聲說道:
「伊芙琳。現在,你也正被德奎雷因利用着。」
「爸爸。」
她只是這樣傳達着。
是連高聳的浮空島也不得不仰望的天外之天。
「……討厭?」吉爾特發出乾笑,燒焦的聲帶裏擠出沙啞的聲音。「露娜家的孩子。我不是討厭你。」
你必定能做到。
吉爾特緊閉的眼皮緩緩睜開。
咔嗒,咔嗒。
我已經與自己和解了。
「我……害怕那個。」
他曾對此深信不疑。
西爾維婭的話語停頓片刻。
她的才能,就是這世界的希望。
——咔嗒
「……是恐懼。」他的回答異常直白。「是害怕你的才能,會蓋過我的女兒。」
西爾維婭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她不想強迫自己去迎合吉爾特的意志、父親的心意。
那聲呼喚「爸爸」的聲音。雖如往常一般平淡,卻是世上最動聽、最清越的音色。
真要論起來,更像是單方面被吞噬的猛獸與獵物之間的關係。
「愚蠢。野心……不該是那樣的東西……」
她的力量可以成爲最溫暖的陽光,輕柔地浸潤這片大陸。
吉爾特茫然地望向天花板。伊芙琳小聲追問道:
「無論是殺死媽媽的德奎雷因……還是指使他的爸爸……」
「某人」登場了。
「……如我所願?」吉爾特的聲音立刻帶着怒意反撲。
僅憑那規律的高跟鞋節奏,他便了然於心。
他本相信,唯有你能實現我的悲願,完成家族的夙願。
難道「毀掉」這個詞的字典含義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了?
「那是爲什麼?」
但吉爾特卻發出了笑聲。那是充滿輕蔑的嗤笑。
但一提到德奎雷因,他的聲音和臉上再次燃起怒火。那執念如同餘燼般明滅不定。
就在那一刻,清脆的腳步聲落地。
吉爾特微微歪過頭,用那如同燭淚般融化的瞳孔凝視着伊芙琳。
「……爸爸。」
「西爾維婭會拯救這片大陸。」伊芙琳說道。
吉爾特緩緩閉上了眼睛。
「最終,我只需要與自己和解就可以了。不需要責怪任何人。」
西爾維婭走到吉爾特身邊,在他的頭旁坐下。她的手按上吉爾特的胸膛。
「……所以。」
她的聲音依然平淡無波,其中蘊含的情感卻如同大海般盪漾,如同星光一樣閃爍。
如同人偶眼中凝結的淚水。
「爸爸也該那樣和解纔對。」
「……」
這是祈求和解的話語。
面對女兒的懇求,吉爾特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哈哈哈……」
在生命的盡頭,聽到孩子如此真摯的請求。
這是西爾維婭的願望——放下那份野心吧。
「不。」
然而,吉爾特卻搖了搖頭。
因爲吉爾特在身爲西爾維婭的父親之前,首先是伊萊德家族的家主。
比起作爲西爾維婭父親度過的歲月,作爲吉爾特生存的歲月更爲漫長。
「……我恐怕……做不到。」
吉爾特直視着西爾維婭的眼睛。那雙他曾誤以爲比任何人都更像伊萊德的金色眼眸。他帶着怨恨的目光凝視着她。
「我依舊對你失望……無比失望,孩子。」
顫抖的聲音,吉爾特心中依舊火焰翻騰。
然而,尤莉的目的並非進攻。
吉爾特與西爾維婭無言地相互凝望。
「報告!皇帝已經進入燈塔了!」這時,祭司又帶來了另一個壞消息。
忽然間,吉爾特的瞳孔黯淡下去。金髮如同灰燼般簌簌飄散。
「……打不穿啊?」西里奧說道。
「哎呀呀。要是前面攻不破,後面可要被趕來的女皇幹掉咯?」
那名騎士簡直如同鬼神附體,任憑他們如何猛攻、如何挑釁,防線都固若金湯。劍術也好魔法也罷,統統不起作用。
「……是啊。」
他留下了這句遺言。
僅僅是「守護」。
只是比起愛情,野心更爲優先罷了。
——噼啪噼啪
若能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時間。
就這樣,她守護着通往德奎雷因的道路。即使面對數百敵人,也絲毫不落下風。
「所以,西爾維婭……」吉爾特露出了微笑。
「是啊。簡直就是城牆。」
……愛着你。
「你更像西莉,而不是我。」
吉爾特最終如此承認了。
「還有……西爾維婭。」吉爾特閉上了眼睛。
因爲她有信念,有爲德奎雷因付出的心意。這樣死去,正是她所期望的歸宿。
傑伊倫也略顯尷尬地撓了撓後頸。
她繼承得更多的,不是自己,甚至不是伊萊德的血脈,而是西艾莉婭那份溫柔的模樣。
他緩慢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噼啪,噼啪……
她說着,握緊了吉爾特的手。
「但在這一刻……也依然……」
「我對沒有野心的你感到失望……」
但在那之前,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
稍有異動就會立刻被凍住,真是棘手。
「……」
雖然吉爾特爲了燃燒野心而殺死了西艾莉婭,但這並不意味着他不愛她。
但他仍緊握着西爾維婭的手。
***
「嗯。我理解。」
鏘啷啷——!
僅憑這一點,尤莉的幸福便無以言表。
劍刃交擊的鳴響。尤莉盪開傑伊倫的劍,凍結西里奧的斬擊。
他似乎開始明白,伊芙琳爲何會說西爾維婭已經成爲太陽了。
西里奧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我……是真心愛過西莉的。」
尤莉揮動着劍。每一次斬擊都捲起刺骨的寒風,如同冰屑般流淌。冬之魔力冰冷地沉降下來。
每一次揮劍身體都在崩裂,每一次催動魔力自身都在破碎,但她毫不在意。
只是,貿然進攻絕不可取。
……短暫的沉默。
鏘——!
這兩人面對死亡也顯得超脫——或者說泰然自若。
然而,看着這樣的父親,西爾維婭反而感到自豪。
祭壇的祭司們、西里奧和傑伊倫,根本無法突破那絕對零度的氣流。連一寸都無法靠近。
「嗯……說得是啊。莫非這就是通向信仰之路的死亡?」傑伊倫聳聳肩嘟囔道。
雙手緊握劍柄的尤莉。
直到她的靈魂消散,魔力枯竭……
敵人正試圖激怒尤莉,引誘她出手。故意露出破綻,試圖引導她進攻。
這具殘破的身軀,這顆疲憊到極點的心,此刻已抵達極限。
直到彗星墜落,直到她自身耗盡。
她的戰鬥仍在繼續……
「……嗯。」西爾維婭也接受了這一點。她沒有鬆開緊握吉爾特的手。
「因爲那就是爸爸啊。」
吉爾特的最後時刻,那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此刻只剩下這種程度的溫暖與安寧。
雖然這與吉爾特期望的模樣大相徑庭,雖然作爲伊萊德的血脈太過格格不入、太過不足、甚至無比可悲。
尤莉構築了「領域」。
不知何處傳來篝火燃燒的聲響,吉爾特緩緩地,隱約明白了。
她將守護這扇門。
不知何處,某人心中的篝火在燃燒。
每一分每一秒,尤莉都感到幸福。
「唔嗯……對了,傑伊倫。」西里奧將劍搭在肩上,轉頭看向他。「你當初爲什麼皈依祭壇來着?」
這問題問得有些天真。
他們本就清楚祭壇的結局——也就是奎伊的願望正是「大陸毀滅」。
「……問這個幹嘛。信仰還需要理由嗎?」傑伊倫如此回答。西里奧皺起眉頭摸了摸下巴,隨即嗤笑一聲點了點頭。
「也是。」
信仰無需理由。
就像此刻守護德奎雷因的尤莉那份信仰一樣,他們侍奉奎伊的信仰也無需特別解釋。
相信信仰,終究就是相信自己。
是在較量那份信念的分量。
「……那麼。」西里奧再次將魔力注入劍中。傑伊倫和其他祭司也做出同樣的舉動。「既然退後也是死路一條……」
快劍西里奧。如風般清朗的臉上綻開爽朗的笑容。
「就只剩下往前衝破這一條路了!」
***
鏘啷啷啷——?!
劍刃交擊的轟鳴。冰屑飛濺,魔力與魔氣激烈碰撞。
混亂之中,莉亞踏上了西爾維婭描繪的階梯。
她隱蔽身形,一步一格。
謹慎地向上攀登,終於抵達了燈塔的最頂層。
咕嘟——
階梯盡頭是一扇小巧樸素的木門。
推開這扇門,對面就是——
「……宇真。」
「金宇真。」
曾經,那個在遙遠的過去,一天要呼喚幾十次的名字。
「你這又是要做什麼?」德奎雷因微微蹙眉。
德奎雷因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必然會有所猶豫。
莉亞和孩子們渾身一顫,裏面先傳來了聲音。
他一定會那樣。
但他剛纔先叫了我「尤亞菈」。
「尤亞菈。」他稱呼她爲「尤亞菈」。那一瞬間彷彿有根針扎進了心臟,但莉亞強行維持着鎮定。
所以我也想這樣試一試。
篤、篤、篤——她一步步走向他。
就連此刻,他書桌上擺放的那束藍花——勿忘我——都在加劇着她的懷疑。
她緊盯着德奎雷因,看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
其實,她一直對德奎雷因抱有某個疑問。
「……呼。」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吱呀——?!
莉亞假裝瘋狂地叫出了她最愛的人的名字。
真的,就這一次,想得到答案。
依舊貴族派頭十足,正往杯中斟着紅酒。
宇真。
「我說。」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
沒等她猶豫,門卻自己開了。
莉亞則準備好了她的「方法」。
是德奎雷因的嗓音。
如果他是那個人——至少是個人類——只要她的假設沒錯。
「……來了啊。」
「……那個。」莉亞慢慢地張開了嘴。
那「方法」很簡單。
當然,可能性其實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