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衆人的終局(9)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333 字
大陸正在崩毀。
突破地磁與大氣的隕石,分裂成巨大的主體和無數細小的碎片,撞擊着陸地,引發着毀滅性的破壞。
異界的魔力如海嘯般洶湧而至,帶來慘烈的災難。
——超越魔法的災厄。
它此刻正爲大陸帶來冰河時代,或將熔融整個地殼,甚至更嚴重地貫穿地核,將其粉碎爲宇宙的塵埃……
「但現在,我們會阻止這一切。」伊芙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索菲婭環視着這片景象,點了點頭。
「能欣賞到滅亡的瞬間,確實罕見。」
「是的。」
此刻,她們正在燈塔之中。在德奎雷因重建的燈塔頂端,注視着正在毀滅的大陸。
墜落的隕石破壞了地磁場,連陽光都化作了死亡射線,所有綠意如同滅地般枯萎扭曲的世界。
「我們四人將一同實現教授的奇蹟。」伊芙琳說道。
這四人分別是穆爾坎、伊德尼克、伊芙琳和索菲婭。阿德琳妮的魔法如果不是破壞魔法的話,似乎不太擅長。
「燈塔上銘刻的術式,最底層由穆爾坎和伊德尼克負責,中間部分由我承擔,而最關鍵的最後部分……」
她看向索菲婭。索菲婭凝視着毀滅的景象,點了點頭。
「由朕來承擔。」
「……是。」
伊芙琳瞥了一眼身後。向在那裏等待的法師們發出了信號。
「開始吧。」
嗡——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他冷冷地回答,抬起了眼睛。
奎伊噗嗤一聲,嘴角扭曲。
克里託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不知是爲了保護他,還是想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如果我是神,我想我應該會對你感到抱歉。」克里託說道。
「……」
首先是穆爾坎的魔力穩固地支撐起燈塔的基座,隨後伊德尼克的魔力疊加其上。
霎時間,赤紅的魔力自她指尖升騰,浸染了燈塔的頂端。
「對懷抱着最宏大的意志與信仰,卻成爲人類最嚴峻考驗、逆境與苦難的你。」
「所以,也許在這命運的洪流中,唯一無罪的存在,只有你。」
他用如同欣賞藝術品般的眼神,看着崩塌的地殼、紊亂的天空、與宇宙混爲一體的大陸……
「是,陛下。」
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嗯?你不是說神已經死了嗎?那祂怎麼回應?」
***
看着他這副模樣,克里託露出了微笑。
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神的存在。
伊芙琳低聲輕笑,調動起心口的魔力。
在被隕石魔力灼焦的地面一隅,在即將消失崩塌的地平線上。
「……」
實現他準備的奇蹟。
「所以,好好欣賞吧。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唰啊啊啊——?!
「時間不多了。我的屏障性能並不算好。」克里託說道。
「奎伊。那麼,神聖時代的你,是怎樣的?幸福嗎?」
奎伊瞪着克里託。但克里託的目光卻投向遠方。
「但這也恰恰證明了,連神也是不完美的。無論怎麼看都是如此。」
以他的魔法,在這毀滅的中心能支撐的時間並不長。是一分鐘?還是兩分鐘?
剎那間,穆爾坎與伊德尼克啓動了魔法。展開了他們事先「記憶」在腦海中的術陣。
與他一同注視着正在毀滅的大陸。
看着這樣的他,奎伊的瞳孔微微震顫。
……在不遠處的滅地某處。
他是誕生於如今人類已無記憶的『神聖時代』,與人類本源無異的存在。
「選一個說法吧。」
「似乎很愚蠢。」
「最終還是會變得不幸。無法永生,終將死去。爲什麼……」
作爲奎伊,他實在無法理解克里託的行爲。
克里託正與奎伊在一起。
帶着勸導的語氣。奎伊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正如德奎雷因所計算的那樣……
「奎伊。雖然有點突然……」
「應該會感到抱歉吧。不告而別,或許也會有些後悔吧。」
對於天賦並不出衆的他而言,這已是極限。
諷刺的是,神所創造的奎伊的存在,反而證明了神的不完美。
「……」
索菲婭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奎伊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人類真是……」奎伊長久地注視着他,低聲呢喃。
「暫且……小憩片刻吧。」索菲婭說道。
以帝國女皇之姿,引導大陸的前路。
奎伊抬起頭望着克里託,他的雙臂和雙腿已然變得漆黑,身體是破碎的人偶之軀。
每動一下嘴脣,皮膚就剝落一片。人偶的身軀正在碎裂。
克里託默默地點了點頭。突然,奎伊的臉上浮現出失落的神情。
竟讓他感到一絲熟悉。
突然,一隻手掌輕輕覆上他的額頭。那動作輕柔,彷彿在安撫一個發燒的孩子。
「……別試圖理解。不是有句諺語嗎?『十丈深水尚可測,一丈人心不可量』。」
「可是神卻把我丟在這裏……沒有任何回應。拋棄了只崇拜祂、信仰祂、仰望祂的我……」
「只爲神而活。個人的小小幸福,根本不需要。」
伊芙琳的魔力如海水般漲起。蘊含着「時間」的魔力填滿了燈塔四部分中的一塊,靜待着最後引導魔法的索菲婭。
人偶的眼眸中映出的他的身影,那彷彿蘊含着宇宙星光的身影,不知爲何……
因此,若他有罪,那或許首先是神的過錯。
「所以……」
克里託垂下目光,看向奎伊。
奎伊也回望着他。
一言不發,只是深深地凝視着克里託的眼睛。
「……」
爲什麼呢。
此刻的奎伊,心中有些困惑。
從克里託的臉上,他彷彿看到了久遠的記憶。
那屬於太過遙遠的時代,太過漫長的歲月,被遺忘在時光深處的記憶。
那每日清晨被鳥鳴喚醒,爲沐浴惺忪睡臉的陽光而感恩,在蟲鳴聲中露出無憂微笑的往昔……
「好好休息吧。」
這記憶因克里託而浮現。
「……嗯。」奎伊茫然地應道。克里託不自覺地撓了撓自己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
忽然間。
天空中灑下紛亂的雨絲。
唰啊啊啊……
在這滅亡的瞬間,在這大氣因虛妄的高熱而燃燒的剎那,違背自然法則的細雨,降落在了克里託的「屏障」上。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樣德奎雷因就安全了。待一切結束後,他就能等待一個更安詳的死亡。
——什麼以後?
打個盹醒來,那漫長的歲月便會消失。
「告訴她……我似乎,稍微明白祂的心意了。」
——在想什麼?
尤莉依然挺劍而立,彷彿在守護着德奎雷因。
在那之中瀰漫的赤紅魔力。
「……」
即便這是錯覺也無所謂。
望着這番景象,奎伊確信了。
「接下來。」
奎伊搖了搖頭。他露出了微笑,對克里託說:
「什麼話?」克里託問道。
在這最後的時刻,不能將那個向他傳達了「神意」的孩子留在這裏。
或許是人偶出了故障,讓他產生了荒謬的錯覺。
凱倫和耶莉爾抵達了她所在之處。他們面對着這位讓整座燈塔凍結的女子。
不知從何處,從遠方,傳來了鳥兒的歌聲。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釋然與幸福。
……極寒的中心,凍結的騎士。
對凱倫來說,那段時間將是清晰流逝的真實歲月。
……啾,啾。
將這一幕作爲最後的記憶留存,奎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
「……那之後呢,騎士您呢?」
「但我作爲女皇的弟弟降生,似乎並無特別的理由。」
因彗星而扭曲的蒼穹,被破壞的地磁場,正被吸入宇宙的大陸。
即使迷了路,即使被困在陽光消失的黑暗山野,他終會明白,在那裏也可以重新開始。
……啾,啾。
「回去吧,替我向索菲婭傳句話。」
耶莉爾將德奎雷因安置在尤莉身後。
但對凱倫而言並非如此。
我的造物。
——我會讓陛下進入休眠。她還在燈塔頂端。
……啾,啾。
奎伊如此解讀着。
「……」
「明白你爲何會作爲索菲婭的弟弟降生。」
轟隆隆隆隆——?!
凱倫屬於第三種。
克里託是化身,神明在這最後時刻派他降臨此地,是爲了向他道歉,爲了讓他聽到這番話……
「在想以後會怎樣。」
正出神地望着尤莉的耶莉爾,身體猛地一顫。
耶莉爾忽然爲凱倫擔憂起來。
***
對索菲婭,還有伊芙琳來說,這休眠與睡一覺並無區別。
閉合的眼瞼間,有水滴流淌而下。
奎伊仰望向天空。
追隨着那兩隻幸福啼鳴的鳥兒,他天真地笑着,穿過森林,渡過河流,直至最終迷失了方向。
「因爲你會有危險。」
不能讓作爲神的化身的他,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死去。
耶莉爾回頭看向凱倫。
索菲婭。
凱倫呼喚着耶莉爾。
大陸的滅亡。
毀滅正在此地發生,克里託無法倖存。
「……還有,謝謝。」奎伊露出了微笑。
逐漸黑暗的世界,遠去的意識,但奎伊不再感到孤獨。
當然,也許並非如此。
因爲神意總是朦朧難辨,其含義會因領受信衆的心境而異。
「……告訴她,我爲她感到驕傲。」
「……好。」克里託回答道。他溫柔地拭去奎伊眼角積聚的淚水。
尤莉。
這裏有已經凍結的人,有能夠凍結的人,也有無法凍結的人。
……啾,啾。
年幼的奎伊仰頭望向那邊,笑了起來。他甩動着短小的雙腿,揮舞着蕨菜般柔嫩的小手,奔跑起來。
——耶莉爾。
這鳥鳴聲,這永遠引導着他的鳥兒的歌聲,他終於明白,它們終究源自自己的內心。
「……回去吧。回燈塔去。」
「凱倫騎士,您打算怎麼辦?」
——也需要有人照看逐漸復甦的大陸。也需要騎士守護那些必須休眠的人。
即便如此,凱倫只是平靜地低語着。
彷彿這本就是他的職責。
「……這怎麼可能?那可能是一萬年以上的歲月啊。」
德奎雷因親自計算的,「時間外側」的壽命是19,350年。我們將精確地休眠那麼久,但對凱倫而言,那11,000年的歲月將是實實在在的11,000年。
——就當和巨人共度的歲月是場預演吧。
凱倫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德奎雷因的妹妹啊。我們所有人,都肩負着自己的使命。
耶莉爾呆呆地望着這樣的凱倫。
——所以,我會留在此地,守護陛下。
窸窸窣窣……
突然,某處傳來凍結的聲音。耶莉爾循聲望去,大喫一驚。
她的手指正從指尖開始凍結。
「這,這是——」
——安心睡吧。
凱倫說道。看着逐漸凍結的耶莉爾,他點了點頭。
——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大陸便會復原。
「等等?! 」
在她喊出聲之前,咔嚓咔嚓咔嚓……
耶莉爾的全身被凍結了。
它喚醒了尤莉意識中的某個念頭。
那個已經實現了她所有願望的「她」,彷彿讓她感到了虛無。
***
但這意思一時難以理解,尤莉眨了眨眼。
最終抵達。
「那個尤莉。」
「……尤莉。」
「……看起來很好。」
然而,不知爲何,尤莉的心頭一片朦朧。
「你身上,還有『你』存在。」
這個看似平常的詞,不知爲何刺痛了尤莉的心。噗——地一下,但並不很痛。也不那麼震撼。
「不是你。」
從大陸飛來的鳥羣,在翠綠山野間嬉戲的鹿、松鼠、兔子……
被尤莉帶入了長達「一萬年」的休眠。
無數生命依然在此處安寧溫暖地嬉戲,這裏是「世界的外側」。
「感覺如何?」
無需他人幫助,獨自實現了自己的悲願、自己的渴望、自己的心願,真實的人。
僅僅是個陌生的詞。
只是像鉛筆芯輕輕按壓皮膚的感覺。
潺潺的溪流與蟲鳴。
「……」
「那個人不是你。」
「……好到讓我覺得不像是我自己。」
「……『我』,您是說?」
『我』。
她的夢想在大陸上。
「爲了讓你能找到自己。」
那是承載了將大陸「永遠凍結」的英雄的記憶與氣息的物品。
被尤莉抱在胸前的,尤莉的日記本。
她閉上眼睛,平靜地低語:
「她守護了大陸。」
一切,纔剛剛開始。
將自己的願望、自己的希望、自己的夢想完全地、沒有任何人的幫助、自己實現的、真實的人。
「尤莉在那裏。尤莉的夢想已經實現了。」
尤莉抬起頭,回想着剛纔目睹的未來自己——不,那幾乎等同於她「理想」的她。
「尤莉爲你而死。」
然而,那支鉛筆,此刻在尤莉的心上刻下了一句話。
「嗯。那不是你。」
抵達了那最後的終點。
「只是……」
成爲英雄的騎士。
實現了自己的「全部」。
西爾維婭觀察着這樣的尤莉,輕聲問道。
尤莉雖然這樣回答,臉上卻仍帶着猶豫。她看着自己手中那本舊日記本,彷彿陷入了某種思緒。
「所以……你要自由地活下去。」
超越了德奎雷因,守護了這片大陸上所有生命的她。
那是贖罪,是夙願,是名爲尤莉的舊日人類的一生。
在規模龐大的休眠開始之前,西爾維婭對尤莉說道。
「……嗯。我知道。」
拯救了所有生命,並自我凍結的騎士。
越是與她比較,就越覺得現在的自己渺小。
湛藍的天空與清澈的陽光。
問她感覺如何。
尤莉將她的日記本緊緊抱在懷中。
西爾維婭忽然說道。
尤莉無言地看着西爾維婭。西爾維婭看着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似乎覺得可愛。
那個在殺死母親後誕生,自責自己不過是揹負原罪的污穢,只爲普海爾登和這片大陸,懷着「成爲守護他人的騎士」這一信念磨練劍術,並不斷奔跑……
「呃?」
西爾維婭指着尤莉的日記本。
自由。
然而,西爾維婭卻說,那位英雄並非她自己。
「時間不多了。」
名爲尤莉的『我』。
「尤莉不再是名爲尤莉的人,而是化作了名爲冬季的『季節』,但她對此心滿意足,認爲那仍是自己。」
西爾維婭說道。尤莉靜靜地凝視着日記本。
「但那個夢想,你不必再次追逐。」
因爲,過去的尤莉已經實現了她的夢想。
代替你完成的贖罪。
「你要爲你自己而飛翔。」
「……」
尤莉抬起了雙眼。西爾維婭凝視着她的瞳孔。
清澈、深邃,如同堅硬的寒冰。
看着那張寫滿決心的臉,西爾維婭露出了微笑。
她最後留下了一句話:
「活出教授最希望看到的,『作爲尤莉的人生』……」
這是深愛尤莉的德奎雷因所祈盼的夢想。
掙脫德奎雷因宿命的尤莉,純粹爲自己而活的人生。
「活得漂漂亮亮給他們看。」
呼嗚嗚嗚——?!
恰在此時,風從遙遠的地平線呼嘯而來。風中夾雜的寒意,竟與尤莉的氣息相似。
——時間到了。
現在,該由她來宣告了。
***
燈塔頂端,騎士凱倫俯視着下方。注視着崩毀的大陸,那撫平毀滅的復原魔法。德奎雷因的奇蹟所實現的,和諧與逆行的景象。
……噔。噔。
凱倫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迴歸毀滅前的狀態。
——陛下。
這片大陸即將恢復原貌。
當然。
在那之前,凱倫將保持沉默。
……
要等最後那個人回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