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進步(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525 字
由魔石和水晶構成的地下空間。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建造的,也完全不明白爲何建造。
伊芙琳沿着通道向下走着。
「呼……呼……」
越往下走,呼吸越是急促。這是魔力濃度過高,加上伊芙琳自身魔力感應能力過於敏銳所產生的副作用。
「……?」
她就這樣淌着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走,突然踏上了一片溼滑的地面。
腳下黑暗處傳來黏膩溼潤的觸感。
「……什麼呀?」
伊芙琳釋放魔力照亮了黑暗。
泛着藍光的地面上,有一灘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血?」
像血一樣粘稠鮮紅的痕跡。不,就是真的血。
伊芙琳茫然地順着痕跡看去。
「……」
在這地下的正中央。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那裏。
注視着那個地方的眼睛,緩緩睜大了。
「教授……?」
德奎雷因。他如同平日看書時的樣子坐在椅子上。但與平日截然不同。
光是地上狼藉的血跡就是證據。德奎雷因絕不會任由自己的領地如此凌亂不堪。
咕咚?
是連張嘴說話都困難了嗎?真的病得這麼重嗎?還是說……
幸好,不是死了,似乎是睡着了。
「啊……」
伊芙琳像斷了線的人偶般癱軟下去。
「啊,嚇我一跳!」
心頭湧起一陣酸楚。
伊芙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中指和食指搭上了德奎雷因的脖頸。想確認他是死是活,摸摸脈搏。
伊芙琳嚥了口唾沫,猶豫着向他靠近。
「……」
「伊芙琳。」
德奎雷因沉默地看着她。
「呃——」
那時,伊芙琳咬住了嘴脣。她努力避開他的目光,指着地上那灘血跡。
要是擱在一年前的自己,大概會拍手稱快,說這是報應。
她當然知道那個結局,但親眼見證這個過程,卻是如此奇異地悲傷。
「……是?」
她施展高級魔法「燃盡之視」。伊芙琳僅憑注視就將血跡完全蒸發乾淨,撓着後頸看向德奎雷因。
「……」
「……教授?」
……就在這時。
他的臉色蒼白,血管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高高凸起,彷彿隨時都會爆裂。
「……您沒事吧?」
即便如此,德奎雷因還是久久沒有回應。
閉着眼睛的德奎雷因。紋絲不動,坐姿筆挺。
再次閉口不言的德奎雷因,一反常態地用帶着疲憊的眼神審視着她。像是在揣測什麼,又像是要把她看穿。
「……」
咔嗒——,彷彿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對不起。我有點困了……啊,不過那是什麼東西?看着像野獸的血……您是在這兒研究合成獸嗎……?」伊芙琳趕緊找藉口搪塞。至少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知情」而難堪。
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這下總該乾淨……了吧?」
從他背後只能看到背影的地方,繞到了能看清他正面的位置。
「呼……」
「……」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聽到非常微弱的、細小的呼吸聲。
她的視網膜染上了一層幽藍。世界變得模糊,魔力纏繞在指尖。指甲上方,一道筆直的寒光銳利地升起。
「……」
木鋼劇烈地震動起來。多虧了這動靜,伊芙琳渙散的雙眼重新恢復了清明。原本的意識迴歸了。
「沒事。」
伊芙琳踉蹌着後退。不自覺地雙手交疊,顯得有些拘謹。
——我以爲你會替我報仇的。
「伊芙琳。」
聲音裏帶着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憐憫。一種莫名的情緒像霧氣般縈繞在腦海。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朦朧、低垂的藍色瞳孔,如同深邃的海洋一般平靜。
「……啊,教授!」
「這個我來清理吧。」
「……」
她凝視着他,彷彿將他的未來與現在重疊。
就在那道寒光即將觸及德奎雷因脖頸、劃開細小傷痕的瞬間。
──嗡嗡嗡嗡!
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個聲音從心底深處轟鳴而至。
瞬間,心臟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伊芙琳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倒在德奎雷因旁邊。她脫下自己的長袍鋪在地上。
德奎雷因所剩無幾的餘生。
那時,德奎雷因再次閉上了眼睛。
德奎雷因的死亡。
艱難的呼吸現在應該也適應些了——她這麼想着,躺上去準備補上今天沒睡成的覺,卻又抬眼看向德奎雷因。
沉默。
突然,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教授?」
伊芙琳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剛纔做了什麼、試圖做什麼,或者說,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現象」,只是將手按在了德奎雷因的肩膀上。
還會幸災樂禍地鼓掌叫好。
「唉……」
現在不知爲何,心裏卻堵得慌。總是忍不住嘆氣,臉也莫名其妙地垮下來。
但這並非她的過錯,也並非德奎雷因的過錯。
伊芙琳只是將此刻最該說的話,對着時日無多的德奎雷因小聲地說了出來——一句他聽不到的話。
「……好好休息吧,教授。」
***
我睜開了眼睛。毫無光線透入的地下依舊一片漆黑,下方傳來伊芙琳打鼾的聲音。
我瞥了她一眼。
呼嚕……呼嚕……
睡得東倒西歪,頭髮散亂。像牀單一樣鋪開的長袍早就被蹭到遠處去了,她正橫躺在堅硬的地板上。
既然這樣,當初鋪了幹嘛。
我靜靜地看着那個像小獸般的傢伙。
回憶着昨夜突然出現的某種「氣流」。
「……死亡變量。」
死亡變量。
伊芙琳確實對我懷有殺意,並在那一瞬間釋放出極其濃烈的死亡變量。
那氣流的濃度,是我遭遇過的任何威脅的數十倍之強。
原來,在這傢伙身上,還存在着足以「確實能殺死我」的死亡變量。
「……」
不過,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真害怕報復,一開始就不會把她留在身邊了。
「哈啊~~~~~」
「抓住……殺掉……」
「……起來。」
「……」
如果說之前是普通的電纜,那現在就是光纜。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啊。」
我有點發愣地看着手中的藍色碎片。看了看內壁上留下的破口。又看了看掌心裏的藍色碎片。
我和伊芙琳一起離開了洞穴。
「呃啊!」
當然,因爲是短時間內的『改造』,疼痛感尚未消失。
昨晚我看到的那傢伙,真的是伊芙琳本人嗎?
德奎雷因對這個孩子,還有她的父親,都犯下了罪過。因此,這孩子的怨恨,恐怕會永遠持續下去。
雖然那張蠢臉還是一如既往,但一個遲來的疑問也同時升起。
最高級的水晶和魔石通常對魔法都有很強的抵抗力的。可現在卻像被巨人撕扯過一樣……
[完成:魔力質變強化0;3階1;]
施展的是最基礎的念動力。
體內,魔力的通道變得更爲通暢,奔流的魔力流速也急劇增加。
因此,昨晚我看到的那個她,顯然存有疑問。
「伊芙琳。誰讓你擅自到這裏來的。」
「出去。」
和平時一樣傻乎乎的,嘴巴張得老大打哈欠的樣子甚至有點可憐。
「睡覺的時候在教授身邊——」
「把眼屎擦乾淨。」
雨水拍打着地面,總會帶起泥土的氣息,今天的庭院裏瀰漫着花草與泥土的芬芳。
魔力質變強化。其效果感受得很真切。
「怎麼啦?」
我將手伸向空中。
我首先檢查了一下身體狀態。
我注視着那雙眼睛。
「什、什麼情況?! 誰幹的!」
接下來是魔法輸出測試。
伊芙琳用「清潔術」把臉抹乾淨了。
「無所謂。總有一天,當你超越了我時,我會甘之如飴地接受——」
與基礎念動力有着維度差別的、威力外顯的力量。其輸出值高到連我這個慣於如臂使指般操控念動力的人都難以掌控——
就在這時,伊芙琳恰好說起了夢話。
「……試試看吧。」
「伊芙琳。」
「嗯?」
伊芙琳閉上眼睛,仰起了臉。
「教授您不是總在我要睡覺的時候……」
目標是水晶和魔石構成的內壁。
剛走到庭院,正如她所說,帝都的天空飄起了雨。
「嗯?」
「……」
而我,對着這個依舊傻乎乎的傢伙開了口。
「……」
她立刻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我。
大概是動靜太大,伊芙琳被驚醒了。
轟隆?!
「嗯~~~~」
在尚未大亮的清晨,帶着溼氣的風迎面吹來。
我所認識的伊芙琳不會說謊。她傻得那麼直率,流露的表情和話語本身往往就是真相。
嗡哦哦哦哦……!
我的手掌附近空氣開始扭曲波動。彷彿整片大氣都被攪亂了。
每當調動魔力時,那如同骨頭碎裂、內臟灼燒般的劇痛就會襲來,但這種程度尚可忍受。
這句夢囈意味深長,我搖了搖頭。
「……」
她睡眼惺忪,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就茫然地環顧四周。
她素面朝天地淋着雨,嗅着那瀰漫開來的舒適氣息,臉上露出了莫名古怪的微笑。
「……我只問你一件事。」
清澈無暇,彷彿能一眼望穿其深處的透明眼眸。
伊芙琳腳步拖沓地走着,還是那個我所數值伊芙琳。
「咦?下雨了。」
「羅亞霍克……你這圓滾滾香噴噴的……」
內壁的一部分被生生撕扯下來,落入了我的掌心。
伊芙琳眨巴着眼睛,歪着頭。我沒有猶豫,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你恨我到什麼程度?」
在預設她恨我的前提下,詢問這份恨意的「分量」。
伊芙琳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也許是問題太突然,她下意識地摸着肩膀,舔了舔嘴脣。
「呃……那個……」
她幾次張了又閉嘴,最後低下頭。拇指相互搓着,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啪嗒——啪嗒——冰冷的雨水落在她肩頭,碎裂開來。
「……我能先問您個問題嗎?」
這是她猶豫半天才說出的話。
「隨便。」
伊芙琳抬起了頭。應和着滴滴答答落下的雨聲,她結結巴巴地開口:
「教授您……您恨我嗎?」
不是問恨意的深淺,而是問恨與不恨。
我毫無情緒地俯視着她。
這就是我的回答。
「不。」
既沒有憎恨,也沒有多餘的喜歡。德奎雷因的情感並非如此簡單的設計。
愛的情感給了尤莉,敬意的情感給了皇帝,憎恨的情感給了惡魔,金宇真對弟弟的情感則給了耶莉爾,至於蔑視和厭惡,則留給了那些骯髒或腐敗的傢伙。
在這其中,留給伊芙琳的位置並不多。
「現在的你,還不配擁有那種情感分量。」
阿韓拿出了剛入宮前從大臣們那裏收到的報告文書。大臣們知道阿韓近來受寵,便推她來代爲稟報。
阿韓俯首躬身,下定決心務必完美完成。
她突然大叫一聲,橫穿過庭院中央,拔腿就跑。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我如同嘆息般低語着,在庭院中踱步。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先皇也曾上過大學。是爲了隱藏身份,親自體驗平民與大學的生活。」
「對了,德奎雷因現在在何處?」
「……」
「遵命,陛下。奴婢這就去辦……」
這和她所熟知的索菲婭的行事風格——以懶惰、倦怠、怠惰和怕麻煩而「聲名遠揚」的形象——截然不同。
「巴拉哈爾啊。」
阿韓驚訝地張大了嘴。
阿韓流利地複述着獲取的信息,索菲婭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這是念動力輸出急劇上升,而我自身尚未完全適應魔力所致。像以前那樣精確地彈開戰場上所有飛濺血滴的精細操作,現在變得頗爲喫力。
索菲婭託着下巴,輕笑了一聲。
***
「炸碎?」
「行了,就這樣吧。巴拉哈爾的事就交給教授處理,你去準備身份。」
索菲婭皺起眉頭,一把抓過報告書。
「駭人?」
看着她像飛蛾一樣遠去的背影,我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那,那!那我先走啦——!」
「遵命,陛下。」
「是的。」
瞬間,伊芙琳的身體劇烈地一顫。她抬頭看我,表情十分古怪。嘴角掛着一絲微弱的笑意,眼睛卻委屈得像是要哭出來。
「……呵。這傢伙對赤鬼的恨意到底有多深。」
「沾上血了。」
「看來你還得好好接受教育……」
「是。有傳聞說……場面頗爲駭人。」
「我不恨你。」
「身份是指……」
但伊芙琳似乎沒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皇帝第一親衛隊抵達的戰場,巴拉哈爾。
對她而言,果然還是需要明確的答案吧。
女皇陛下第一次下達的實戰指令。
「……陛下是說,要去參加大學入學式嗎?」
「據悉,教授目前在巴拉哈爾。」
三天後,帝都皇宮。
「奴婢惶恐……恕奴婢愚鈍,未能立刻領會聖意……不過陛下說的並非僅僅是『出席』入學式……」
「教授是陛下的忠臣……陛下所厭惡的,德奎雷因教授也厭惡;陛下所認同的,德奎雷因教授也認同。而且,教授曾在貝爾赫特爲赤鬼辯護,但赤鬼一族背叛了那份信任——」
「無妨。朕想做便做。」
這傢伙,爲什麼只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就跑了?
「聽說……他把赤鬼的抵抗軍……炸成了碎片。」
阿韓絕對不問第二遍。她只是雙手撫額,恭敬地行禮。
「是。確實如此……但陛下您已經登基……」
「朕要親自去大學上學。打算親自聽聽那些所謂的課程和講座。」
「是。奴婢一直在努力學習和了解。」
「你倒是清楚得很嘛。」
我咂了下舌,脫下了皮手套。咚——像扔垃圾一樣甩在了路面上。
宮女阿韓驚訝地問道,索菲婭點了點頭。
「沒錯。」
是因爲她出身於那個沒落的貴族家庭,所以才這樣嗎?
我說道:
血腥味撲面而來,整個天地都彷彿浸染在赤紅之中。
真是深得朕心。雖然還比不上從不多問一句的德奎雷因。
***
「朕的身份不能用,若叫大臣們去辦,他們必定到處宣揚。你自己想辦法弄個能上大學的學生身份來就好。」
手套表面濺上了血點。
「嘖。」
唰啦——剛翻開第一頁,她就冷笑了一聲。
字面意義上的爆死。照片上屍體的慘狀,令人難以將其稱爲人類——全身的皮肉被炸得撕裂剝落,內臟被搗碎。其慘烈程度,簡直像是身體內部發生了爆炸。
「!」
「……」
「……你這傢伙還在糾結手套沾血?」伊赫爾姆一臉無語地說道。我轉頭看向他。
伊赫爾姆一臉無語,而騎士們望向我的眼神中則充滿了恐懼。那些赤鬼俘虜更是嚇得失禁了。
嗚呃呃呃——!
不遠處還有騎士在乾嘔。
大概是因爲眼前堆積如山的屍體吧。
「看來沒什麼大問題。」
我們剛進入巴拉哈爾,赤鬼——也就是祭壇的爪牙們就突襲了我們,我只是對他們的先發制人做出了回應。
換句話說,基本全殺光了。
「就算這樣……把人弄成這樣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不過過程可能確實有點問題。連伊赫爾姆都皺緊眉頭連連搖頭。
「……我也不是故意想弄成這樣。」
準確地說,是力量掌控不好。缺乏運用木鋼所需的精密度,只能完全依靠念動力對付,結果那些傢伙就像煙花一樣全身炸開了。
「反正都是些死有餘辜的傢伙。就當做是殺雞儆猴吧。」
「儆猴……行吧。隨你便~我這個搭檔奉陪。」伊赫爾姆聳了聳肩。我回頭看向後面的騎士們。
目光一接觸,他們立刻挺直了腰板。我對他們下令:
「繼續進軍。」
「「「是!誓死效忠!」」」
就這樣,在向巴拉哈爾腹地推進之時……
「……」
突然,我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不,艾莉。
那傢伙就在這裏。
艾倫。
那氣息轉瞬即逝,但我隱約猜到了是誰。
因爲相伴太久,所以自然而然就能認出那種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