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理事長(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614 字
嗚呼呼——橘黃色的沙塵像鞭子一樣抽打着大地。在這片乾燥得彷彿要將人烤焦的灼熱沙漠中,「歲月」的成員們正徒步前行。
「熱死我了。我感覺自己快要變成活體羅亞霍克烤肉了。」對伊芙琳來說,這是次難得的外出。他們一行人出來,既是爲了尋找治療尤莉所需的材料,也算是一次集體行動。
「熱嗎?就算這麼熱,這裏也並非滅地。很多人都有這個誤解。而且,這裏也並非只有赤鬼居住,算不上是所謂的赤鬼大本營。」裹着頭巾的伊德尼克一邊說着,一邊走在沙丘上。
「當然,赤鬼的佔比確實很大。但這裏也生活着非赤鬼的少數民族,其數量高達百萬之衆。」
「嚯,有一百萬人?」
帝國蔑稱沙漠爲「赤鬼的老巢」,但確實也有大量的少數民族在此共存。他們是脫離了國家制度、依循自身意願生活的各個「部落」的後裔。
「是的。這片沙漠中有許多部落。也曾有過許多信念值得尊敬的戰士。」尤莉說道。
正好談到這。伊芙琳像是等待已久般轉過頭問她:「您決定好了嗎?」
這幾乎是強逼的、連思考的時機都不給的提問。
尤莉困擾地搖了搖頭:「……您昨天才剛提出這個方法。況且,即便用這種方法我能活下去,如果我失去了所有記憶——」
「不是失去所有記憶。只是回到孽緣積累之前的狀態。」
「……」伊芙琳所設想的治癒尤莉的方法,是她能活下去的最後手段——開發「時間逆流圓筒」,讓這個世界上唯獨她的時間倒流。
然而,當事人的反應卻並不積極。
「騎士大人您也並不恨教授啊。」
「即便如此,這也是在從我犯下的過錯中逃離。」
「過錯是什麼?」
尤莉吸了口氣。她本想將自己所有的過錯一一列舉,但……
「所以呢?那樣的話,就算是教授讓您這麼做,您也不肯嗎?」
「……」
她的嘴緊緊閉上了。
——既然沒有……
——注意!
咕嚕——伊芙琳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與此同時,瑪利亞部落的村莊裏響起了呼喊聲。
「什麼啊。」伊芙琳一驚,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
「……現在過去阻止不行嗎?」
「當然想宰了他們,但殺人反而可能會正中索菲婭的下懷。」
伊芙琳的嘴一時張得老大。
砰——!
見東西就砸,遇到反抗者就折斷四肢。把雙手合十哀求的老人們狠狠摁進沙地裏。
——骯髒的東西們。給我聽好了。
——我、我們是『瑪利亞』部落!
貝爾將軍咂了下舌。面對他的村民們滿臉恐懼。他們先把孩子趕回屋裏,只留下成年人應對親衛隊。
這話和德奎雷因曾經對她說過的一模一樣。
——*@#!@#
「如果他們想踐踏我的故鄉,我絕不會袖手旁觀。」
「教授他會沒事的。即使騎士大人您忘記了所有關於他的記憶……不,他反而會希望如此。」
伊芙琳注視着尤莉,眼神無比認真地說道:「他一定會露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明亮的笑容。」
——哎呀呀——看來是找不到會說帝國語的人了?魔法師還沒到,也分不清誰是赤鬼……沒辦法了。先全抓起來再說。
——我們和赤鬼沒有關——
說話間,瑪利亞部落的村莊正在被摧毀。
旁觀着的伊芙琳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緊緊攥起了拳頭。
語調輕佻,尾音上揚。典型的騙子臉……
——哼。沒有嗎?
「……等等再說吧。又不是馬上就會死。」伊德尼克暫時安撫了兩人。
剛纔望遠鏡裏好像浮現了說明文字?
貝爾輕蔑地嘲笑着,對身後的騎士們做了個手勢。
——請等一下!
[貝爾將軍]
他們至少延續了幾代人的生活根基,僅僅五分鐘內就——
伊德尼克看向伊芙琳。
純粹的疑問與憤怒同時在伊芙琳心中升騰。
「哇……您真是個守護人民的魔法師呢。」伊芙琳帶着感動說道。
「怎麼樣?誰看了都覺得不對吧?」伊德尼克說道。
「他們怎麼可以……」這算哪門子親衛隊?
她指向沙塵暴的另一邊。
皇帝親衛隊。一個對赤鬼乃至大陸所有平民而言,都象徵着恐懼與權力的組織。
「如果能看見——如果能看見健康地活着、並且能繼續活下去的騎士大人,教授他一定會微笑的。」
「索菲婭很會用人。她當然也知道那種傢伙既沒本事又野心勃勃,是個廢物。可她還任用他們,就是爲了讓我們忍無可忍殺了他們——這樣就有了新的藉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排斥赤鬼乃至所有少數民族的藉口。」
咔!
——6;#0;!*@#1;!
——……全都帶走。這塊地方看起來不錯,我會向理事長大人進言,讓他把這裏好好清理掉佔下來。哈哈哈。
「!」伊芙琳用雙手捂住了嘴。尤莉猛地要起身,但卻被伊德尼克按住。
尤莉咬緊了牙關。每當想到德奎雷因,她的心臟總會莫名地刺痛,因爲他對她表露的那份純粹的感情,也因爲那個爲了守護她而承擔下所有罪過的他。
然而伊德尼克嗤笑一聲,打破了這份感動。
「『瑪利亞』部落。一羣在綠洲安家、擅長尋找水源的傢伙們——噓!」
伊芙琳踩着沙漠的沙子說道:「教授承擔了一切。爲了救您,他承受了您的憎恨、您的厭惡,全部接受了。被所愛之人憎恨的痛苦,您明白嗎?」
她又舉起望遠鏡看向貝爾將軍。
風中傳來了人聲。像是沙漠部落的語言,雖然聽不懂,但總之應該是到達了村莊。
他是會說帝國語的人!
「……嗯?啊,您又叫人家葉子。不管了。」她趕緊從懷裏掏出一本書,嘩啦嘩啦翻找着藥材。
伊芙琳死死盯着那如黃鼠狼般尖利的貝爾。
「是親衛隊。他們已經到這裏了。」
「……?」
伊德尼克突然把手指按在嘴脣上,同時釋放出透明的屏障籠罩住伊芙琳和尤莉。
其中像是頭領的男人大聲呵斥道。
「嗯?」伊芙琳困惑地睜大了眼睛,伊德尼克苦笑了一下。
[出身皇家騎士團,因性格缺陷被除名後自願加入軍隊]
——這裏沒人會說帝國語嗎——?
他的面目極其猥瑣。長長的八字鬍兩端翹起,頭髮支棱得像雞冠似的。
貝爾一腳踹上男人的眉心。男人當場昏死過去。
他們就這樣橫衝直撞。
「不?我肯定要殺人的。方法是暗殺。我會僞裝成急病發作弄死他。」
「索菲婭在對待赤鬼、還有『少數民族』的問題上,會奇怪地喪失理智。把沙漠攪得天翻地覆也是因爲這個吧。不過,沙漠是我的故鄉。」
「是啊。索菲婭就是這樣一個聰明又冷酷的皇帝。所以,『只保護人』是我的首要目標。我打算在他們押送俘虜時,把人乾淨利落地救出來。」
「……真的嗎?」
「比起這個,葉子。你要找的救人的藥材是什麼?」
伊芙琳用「德奎雷因的望遠鏡」望了過去。
伊芙琳知道德奎雷因的犧牲。沒有人比她更理解被所愛之人厭惡的痛苦——因爲她最愛的父親曾討厭她,而現在,她曾經的導師德奎雷因也厭惡着她。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從某處焦急地呼喊着跑了過來。
在村莊中心,一羣親衛隊員正以極具威脅性的表情掃視着四周。這望遠鏡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臉,連細節都一清二楚。
「這個,望月草。據說沙漠綠洲周圍會開這種花。它是能降低身體抵抗力的藥材。有了它,『時間逆流』會更容易些。」
咳咳。尤莉輕咳了一聲。
伊德尼克說道:「行。那葉子你去找藥材吧。尤莉你呢?」
唰——伊芙琳也扭頭看向尤莉。
「嗯……」尤莉略顯尷尬地猶豫了一下,說道:「那麼,我來護衛伊芙琳小姐吧。保護伊芙琳小姐,想必也是教授的心願。」
伊芙琳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伊德尼克也欣慰地點了點頭。
「好嘞!那麼,尤莉騎士大人。那些人就交給伊德尼克女士處理……對了!伊德尼克女士,這個望遠鏡您拿着。對營救有幫助的。」
伊芙琳把那個似乎有點特別的「德奎雷因的望遠鏡」塞給伊德尼克,同時拉着尤莉的胳膊。
「行啊。」
「這可不是我的東西,以後一定得還啊!尤莉騎士大人,跟我一起走吧。」
「嗯。」
和尤莉一起走着,伊芙琳說道:「還有啊,我想過了,寫寫日記什麼的或許也不錯。」
日記。
這是伊芙琳給尤莉的暗示,尤莉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
……作爲親衛隊的隊員,同時也是軍隊將軍的『貝爾·德里西·馮·里斯科夫』,在沙漠中建起了一個軍事基地。
他們驅逐了那個叫瑪利亞什麼的部落,強佔了物資和補給,動作快得驚人。
「不愧是貝爾將軍大人。這片綠洲資源豐富,就算駐紮一年也不成問題。理事長大人一定會認可您的功績。」副官非常誠懇地說道。
「哈哈哈……」貝爾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目光卻瞥向指揮帳篷角落裏一個正在修剪指甲的未成年少女。
他壓低聲音問副官:
——……理事長派來的先遣隊就是那傢伙?
「這麼說來,你倒是立下了值得嘉獎的功勞。」
「……」
超越帝國,這片大陸最尊貴的存在。已被帝國尊稱爲「大帝」的時代霸主——索菲婭。
她面對貝爾,露出了慈藹的微笑。
「啊,是……是的——?」
「陛、陛下?! 」
「怎、怎麼樣?」貝爾小心翼翼地開口,「雖然很快就建好了……不知您是否覺得這地方還……」
「是。」
在貝爾驚愕的目光中,德奎雷因果斷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袱。
——是。看起來如此。
他跪在地上喊道:
「貝爾將軍。發掘這塊地方的也是你吧?」
尤克萊因的現任家主。魔塔的理事長,同時也是以太位階的魔法師,更是皇帝親衛隊的最高掌權者——德奎雷因開口了。
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打斷了貝爾的話。
「……」
她只是斜睨了他一眼,態度輕慢。
話音剛落,女子摘下了纏頭巾。
「何必如此驚訝?既然是出征剿滅敵人,朕自然應當親臨此地。」
「……嗯。」
貝爾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他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
「你剷平了一個部落?」
——爲什麼理事長會帶着這樣一個無禮的傢伙?
「哈哈。理所當然的事,您何必這樣看着我。他們當中可能就有赤鬼啊——!而且,通過審訊,我們還發現沙漠地下某處藏着赤鬼抵抗勢力……」
幾乎同時,帳篷的門簾被掀起,一股清新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麼。理事長,隨朕一起去看看俘虜們如何?」
貝爾疑惑地看向來人。
「理事長大人什麼時候到——?」
「呃……請問您是——?」
她主動請纓跟來沙漠,爲的正是這「少數民族的待遇」問題。
「喂!」貝爾「嗒、嗒」地彈了彈手指,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德奎雷因俯視着他。貝爾誤以爲那是讚許的目光。
她默默地重新專注於修建,半晌才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這只是個傳聞。
「這樣麼。」
莉亞。她的外表有些邋遢憔悴,眼神卻如猛禽般銳利。整個人透着一種對世事漠不關心的廢人般的氣息。
「嗯?」聽到他的聲音,莉亞的耳朵豎了起來。
「……什、什麼?」貝爾差點紅溫,但還是忍住了。
——是的。是個名叫莉亞的冒險家。
只是「嗒、嗒」地走進來,隨意掃視着營帳內部。
「……這事問我做什麼。」
「不行。」
德奎雷因立刻搖了搖頭。
「嗯。作爲前哨據點,倒是無可挑剔。」
——確實沒規矩得離譜。
被敬禮的對象沒有回應。
他煩躁地捻着八字鬍,對副官耳語道:
「──理事長大人駕到!」
誰都沒想到女皇會親臨這片沙漠。
「……您來了!」貝爾敬禮喊道。
貝爾和副官瞬間挺直了腰板。
突然響起的通報聲。
貝爾和他的副官,還有莉亞,都再次望向帳篷入口。
來人身着纏頭巾和長袍,身體的曲線和聲音表明這是一位女性,但臉龐被兜帽遮住。
「那就去……你說什麼?不行?」
那一瞬間,包括貝爾在內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貝爾跪着行了個禮。女皇則看向德奎雷因。
「遵遵遵命?! 」
索菲婭皺起了眉頭。
副官悄悄掃視四周,湊近貝爾耳邊。貝爾也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看起來相當沒規矩啊——
「是。哈哈!是的——!他們抵抗太激烈了。現在都當俘虜關起來了——!」貝爾自豪地回答。
——據說那冒險者長得像理事長死去的未婚妻——
「陛下在此地要處理的公務可不少。」
他解開包袱,「啪嗒啪嗒」地抖開,海量的文件嘩啦一下傾瀉而出,被德奎雷因用念動力整理好懸在身旁。
索菲婭舔了舔嘴脣,一臉抗拒。
「……晚點再說。」
「您可是親口承諾過『抵達沙漠當日』便處理完畢,我才同意了陛下的沙漠之行。」
「……」眼下國政待處理的繁重事務堆積如山,不僅限於沙漠出征,還有諸多事項。
「陛下。無論做什麼,都要以此爲始。臣以侍奉之心——」
「行了行了。朕會做的,閉嘴吧。事情這麼多囉裏吧嗦的。每次都這樣。真是的。既然是魔法導師,就該好好教你的魔法去。」
索菲婭嘟囔着在營帳的主位坐下。德奎雷因將文件遞給她。
索菲婭說道:「現在都退下吧。俘虜……待朕與理事長處理完公務後再一同檢視。」
「……是!遵命!」
貝爾、副官和莉亞剛退出營帳——
「理事長,不,德奎雷因伯爵?」索菲婭用貓兒似的目光仰望着德奎雷因。
「膝蓋借我靠會兒。」
「……」德奎雷因微微皺了皺眉。
「你也知道的吧。你不在身邊,朕就很危險。」索菲婭如此辯解着,用手「砰砰」拍着身旁的座位。德奎雷因無奈,只得在她旁邊坐下。
「稍微忍耐一下。爲了你,朕會盡快處理完的。」
她心口不一地說着,把頭靠在他膝上,開始處理國政公務……
莉亞正暗中窺視着這一幕。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在帳篷外透視內部的莉亞臉上寫滿了困惑和荒唐。
西爾維婭·馮·尤瑟芬·伊萊德。伊萊德家的千金,最後一位大魔法師席位的有力競爭者。
忽略掉她肩上搭着的那隻不知名的鷹之外,不知爲何,會讓人想起魔法塔現任理事長的着裝……
「你……爲什麼?」
「因爲時機到了。」如此顯赫的魔法師,竟然屈尊來參加區區兼職講師的面試。
……與此同時,在遠離沙漠的帝都魔塔。
「好好好。可以了。」但果然只是同名吧?這個叫「西爾維婭」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法師,既不特別也不出衆,就是那種典型的兼職講師類型。
露易娜正在主持兼職講師的面試。
正隨意掃着簡歷的露易娜抬起頭——
如太陽一樣耀眼的金髮。流動的光澤彷彿蘊含着光芒,閃閃發亮,她那套顯然是爲兼職教授面試而挑選的剪裁合身的西裝一塵不染。
穿着高跟鞋咔嗒咔嗒走進來的面試者。
「下一個~」面試桌後的露易娜懶洋洋地翻着簡歷,招了招手。「……尤瑟芬。又是一個常見的名字。」畢竟普海爾登家的長女就叫尤賽芬,露易娜的朋友裏也有個喬瑟芬……
「請進,尤瑟芬小姐。」露易娜說道。
其實這種面試本可以憑簡歷草草了事,但那個讓她莫名在意的名字始終縈繞心頭。
嗒嗒,嗒嗒。
她的臉色瞬間因震驚而凝固。
「……!」
吱呀——關上的門再次打開。緊接着——
「……嗯。我瞭解了,西爾維婭小姐。」
……
「我是尤瑟芬。」
「是!謝謝您!露易娜首席教授!我一直很尊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