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灰燼之子(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720 字
島嶼的公會室。屋頂歪斜,地板每走一步就咯吱作響,沙塵沒完沒了地從縫隙裏簌簌落下——活脫脫大蕭條時期的破棚屋。
不過,在這座島上殘存的「真品」居所裏,這已經算得上是頂尖水準了。
「……恭喜啊?還得到了教授的青睞。」
朱卡肯對着鏡子,陰陽怪氣地說道。阿爾·洛斯則繃着臉。
「閉嘴,狗東西。」
「隨你怎麼罵~反正天下聞名的人偶師阿爾·洛斯已經顯露了真身,還被德奎雷因那傢伙看了個正着,這可是事實哦~」
他剛纔說什麼來着?比世上最美的藝術品還要美什麼的~
朱卡肯笑嘻嘻地颳着鬍子,整理好衣着。想必是想在德奎雷因面前留個好印象吧。
阿爾·洛斯連連搖頭。
「管他說什麼,德奎雷因也是個混蛋。我現在想起來還起雞皮疙瘩。」
從被稱爲辛西婭的時代起,她就對外貌至上主義深惡痛絕。自打覺醒「人偶術」這個專屬魔法後,她就把「本體」藏得嚴嚴實實,原因很簡單。
麻煩。
而且,危險。
她之所以和蓋雷克、朱卡肯組隊,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這個。多重人格的蓋雷克對人類沒興趣,而朱卡肯則對女人沒興趣。
「……總算能離開這鬼地方了吧~」
「幹活去吧你。」
朱卡肯和蓋雷克的任務是挖地道。在島嶼邊緣描繪魔法陣的「框架」。
說服蓋雷克費了不少勁,但「只有出去才能好好報仇」這句話,讓他最終還是同意了。
「行行行。只要能出去,讓我幹啥都行。」
朱卡肯梳了梳頭髮,梳成了二八分。這纔有了點黑暗世界巨頭「六蛇頭」朱卡肯的模樣。
我推開了房間的門。
哐當?!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屋子的玩偶。
「然後呢?」
我造訪了西爾維婭的住所。
「……什——」
爲防備萬一,我在附近安置了阿爾·洛斯的稻草人。
阿爾·洛斯此刻正在操控稻草人。她是個宅女,甚至到了隱居的程度,極度排斥外出活動。
「一個人學習總有極限吧。」
西爾維婭的雙眼因驚訝而睜大。我抓住這個空隙行動起來,踏上了通往她房間的樓梯。
大概是西爾維婭親手畫的吧。
「《艾森特魯克·帕裏艾琳》。」
***
阿爾·洛斯苦着臉搖了搖頭。
那是令人負擔的讚美。
「……」
「西爾維婭。我是德奎雷因。我不會欺騙或撒謊。」
「你說什麼?」
愣住的西爾維婭這才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那真的就是個稻草人。給稻草捆穿上衣服的東西。
「不過嘛,總歸不算壞事。要是是我利用這副皮相撈點好處……可找不到比教授更好的冤大頭了。」
她似乎一時慌張,聲音卡在了喉嚨裏。咕咚——她嚥了口唾沫才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在這裏可以避開西爾維婭的魔法監視。
「……」
「有沒有考慮請個家教?」
「在村裏。」
「所以,僱我吧。」
她深深低着頭,羞恥得連耳根都紅了。不過她那點逐客令,輕鬆無視掉就好。
然後,陷入了沉默。
「……」
她搖了搖頭。我若無其事地問道:
「倒也不像有什麼邪念。」
「不。我依然是德奎雷因。我發誓。現在的我,不會殺西艾莉婭。」
我環顧着佔據了房間一角的書架。在那些無數的書籍中,我讀出了其中一本的標題。
「啊,不行。停下。站住。」
「你來幹什麼。想殺我媽媽嗎?」
「住手。停下。我還沒允許——」
熊、兔子、小狗、老虎、熊貓……十幾個玩偶排着隊裝飾着牀鋪,而像海報一樣貼在牆上的,是我的全身像——也就德奎雷因的畫像。
「……」
叩叩?
「你是個冒牌貨。」
「……」
「理由呢?」
西爾維婭的眉間輕輕皺起。她眨着眼睛問道:
不會殺媽媽的誓言。
「……出去。」
「破爛玩意兒?這可是能幹掉你這種貨色的人偶。放棄了像人類一樣的外觀,只追求極致性能的玩意兒。而且,我也不想跟教授待一塊兒。他看我的眼神——」
「我聽伊德尼克說你在學習。」
「怎麼會。我沒必要這麼着急刺激你。」
這是個老套的理由。同時也是一種侮辱。
敲門聲剛落,門就開了。門裏站着的果然是西爾維婭。她一臉怒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拽了進去。
聲音之島的中心地帶,有座如燈塔般高聳、細長而特別的房子。
西爾維婭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那傻乎乎的表情倒是頭一次見,還挺可愛的。
噔噔噔噔?!
她粗暴地甩上門說道:
西爾維婭衝過去一把撕下了海報。
「村裏?啊,你現在是在用那個破爛玩意兒遠程護衛?」
「我怎麼信你。說不定你就是來殺媽媽的。」
「……」
「……不要。」
「那爲什麼來。」
她少見地慌了神,喊着想抓住我的後背。
「對了,德奎雷因人呢?你的任務不是護衛嗎?」
他說的沒錯。那眼神裏沒有邪念,也沒有情慾。反而很純粹。他確實是像欣賞藝術品那樣驚歎地看着自己。
既不是通用語,也不是尤倫語,更不是部族語,那是大陸上大部分人都會以爲是外星語的語言,發音卻異常流利。
「?」
西爾維婭豎起耳朵,抬起了頭。
「是精靈的書啊。以前我也見過你讀精靈情色文學來着。」
「……那是我不知道內容纔讀的。」
「總之,不好奇嗎?精靈語的解讀和翻譯。不想學那種語言嗎?」
「……」
西爾維婭除了畫畫,還有別的愛好。
不,或許那纔是她「真正的」愛好。
「文獻與語言。收集書籍,學習語言。比起畫畫,你其實更喜歡這個吧?」
「……!」
西爾維婭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小的肩膀像波浪一樣起伏着。
她的反應比預想的要大,讓我一時有些困惑。
「……你怎麼。」
西爾維婭的聲音,連不成完整的句子,只吐出零散的單詞。
這讓我明白了。西爾維婭的這個愛好,目前「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沒有公開過。只有我,或者西艾莉婭知道這個屬於她的祕密「設定」。
所以她覺得奇怪是理所當然的。
「你怎麼知道的。關於我的事。」
西爾維婭直截了當地追問。
我短暫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搖了搖頭。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定定地凝視着她的臉。
「嗚哇?! 」
「……你在那兒幹什麼了?」
兩人眼睛放光地撲向銅錢。我趁機一把扯下了阿爾·洛斯的面罩。
戴面罩的阿爾·洛斯這樣問道。
但是,他經常在說真話的同時隱藏部分真相。
儘管動作滑稽可笑,但驚鴻一瞥間露出的面容卻美得驚人。她那拼命撿錢的狼狽相,甚至讓人覺得像是某種「行爲藝術」……
朱卡肯把銅錢塞得鼓鼓囊囊地出去了,阿爾·洛斯則用顫抖的手把錢裝進包袱裏。
「阿爾·洛斯。」
***
阿爾·洛斯是個謎一樣的反派。
兩小時後。
西爾維婭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緊抿的嘴脣也微微張開了。
「……」
「喂,狗孃養的。別擠了。擠你媽個頭。」
面罩被摘掉的傢伙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卻還在撿銅錢。還用肩膀撞開了競爭對手朱卡肯。
總之,就剩下我們兩個了。
我朝她的臉伸出手。阿爾·洛斯晃着腦袋躲開了我的觸碰。
「很久以前,你送給我的那本書的名字。」
「喂!搞什麼鬼!」
畢竟,不可能直接說「因爲我是瞭解你全部設定的遊戲設計師啊——」。
「……還給我吧。藝術品看多了也會磨損。」
「不是吧?! 」
德奎雷因不說謊。當然,這並非的性格程序設定讓他完全不能撒謊,這不過是源於貴族意識的一種良好品格罷了。
「啊,當然能!這可是『真錢幣』!懂嗎?」
「你在祭壇到底想要什麼。」
「反正除了我也沒別人看吧。」
阿爾·洛斯放下了手臂。我拿起面罩,撣了撣她對面椅子上的灰塵,坐了下來。
「遮起來太可惜了。這可是藝術品。」
「是什麼待會兒再解釋,總之發財了!錢哪來的?」
「說什麼呢。別繞彎——」
朱卡肯和阿爾·洛斯似乎對解釋不感興趣,但硬要解釋的話:
「……」
阿爾·洛斯偷偷觀察着我的臉色,清了清嗓子——「咳嗯!」——然後一言不發地朝我伸出了手。
「你跟西爾維婭幹什麼了?」
「不是。面罩。」
大概是被看得不自在了,她身體扭來扭去,最後乾脆用雙臂捂住了臉。那姿勢活像拳擊手在防守。
西爾維婭爲了向我學習精靈語語法,付了這些銅錢當學費。
「別碰。別碰。別摘下來。」
「閉嘴傻X。這是我的。」
「『傑佩倫的星與月』。」
「西爾維婭給的。」
我抖落出一大把銅錢。朱卡肯和阿爾·洛斯的反應相當激烈。
「天哪。這到底有多少。夠喫頓牛排了。行吧!我出去一趟!」
「……想問什麼?」
「我依然保存着。我依然記得。」
「拿着。」
「沒必要告訴你。」
也就是,工錢。
「……」
我回到了公會室。朱卡肯大概是挖地道去了,渾身沾滿了泥土。阿爾·洛斯則不知爲何戴上了面罩。
「這些銅錢現在還能用?」
「……幹嘛。」
這次是朱卡肯發問了。
「有件事,現在纔想起來問你。」
「……爲什麼。」
僱傭的報酬。
嘩啦啦——!
「真錢幣?」
「啥?那瘋女人可是我們所有人的敵人。幹了什麼總得——」
「還想要錢?」
「西爾維婭。」
那一刻。
她確實是協助祭壇的反派,但協助的理由無論在劇情上還是設定上都未曾公開。
她依舊捂着臉回答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祭壇是大陸的敵人。」
「……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的目的。」
阿爾·洛斯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從包袱裏摸出枚銅錢。她把玩着,對着它「呼——」地吹了口氣。
銅錢立刻變成了一個土豆。
「……這就是『真錢幣』的意思。這枚銅錢能把任何東西變成『真品』。原理我不知道。不過你也看到了,性價比簡直爛到家。」
阿爾·洛斯咬了一口土豆。我仔細地看着她喫東西的樣子。
察覺到我的目光,她皺起眉頭,把土豆遞了過來。
「……想喫就拿去。」
「連喫東西的樣子都是藝術啊。明明就只是啃個土豆而已。」
「啥?」
哐當——!我用腳勾住了她坐的椅子腿,一把將她連人帶椅拉近,迫使她看向我。
受驚的阿爾·洛斯像只受驚的烏龜,整個人緊貼在椅背上。我卻湊近她的臉。
「真是越看越令人着迷。從你身上能看到理念,能看到藝術,能看到存在本身。你的美麗激發了靈感,引人沉思。你的存在讓我的眼前浮現出魔法,在腦海裏奏響旋律。」
「啊,別誇了行不行……」
阿爾·洛斯又舉起了「盾牌」。這次她甚至把兩條腿也蜷上了椅子,整個人縮成一團。
就在那時。
咿嘿嘿嘿咿嘿嘿嘿咿嘿嘿嘿咿嘿嘿……
「是的。有可能。但情報局會記錄下一切。您指的是哪個證物?」
若是平時的德奎雷因,對這種地方恐怕看都懶得看一眼。
「羅肯特工。證物有可能被遺漏或者被帶出嗎?」
德奎雷因的妹妹耶莉爾。這位在大學裏嶄露頭角的女性,正將一些不算重大但令人愉悅的消息傳遞給她。
然後他說道:
阿爾·洛斯把土豆叼在嘴裏。保持着這個姿勢,她拉開了公會室地板上的一個活板門。
索菲婭莫名地抱起雙臂,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因爲說如果不是完美無瑕的東西就別進獻嘛。我也很無語啊。
她幾乎是衝了過去。
尤其是那份《初步證物清單》。
「迪卡伊倫?! 您說的迪卡伊倫,是指尤克萊因家的迪卡伊倫嗎?」
***
……
「數量可真驚人。」
她此刻正盯着馬里克事件的文件。正是她遭遇事故那天的記錄。
雖然這個念頭令人害臊得想死,但似乎也值得問一次。
反德奎雷因聯盟正在和情報局成員正激烈地討論着。他們忙着收集證據、整理時間線、確認罪名、準備副本,正熱火朝天地爲反擊做準備。
「……行吧。」
加文感嘆道。他一臉難以置信地放下厚厚的文件。
——也可以叫自衛隊。跟我來。
然而,我和阿爾·洛斯一起躲進了地窖下面。
「是點私事。」
——鬼魂。
「嗯。」
這時,加文留意到了尤莉的神情。
因爲,在初步證物清單上,明明寫着「手鐲」。
「如果把這些證據全部公開,我們就有勝算。德奎雷因的地位必定會被動搖,最重要的是,這樣陛下就師出有名了。」
「爲什麼沒送出去呢?」
「……所以呢。」
那是父親送給她的手鐲。
她示意我下到地窖裏去。
或者說,沒能回答。
另一邊,皇帝的寢宮。
——總之那傢伙的忠心真是沒話說。真不知道魔法師家族裏怎麼會出這麼一個親皇派的人。魔法師的頭腦,騎士的心臟。這句話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
索菲婭沒有回答。
那時,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是的。」
「被他誣陷爲赤鬼、害死的人可不止一兩個。」
那一刻,尤莉眼中迸出火星。
——誰知道呢?不過以德奎雷因的性格,陛下倒確實符合他的理想型。
——感情?什麼感情?你是說愛情那樣的感情?
「忠誠到這種程度,莫非德奎雷因對陛下……其實懷有那種感情?」
「啊,那請把那份文件,那份文件也給我看看……!」
索菲婭正在與某人通訊。
——嗚嚕嚕。嗷嗚。
「……」
「只要陛下下定決心揮劍,德奎雷因就不得不退讓。畢竟他爲所有行爲辯解的最終理由,都是『這是爲皇帝陛下效力』……」
迪卡伊倫。
德奎雷因至今犯下的所有惡行。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正一件件被揭露出來。
……與此同時,皇宮密室。
然而翻到下一頁,那個手鐲就從清單上消失了。
「……嗯?啊,是。我沒事。」
尤莉耳朵聽着加文的話,眼睛卻死死盯着某份證據文件中的一頁。
「……是這個手鐲。」
「不是自衛隊嗎?」
「是的。是當時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員,一個叫貝倫的人所爲。他過去也是以迪卡伊倫家豢養的獵犬而聞名。」
尤莉搖了搖頭。
尤莉指向文件上的相關段落。情報局特工點點頭,飛快地——刷啦刷啦——翻動着某個登記簿。
「尤莉騎士。您還好嗎?」
——都說了嘛。您知道我爲了給陛下進獻,蒐羅了多少好東西嗎?光是沒能送出去的就堆成山了。
阿爾·洛斯的眼睛猛地睜大。她用極小的聲音低語道:
通道里蛛網密佈,灰塵髒兮兮地飄浮着。但一個存在改變了這景象。再污穢的空間,只要她在,就像被渲染成了名畫中高貴典雅的一部分。
「……」
索菲婭依舊沉默。
她始終沒能開口。
即使活了百餘年,但這種情感,以及這種令人腳趾蜷縮、尷尬到起雞皮疙瘩的瞬間,還是頭一遭。
——……等等。這麼一說我也懷疑起來了?他該不會真得對陛下產生了愛慕之情吧?」
「……」
——不對,越琢磨越覺得可能性很大啊!真稀奇。陛下確實擁有令德奎雷因也傾慕的氣度,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啊。不過今天的彙報就到這裏吧。我得去工作了。
「……今天聽到的那些,我會好好挑選傳達的。你也好好想想吧。」
——嗯。我該直接去問問德奎雷因那傢伙。
嗒——
水晶球的通訊就此中斷。索菲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
又莫名覺得無聊,自顧自下了盤圍棋。
又莫名心煩,翻起了魔法書。
又莫名地修改了幾條法令。
又莫名地叼起了菸斗……
「……凱倫,現在確定了。」
忽然,她望着凱倫的雪景球,明白了一件事。
「朕變得不對勁了。」
距離上次見到德奎雷因,不知不覺已過了一週。
某種索菲婭不願深究的病症,正悄然啃噬着她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