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N皇與索菲婭(3)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596 字
皇宮依舊昏暗。
索菲婭坐在內室的椅子上,面對着突然造訪的不速之客——羅哈坎。羅哈坎則面帶微笑,承受着她的情緒——輕蔑、憤怒、悲傷等等。
尷尬的氣氛中,沉默持續着。
「……」
似乎覺得無聊,羅哈坎無言地環顧內室。一面牆上掛着某個男人的肖像畫。
帝國的先皇,索菲婭的父親。
「他是一位偉大的帝王,也是一位好朋友。」
羅哈坎追憶的語氣帶着苦澀。索菲婭看着他,用手託着下巴,目光銳利地眯起。
「同時,也是被你殺害的皇后的丈夫。」
她這樣補充道。羅哈坎微微歪了歪頭。
「……是啊。」
他低聲承認道,但那副樣子反而讓人不快。
索菲婭咬緊牙關,呼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羅哈坎。」
這個可恨的名字。
正是這個元兇,讓身爲女皇的她不僅憎恨赤鬼,甚至厭惡沙漠本身。這個膽敢刺殺皇后的最惡「黑獸」。
「時至今日,我再次問你。」
女皇冰冷的聲音沉沉落下。從這聲音裏,羅哈坎似乎已經知道她要問什麼。
「你必須說出真相。」
即使成爲皇帝后,索菲婭仍未能放下的私事。
「這真是……」
於是,羅哈坎靜靜地笑了。他用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呵。」
「……德奎雷因。」
羅哈坎用眼神示意着,指向德奎雷因。索菲婭也再次看向他。
「你的記憶還不夠嗎?作爲女皇的記憶。」
「真的是你殺的嗎?」
……完美。
優雅。
如同被遺忘的迷霧所迷惑,如同沉入深邃的海底,只剩下茫然與模糊。
若要詳細解析並闡述他應用在這座燈塔上的魔法,恐怕總計一千頁紙也不夠。
索菲婭環顧四周,辨認着這個地方。
比海洋更深邃,比大洋更遼闊的魔法。
「因爲那天的記憶模糊不清,所以我才問。因爲那是唯一的證據。」
羅哈坎指着德奎雷因說道。
「……」
美麗。
羅哈坎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手指彈響的聲音。
德奎雷因是如何看待你的。
「沒錯。是德奎雷因。確切地說,是過去的德奎雷因。他來找我,和我談話時的那個傢伙。」
德奎雷因和我進行了怎樣的對話。
索菲婭轉頭看向羅哈坎。
在葡萄園中央的小屋裏,不知爲何變得年輕的羅哈坎身邊,坐着一個人。
因此不存在所謂的正確答案,理所當然地,對某個魔法的評價會因個人的見解和偏好而異。
衣着完美整潔得過分,英俊得過分,令人喜歡得過分。
濃霧中隱約浮現的某個身影吸引了目光,一時失語。
露易娜放下研究德奎雷因術式的文件,雙手捂住了臉。就這樣嘆了口氣。
確實存在「對任何人而言」都堪稱美麗的成果。確實存在那些在複雜微妙的魔法主題中,卻如藝術品般令人驚歎的異數(Outlier)。
這是她廢寢忘食,全身心沉浸在他的術式研究中得出的「結論」。
剎那間,風聲呼嘯,景色變幻。
索菲婭茫然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比起那個,你不好奇我是怎麼死的嗎?」
無瑕。
對露易娜而言,德奎雷因的作品正是如此。
就是如此浩瀚。
濃霧瀰漫,空氣中充滿了香甜的果味。
是一片白色的葡萄園。
羅哈坎的葡萄園。
沙沙——
「在確鑿無疑面前滿足於『足夠』,那是蠢貨纔會做的事。」
索菲婭指着羅哈坎的嘴。
熟悉的面孔。
羅哈坎的表情僵硬起來。
德奎雷因向羅哈坎提出了和她剛纔一模一樣的問題。
皇后死去的那天,她的母親被殺害的那天的記憶,在她腦海中並不存在。
——羅哈坎。皇后真的是您殺的嗎?
***
索菲婭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葡萄園中的德奎雷因牢牢吸引……
啪嗒?!
無論理論多麼卓越的法師都會迷失方向,就連露易娜自己在分析過程中也無數次迷失了方向。
但是,即便如此。
羅哈坎嘴角掛着微笑。索菲婭靜靜地凝視着那個「某人」。
「……有必要再問嗎?」
越是分析他的術式,這種「感受」就愈發清晰。
因此,索菲婭再次質問到。
「唉……」
但是,如果傾注自己所有的努力和能力,最終就能夠窺見它的全貌。
呼咿咿咿……
「你自己看吧。這裏展開着我的時間線。」
她沒有那天的記憶。
恰在此時,羅哈坎說道。索菲婭皺起眉頭,但立刻被前方——
「或許足夠,但確鑿無疑的,是你的親口承認。」
當然,魔法是主觀的領域,是一門無法用統一標準衡量的學問和奧祕。
「這是我特意爲你保存下來的時間線。所以,在這裏好好看着吧。」
「……」
以此爲開端。
不,其他法師大概也會這麼想。
「那傢伙在我面前,倒是吐露了些真心話。那些話,大部分都與你有關。」
如果能看到那數以十萬計的魔法術式,如同精密的齒輪般完美咬合,毫無誤差地運轉的景象。
不可能不會爲之驚歎。
不可能不會爲之震撼。
無論他是多麼惡劣的法師,多麼兇殘的罪犯……也終將對他心生敬意。
「如此浩瀚的魔法,根本無需劃分派系。」
無需劃分派系。
因爲所有派系都已融爲一體,自由流轉。
通過他的魔法,人們會重新認識到,屬性、派系、等級,不過是法師們爲了方便而設定的區分罷了。
「每一個迴路都有其依據。」
每一個迴路都有其依據。沒有絲毫冗餘浪費,也沒有任何效率低下的迴路。
那些堪稱「無數」的術式中的每一條線、每一個點、每一個圓,即便是最微小的部分,其功能和運作都完美無瑕。
因此,這是比藝術更藝術,比魔術更魔術的魔法。
是名爲德奎雷因的法師,傾注全部心血所抵達的領悟之境。
「……壁壘。」
壁壘。
露易娜感受到了壁壘。
不,那甚至不是同一層次的東西。
「他早已成爲巨人了啊。」
這是一種連劣等感和自我懷疑感都無法產生的境界。
是魔法這門學問的精髓,甚至可以說是——聖域。
真理。
露易娜大喫一驚,腳下踉蹌。她慌忙轉頭看去。
就在這時。
可以說是「不動心」。
「……你已觸及了真理。」
「……你在隱藏着什麼。」
一個見識過魔法盡頭的人,一個歷經艱辛最終掌握真理的人。
那麼,這個魔法的目的,真的就是大陸的毀滅嗎?
露易娜的直覺,至少是被譽爲「天才」的露易娜的洞察力,隱約察覺到了這個宏偉魔法的另一個目的。
露易娜這樣得出結論,站起身來。
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音,如同某種頻率般響起。
術式的天才。
但露易娜想修正這句話。
「……爲什麼。」
「……德奎雷因。」
赤鬼的領袖,埃萊索爾。
就在我的眼前。
露易娜咬緊了牙關。
分析德奎雷因術式的紙張散落得到處都是,確實如她所言,一片狼藉。
「你並不效忠祭壇。」
置身其中,露易娜……
這正是露易娜的困惑所在。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埃萊索爾。
露易娜所知的德奎雷因不會動搖。
露易娜對此感到疑惑。
那被稱爲超越魔法的某種境界,德奎雷因早已觸及。
──因此,露易娜的結論只有一個。
儘管如今已被抄襲教授、飛得太高的伊卡洛斯之類的污名所覆蓋。
即使僅僅借用這個宏偉魔法中蘊含的邏輯,也能催生出數十萬篇論文。
「所以,更讓人難以置信了。」
露易娜呼喚着德奎雷因的名字。她揉着疲憊的太陽穴,拿起了筆。
魔法的「盡頭」,就在此地。
露易娜的眼神動搖。站在那裏的人影,出乎她的意料。
魔法,是一門即使學到死也永遠不足、永無止境的學問。
「都說學問沒有盡頭,不對。你似乎已經看到了魔法這門學問的盡頭。似乎理解了魔法的根源。」
魔法的盡頭是存在的。
——?!
「爲什麼感覺……不是那樣。」
「……」
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完美的真品,他留下的這個術式,是足以徹底改變大陸魔法水平的革新。
這個魔法的目的。這由數十萬個迴路匯聚,以燈塔爲媒介實現的宏偉魔法的真正目的。
他不會被區區延長壽命之類的慾望所誘惑,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忠誠獻給區區邪教。
「……但是爲什麼。」
如此偉大的法師,不會將自己託付於外界。
「……嗚呃。」
「你確實是天才。」
她似乎聽到了露易娜所有的自言自語,表情異常嚴肅。
「……是你。」
德奎雷因不是冒牌貨。
那真的就是大陸的毀滅嗎?
——你剛纔說……他在隱藏什麼?
「真的……」
露易娜無言地環顧四周。
因此,露易娜感到好奇。
這是曾經貼在德奎雷因身上的標籤。
「你不是冒牌貨。」
德奎雷因早已成爲了巨人。他的理論、他的魔法、他的知識、他的能力,已經超越了人類所能企及的極限。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模糊的讚美。
考慮到德奎雷因如今的所作所爲,想到他的暴行和惡跡,似乎大陸毀滅就是本質,就是他的目的。
「呀啊!」
堅守自己的信念,擁有對自身堅定不移的信念才能獲得的精神力量。
她就這樣昏了過去,驚慌的埃萊索爾趕緊扶住了她。
他不可能毀滅那無異於真理之果實的「大陸」。
——德奎雷因到底在隱藏什麼,讓你說出真理之類的言論?還有這亂七八糟的場面,又是怎麼回事?
究竟是怎樣的動機、怎樣的覺悟、怎樣的能力,將德奎雷因塑造成如此莊嚴的存在?將他推向偉大賢者的境界?
這都是因爲她只顧着分析術式,什麼都沒喫的緣故。
***
……五天。
整整五天,索菲婭沒有打開正門,而我就在正門前跪着。
不止是我。
帝國的臣子們全都湧了過來,不喫不喝,跪在地上,像鸚鵡一樣反覆唸叨着「懇請陛下明察!」「請陛下寬恕!」之類的話。
「……雨快停了。」
這五天一直在下雨,因此我全身都被泥濘浸透,但今天卻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天空放晴了。
烏雲散去,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
——陛下,懇請明察啊——!!!
臣子們的呼喊聲再次響起。
「嘖。嗓子倒還挺好使。」
我略帶煩躁地瞪了他們一眼,皇帝的臣子們也正輕蔑地回瞪着我。
就在這時——
吱呀呀呀呀……
正門傳來齒輪齧合的聲響。
聲音很小,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宮門上,所以聽得格外清晰。
吱嘎嘎嘎——!
緊接着,宮門發出了更清晰的響動。
——!
皇帝親衛隊。
皇宮的大門打開了。
她靜靜地環視全場,而我則注視着她。
「……聚集在此的所有人,聽旨。」
咔噠……
於是,索菲婭沉默片刻,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
是哭過了嗎?
她的決定是如何做出的。
「……」
但對於彼此瞭解的索菲婭和我而言,這個問題的含義截然不同。
「此次進軍,朕的所有親衛隊將一同前往。」
因爲直到現在,我仍是皇帝親衛隊的隊長。
「朕……」
咕嘟——
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門後。
是如同火焰般耀眼的索菲婭。
她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又像是在慎重斟酌要對我說的話。
極其緩慢地。
就在此時,索菲婭開口了。她的聲音帶着些許沙啞。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那些事,此刻仍不明朗。
「陛下。您……能信任我嗎?」
一片驚歎。
在那之後,在如璀璨帷幕般垂落的光粒子下。
——陛下!
抖落身上的泥濘,直視着遠處可見的女皇索菲婭。
終於,在漸漸稀疏的雨滴完全停止的某個瞬間。
我沉默着,心中思忖。
我是在問她,能否殺死我。
聽到這句話,我內心鬆了口氣,索菲婭卻像是覺得我這副樣子很可恨似的,補充道:
臣子們的視線此刻只集中在一點上。
我那早已死去的心臟無法跳動,但豎起的汗毛昭示着我的緊張。
索菲婭宣佈將前往滅地。
——啊……!
因此,其他臣子們怒目圓睜,以驚世駭俗的表情,彷彿要殺死我般瞪視着。
原因只有一個。
在其他臣子聽來,這無疑是一種「宣戰」般的僭越言行。區區臣子竟敢質問女皇是否信任自己,實乃大逆不道之舉。
時間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聽清楚了嗎,德奎雷因。」
此起彼伏的吞嚥口水聲。
「……是。但是……」
還是,經歷了那般痛苦的煎熬?
在如瀑般傾瀉而下的陽光中。
她這五天經歷了怎樣的掙扎,又思考了什麼。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
轟隆隆隆隆隆————!
我這樣回答着,站起身來。
「……將前往滅地。」
她開啓了那張,這片大陸上最美麗的雙脣。
當索菲婭提及這個詞的瞬間,宮門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您真的……能信任我嗎?」
索菲婭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