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損失(4)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632 字
島嶼的暗夜。在幽靈遊蕩般陰森的公會室裏,伊德尼克正與朱卡肯、阿爾·洛斯商議對策。
「眼下最要緊的是抓住蓋雷克。不管他出於什麼心思,要是他這樣沒完沒了地殺德奎雷因,別說魔法陣無法完成,西爾維婭的精神狀態也會出問題。」
伊德尼克並沒有向朱卡肯和阿爾·洛斯透露自己的「推測」。一來還不確定,二來……如果德奎雷因的方法真是守護大陸的「最優解」……
作爲沙漠的魔法師,她會選擇那條路。
爲了大局而犧牲小局,是魔法師的基本素養。
「行吧。那稻草人呢?」
「得再造一個。給德奎雷因當護衛的那個稻草人已經壞了。肯定是蓋雷克乾的……」
吱呀——?
就在這時,公會室的門莫名陰森地開了。阿爾·洛斯、朱卡肯、伊德尼克同時轉頭望去。
剎那間,三人渾身汗毛倒豎,後頸僵硬。
「呃……」
第八個德奎雷因。
他站在門檻外的黑暗中,正注視着他們。
在一片死寂中,他默默走近,在書桌和椅子上坐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讀起了自己的魔法理論。
朱卡肯望着他,茫然地喃喃道:
「……誰帶他來的?」
「……沒人。」
「那他怎麼找來的?」
「不知道。」
朱卡肯和阿爾·洛斯竊竊私語,目光因驚駭而遊移不定,氣氛緊繃得令人窒息。
阿爾·洛斯偶爾會想,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不是都怪朱卡肯那個白癡的該死樂觀。
「……去哪兒?」
他簡短地反問道。
上面簽着德奎雷因和西爾維婭的名字。
就在這時,有人推開了門。阿爾·洛斯趕緊把素描藏了起來。
在某個久遠而模糊的日子,西爾維婭將自己親手寫的童話拿給德奎雷因看。
用正確語法寫成的故事。家庭教師德奎雷因默默點了點頭,用目光掃過那些句子,彷彿在細細品味。
無限次復活,遇上無限次擊殺,結果和永遠死去沒什麼兩樣。
是朱卡肯。他連身上的雪都沒拍掉就開口了。
而這其中,西爾維婭的家庭教習只持續了短短三個月。
現在連買糧食的銅錢都緊張,更沒材料再做一個了。
阿爾·洛斯皺起眉頭。
「去西爾維婭那兒。到中央的燈塔來。」
雖然是德奎雷因的魔法理論,但過去兩年間,它從未被德奎雷因觸碰過。阿爾·洛斯偶爾會擦拭這個積灰的箱子。大概是因爲覺得被主人遺棄的東西有點可憐吧。
「爲什麼?蓋雷克真的在追殺你。」
看着它,並非完全沒有懷念之情。教授那些讓她起雞皮疙瘩的讚美也偶爾會浮現在腦海。
那是至今爲止標記的德奎雷因死亡地點的追蹤圖。無數地點被打上了「X」標記。
「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談。」
阿爾·洛斯把一沓紙摔在公會室的桌子上。
聞言,伊德尼克暗暗咬緊了後槽牙。阿爾·洛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
但德奎雷因搖了搖頭。伊德尼克仔細地觀察着他。
整整三年零三個月。
這都是拜德奎雷因特有的「精神力」所賜。
「對。德奎雷因。蓋雷克在追殺你。你現在很危險。暫時就待在這裏別出去。」
阿爾·洛斯皺起了眉頭。朱卡肯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但他聳聳肩補充道:
這座島的風景就如同西爾維婭的心境,用伊德尼克的話說,就是「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
在剩下的三年裏,德奎雷因不斷重複着死亡。他在公會室被殺,甚至連西爾維婭的家門都沒能靠近,就被蓋雷克幹掉了。
朱卡肯開口道:
這裏是正值冬季的聲音之島,一年來,每個夜晚都飄着雪的冬季。
「有必須履行的契約在身。」
他的復活看似無窮無盡,但如果每次復活後立刻被殺,那就毫無意義。
……反正你死了也能活過來。
「呼……」
根據這些標記,阿爾·洛斯不懈努力地試圖找出蓋雷克的位置、藏身處和行動路線,但毫無結果。
她嘆了口氣,呼出的白氣如煙般散開。
阿爾·洛斯不想出門。畢竟蓋雷克剛把稻草人砸了個稀巴爛。
「蓋雷克?」
似乎是被這些干擾惹惱了,德奎雷因抬眼看向他們。他皺起眉頭,低聲問道:
當然,僅僅一句話不可能導致所有的後果,但她大概只是想找個對象埋怨吧。
「下午三點。」
德奎雷因死了也能復活。甚至不需要西爾維婭的幫助。只要壽命耗盡,他就能在島上的某處重生。
「怎麼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嗯。
……精靈語的童話。
這是用從德奎雷因那裏學來的精靈語,爲他創作的童話。
德奎雷因反問道。阿爾·洛斯連忙解釋:
「行吧,隨你便。反正你死了也能活過來。」
是僱傭契約書。
咚——!
「伊德尼克來了。說有事要談。」
「啊,當然啦……畢竟你剛被蓋雷克殺了嘛。」
他沒有說話,只是舉起一張紙。伊德尼克也看到了。
阿爾·洛斯默默地看着那個裝着魔法理論的箱子。
說什麼神祕啦、美麗啦、充滿藝術感啦……
「……」
阿爾·洛斯嘟囔着,拿起一張皺巴巴的素描。那是很久以前德奎雷因爲她畫的素描。
這就是自朱卡肯說出那句「反正死了也能活過來」的樂觀發言後,流逝的歲月。
「三年零三個月了嗎?」
吱呀——?
***
「……蓋雷克。你到底在哪兒?」
——童話?
「……逞能的傢伙。光顧着死了。」
「喲,阿爾·洛斯。」
「……」
——怎麼樣?
西爾維婭急切地索要着評價。於是,德奎雷因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我還沒看完呢。
——啊。好的。
西爾維婭等待着。她擺弄着手指,期待着他的話。每一分每一秒都緊張得不行,視線牢牢鎖定在他的嘴脣上。
就在這時,終於……
——寫得很好。
德奎雷因的稱讚。
她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然後……
「……啊。」
西爾維婭睜開了眼睛。
今天,又夢見了過去的往事。
那是太過懷念的記憶。
也是撕扯着心臟的畫面。
「……」
她緩緩坐起身。長長的金髮如瀑布般垂落腰間,幾乎要觸及地板。
她下意識地望向日曆。
聲音曆法8年。
自與德奎雷因初次相遇之後……不。
「這是我研究的德奎雷因的魔法陣。連我也花了整整三年才完全理解……」
伊德尼克的聲音沉了下來。西爾維婭像是連聽都不想聽,使勁搖着頭。
……三個月後。
伊德尼克松開了緊抓着西爾維婭手腕的手。
「回來了,朱卡肯。」
伊德尼克也搖了搖頭。
德奎雷因給了西爾維婭「愛」這種情感。而正是這最確鑿的「情感」,將成爲殺死西爾維婭的兇器。
阿爾·洛斯問道:
「就是!你給我看清楚!蓋雷克反而是在阻止他!蓋雷克有過整個村子被淹沒的過去。」
「……喂,伊德尼克。」
門外,有兩人正注視着她們。
「……西爾維婭。」
「這是真的嗎?」兩人面無表情地質問道。
「西艾莉婭叫我來。她說很擔心你。這座島也一樣。冬天持續整整一年了,西爾維婭。」
即使犧牲西爾維婭,也要阻止魔法陣完成。
「他根本不值得你這樣思念!」
啪嗒啪嗒——吧嗒吧嗒——
「出去!」
「沒找到。當然。滿世界都是雪,這鬼天氣……你還抱着那堆理論不放啊?」
「伊德尼克。你來幹什麼。」
「這個魔法陣將以你的死亡爲代價啓動,將整座島嶼沉入海底。他要將聲音的一切徹底抹除。無論居民還是其他,無論誰在這裏呼吸、生活,他都不在乎。」
「我叫你出去!!」
是伊德尼克,她用低沉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
作爲一名魔法師,她能理解這種方式;但作爲一個人,她絕無法容忍。
蓋雷克曾有過整個村子被尤克萊因淹沒的慘痛經歷。
「那你來幹什麼。」
在守護西爾維婭這三年來目睹她崩潰和痛苦的過程中,伊德尼克終於明白了德奎雷因要如何殺死她。
但蓋雷克的超凡感官,遠在西爾維婭的「風」之上。
「你自己親眼看看吧。這個魔法陣。」
「……西爾維婭。」
根本不需要魔法或刀劍。
西爾維婭歇斯底里地抗拒着。伊德尼克卻將一張畫着魔法陣的紙亮了出來。她粗暴地抓住西爾維婭推搪的雙手,強行遞到她眼前。
「看!這就是德奎雷因在這座島上繪製的魔法陣!」
是阿爾·洛斯和朱卡肯。
伊德尼克迎上他們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德奎雷因「消失」後,已經流逝了太過漫長的歲月。
「出去!」
西爾維婭一言不發。甚至不與伊德尼克對視。
照這樣下去,西爾維婭必死無疑。
叩叩——
「蓋雷克呢?」
公會室外響起了腳步聲。正在書桌前學習的阿爾·洛斯瞥了一眼門口,門隨即開了。
「嗯。」
門被先一步被推開。
西爾維婭怨恨着伊德尼克。怨恨她沒有提前阻止蓋雷克。怨恨着整個「聲音」。
西爾維婭知道蓋雷克在獵殺德奎雷因。她曾用「風」魔法追蹤過他,也曾帶着「鬼魂」去搜尋。
「德奎雷因他……」
這時,另一個聲音呼喚着伊德尼克。
敲門聲響起。西爾維婭循聲望去。
「找到蓋雷克了嗎?」
並且,將從西爾維婭死去的軀體中奔湧而出的魔力,將驅動德奎雷因的魔法陣。
「……」
「德奎雷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要殺死你。」
西爾維婭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表情變得冷硬。
所以他纔會無數次地殺死德奎雷因。
「……不是的。」
西爾維婭凝視着它。茫然地搖着頭。
西爾維婭面無表情。但她的雙眼仔細掃視着德奎雷因的魔法陣。緊抿的嘴脣微微顫抖。
「你們打過賭對吧?誰先完成魔法,誰就毫無留戀地退出。」
是朱卡肯。今天也出去搜尋蓋雷克的他,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掛,就飛快地跑到壁爐旁。
那段歷史,蓋雷克絕不想重演。
西爾維婭很聰明。她一定清楚地明白了這個魔法陣的目的,以及它需要什麼條件。
只是問了她最在意的問題:
「是真的。」
「沒找到。」
「嗯。」
阿爾·洛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我在親自驗證伊德尼克的話是真是假。」
德奎雷因的魔法理論。阿爾·洛斯正努力學習着留在公會室裏的那些理論。
當然,這東西連伊德尼克都花了三年才弄明白,肯定很難,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學這個能搞明白啥。」
「我又不是你這種智障章魚腦袋。」
哼——朱卡肯嗤笑着靠進椅子裏。
「不過,阿爾·洛斯。就算是真的,這方法難道不對嗎?比起聲音擴散到整個大陸,導致全大陸毀滅,果然還是隻犧牲我們幾個是最好的結果吧?」
「……」
聽到這話,阿爾·洛斯略帶驚訝地看向朱卡肯。
這傢伙喫錯藥了?
「你真的是六蛇頭的朱卡肯嗎?」
「是。」
「那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怎麼,我說過了。我只信我自己。」
朱卡肯從壁爐裏掏出了一個烤紅薯。阿爾·洛斯莫名地嚥了口口水。
那是我放進去準備自己喫的,這狗東西。
「與其在聲音裏活得忘了自己是誰,不如當個拯救大陸的無名英雄去死。」
「……想死以後再說。比起這個,今天在哪兒發現的德奎雷因蹤跡?」
就在這時,突然——
然後,她仔細比對這兩處位置。
「你也喫點不?」
「……喂~你研究這個到底能明白啥?」
她這樣回答着,把地圖和魔法陣圖紙一股腦兒塞進懷裏,猛地站了起來。
在這之中,沉默的阿爾·洛斯。
「咳。明,明白什麼了?」
就這樣……
沙沙沙沙……公會室天花板上積雪滑落的聲音?
阿爾·洛斯攤開地圖遞過筆。朱卡肯用手指戳了個點。
吭哧吭哧啃着紅薯的朱卡肯。
「不一樣……」
朱卡肯把掰下一塊紅薯塞進阿爾·洛斯的嘴裏,阿爾·洛斯無意識地嚼着,繼續思考。
「下一個,德奎雷因會死的地方。」
……
不,是確信了。
她撞開門衝了出去。
「……不對。」
「這兒。」
噼啪——!
阿爾·洛斯。
哐當——!
她把德奎雷因的魔法陣圖紙蓋在地圖上。準確地說,是把標記了德奎雷因死亡地點的「追蹤圖」疊了上去。
「嗯。又是奇怪的地方……」
不,是伊德尼克沒能察覺到的某個「東西」。
朱卡肯喫着紅薯嘲笑着,但看到阿爾·洛斯那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急忙乾咳了一聲追問道:
這裏,有伊德尼克忽略的……
她以比製作任何人偶時都要認真的態度,推敲着魔法陣、德奎雷因的死亡以及兩者間的關係。
終於,阿爾·洛斯吐出一句話。
「……我好像明白了。」
無視了朱卡肯傻乎乎的吐槽,阿爾·洛斯全神貫注。
「噗,淨扯淡。」
如同電光火石,又似火柴擦燃,一個念頭在阿爾·洛斯的腦中炸開。
她好像明白了。
呼嗚嗚……冰冷的寒風從牆壁縫隙中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