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索菲婭(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646 字
尤莉在皇宮的病牀上睜開了眼睛。
皇帝索菲婭就在她身邊。身後一如既往地跟着凱倫。
「……」
尤莉一時有些慌張。這太出乎意料的護理讓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眨了眨。
「……不是單純的傷,是詛咒啊。而且是相當惡毒的詛咒。」
索菲婭說道。聲音像沙漠的沙子一樣乾澀。急着要坐起身的尤莉被疼痛弄得一僵。
「呃!」
「沒事。躺着吧。」
「不行。我——」
「這詛咒。聽說是在護衛德奎雷因時受到的。」
「……」
尤莉什麼也沒說。索菲婭上下打量着她的身體。
「朕也曾一度飽受病魔折磨。那段時間相當痛苦。痛苦到連痛苦本身都感覺麻木了……騎士啊,看着朕的眼睛。」
「……」
尤莉斗膽看向皇帝的眼睛。但索菲婭的瞳孔裏毫無生氣。沒有活力。那是一種令人驚訝的空虛光芒。
索菲婭輕聲笑了笑。
「你也能看出來吧。雖然曾經的病魔已被克服,但另一種病至今仍在吞噬着朕。那病名叫做倦怠,或者說怠惰。」
說着,她把手放在了尤莉的額頭上。
那一瞬間,尤莉感覺到某種清爽感滲入自己體內。
「陛下。這是……」
「……」
「陛下您有獲得幸福的資格。」
不斷復發、日益加劇的詛咒。心臟被撕裂般的疼痛現在已是早上的日常了。
嗒嗒─嗒嗒─
「……這樣啊。」
哐當?!
索菲婭的視線再次落到她身上。
「你的那個詛咒是無法治癒的。往大了看,處境和從前的朕類似,難道你不想重新開始嗎?你沒有想過『那時要是沒護衛德奎雷因就好了』之類的嗎?」
索菲婭一甩斗篷下襬,站起身來。尤莉終究還是起身,對着她的背影行了騎士禮。凱倫關上了病房的門。
「不是誇獎。好好休息然後離開吧。」
「就算你自以爲如此,你現在也太情緒化地大放那些不可能的厥詞了。」
索菲婭終於轉過身來。低着頭的凱倫繼續說道。
索菲婭皺起了眉頭。
索菲婭微微點了點頭,最終流露出一絲微笑。
「……」
索菲婭威風凜凜的腳步聲。
「爲什麼。」
「是向德奎雷恩學的盧恩語。意思是治癒,但詛咒是無法治癒的類型。不過是暫時緩解症狀,對症療法罷了。」
「我多少了解一些。」
凱倫的聲音隨之響起。
凱倫原本是個如雕像般的人物。甚至皇室爲其天賦所命名的也是「雕像」。
「再往上起身就不是禮節,而是不識大體了。老實躺着吧。」
「因爲那個選擇也是我的選擇,是我的人生。」
索菲婭猛然停住腳步。凱倫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看到你,我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是這樣嗎?」
病房裏流淌着小小的沉默。
「你倒是和德奎雷因不同。」
「啊!」
尤莉趕緊坐起來。看着她匆忙行禮的樣子,索菲婭搖了搖頭。
「……陛下。您真的希望如此嗎。」
「……」
「嗯。非常不同。德奎雷因活得彷彿自己的人生中沒有錯誤答案。不承認錯誤,堅信自己的路是正確的。」
面對索菲婭沉浸在感傷中的話語。尤莉慌忙地回應道。
「況且,並沒有完全治好。那詛咒終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
索菲婭盯着尤莉看了一會兒。正因爲她說的有道理,反而讓人莫名的不爽。
「這並非妄言。陛下,皇宮的地下存在着『祭壇』。」
「承蒙誇獎。」
「若您期望重新開始,那就可以實現。」
「……您說得對。教授他確實如此。」
索菲婭諷刺地嘲笑道。然而尤莉的回應只是一個溫和的微笑。
真是騎士式的回答。
「你說什麼?」
實際上,凱倫能分出身軀的媒介也是『雕像』。
「是。」
之後,在寂靜的走廊上。
彷彿理解那份痛苦似的,索菲婭望着窗外的月亮低語道。
「任何人都會這麼說。如果知道陛下您歷經了數十次死亡、痛苦數十年、自殺數十次。每個人都會這麼說。」
「……」
索菲婭一時有些慌亂。
尤莉默默點了點頭。索菲婭認真地追問道。
「我能爲您實現。」
「……是。我知道。」
「請不要說那種話。說什麼毀了,陛下。」
「沒錯。你是個真正的騎士,但像你這樣的騎士並不多。」
「那時的我,現在的我……一直都想要重新開始。在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下。在忘卻所有記憶的情況下……我現在的人生算是毀了。」
「但是像你這樣,連錯誤都自己承擔的話,錯誤越多便只會傷得越重。那樣下去會死的。」
尤莉想起德奎雷因,臉上蒙上了些許憂鬱。皇帝寬大的斗篷拂過她的指尖。
「陛下。即使遍體鱗傷,騎士也絕不會被擊敗。而我,正是一名騎士。」
「……哼。誰說的?」
「凱倫。你不瞭解朕。」
凱倫抬起頭。眼中閃爍着騎士的意志。
「他們試圖收集並利用陛下您的權能。如果我們反過來利用他們收集的才能,便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是的。陛下也能獲得幸福。可以忘卻一切,在嶄新的世界裏重新開始。」
「惡魔之鏡」渴望着索菲婭。
「祭壇」正在那鏡中世界裏採集着索菲婭的『權能[迴歸]』。
表面看似共生的這兩個傢伙,若能反過來利用,就可能構築起一個『新世界』,即『完全不同的過去』——凱倫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這是從德奎雷因所說「惡魔之鏡」渴望成爲「世界」的話裏獲得的啓發,卻是與德奎雷因完全不同的想法。
在凱倫的構想中,「惡魔之鏡」將成爲新的世界,而那個世界裏的索菲婭將忘卻這一生的全部記憶,重新進行迴歸。
若這一生已是失敗,那就真正去謀劃下一世吧。
「若只是相同的輪迴重複呢?」
索菲婭注視着他的眼睛問道。
「我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
……對話中斷了。
彷彿凝固的時間。
令人窒息的停滯空氣。
在那片沉寂中,索菲婭再次轉身。
嗒嗒嗒嗒。
她無言地下達了退下的命令。理解了聖意的凱倫如雕像般僵立在走廊中央。
***
「不行。」
叮?!
「抱歉。」
「……」
尤莉,最有力地證明了身爲德奎雷因的「我」。她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的枷鎖,也是我的情感所繫。
我看着伊芙琳說道:
「……」
「但至少,請讓我完成這次護衛任務。」
就在我走出房門準備進入電梯的瞬間。
電梯抵達了。
「……不、不是的。只要抓住頭緒就能……」
我望向辦公桌上的鏡子。對那面普通的鏡子發動了「理解力」。
我無法理解她。
這傢伙連招呼都不打,就躡手躡腳——躡手躡腳地向後退去。
叮?!
或許……那句話是對的。
「尤莉。護衛任務到此爲止吧。」
「……」
「呃啊!」
「能成的,那個,反正行啦。」
「……」
伊芙琳。
那抱歉的聲音堵住了我的嘴。她緊咬着嘴脣繼續說道。
深夜。
「爲,爲什麼這樣看我。」
「我知道最近我老是生病,對教授您的護衛有害無益。」
尤莉用相當尷尬的表情迎接我。她仍然穿着輕甲。
「對不起。」
就這樣在一樓下了電梯,這次尤莉也在那裏。
沙子經過高溫熔鍊(當然中間涉及了多道工序)就能製成玻璃,而巧合的是,土與火正是我的本源屬性。
「這雙眼睛仍然能清晰地看到教授瀕死的模樣。刺穿您身體的劍鋒……」
「確信與精進。你需要的是這兩項美德。」
不知爲何,我就是覺得那傢伙格外令人憐憫。德奎雷因幾乎沒有憐憫這種情感,所以這份感觸,大概是金宇真的殘影。
迄今爲止,這樣的人只有西爾維婭、伊芙琳和耶莉爾三人。而尤莉則恰恰相反。
回到魔塔辦公室的我沉浸於思考之中。
「……如果能理解「惡魔之鏡」的話。」
是伊芙琳。
她含糊地嘟囔着。靜靜凝視着她時,伊赫爾姆的話忽然在耳畔迴響:
我一時有些恍惚。但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
「我會更加努力。即使粉身碎骨也會守護到底。不會讓您再次——」
「需要更詳盡的信息。」
我想說。
尤莉堅定地說道。她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
我走向她。
「尤莉。」
「永無止境地努力吧。並且,相信未來的你。」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我徑直走進了電梯。
—是對那個被露娜虛情假意疼愛的女兒生出憐憫之心了?
這個不在乎自己的女人,爲什麼,到底爲什麼這麼愚蠢。
你沒有錯。
鏡子的性質和屬性瞬間被我洞悉。
「什麼不行——」
一個矮小的傢伙發出了怪異的抽氣聲。
無數的話語在口中打轉。胸中湧起一股無名火。
「教授。我理解您對我失望。」
「我承認所有的錯誤。」
「看來進展不如預期。」
「而且在不遠的未來,我沒能守護好教授。」
我站起身。魔塔圖書館裏應該有與玻璃或鏡子相關的魔法書。
她一臉憔悴頹喪,手裏還攥着一杯咖啡。
「教授。」
「……」
「……嗯?」
此刻,這女孩便是世上爲數不多能讓我感受到金宇真碎片的存在之一。
「……」
尤莉低下了頭,她的聲音中帶着微弱的哭腔。
我們只是,不該在一起罷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不需要。」
「!」
尤莉的呼吸猛地一窒。她低下頭,不想露出悲傷的表情。
「現在走吧。今天我要在魔塔圖書館辦事。」
我愛上了這樣一個愚蠢的女人。
即使是現在,我也完全無法抗拒這份瘋狂的情感。
「我會等——」
「走吧。」
「……抱歉。」
就這樣,尤莉離開了。
她推開魔塔的門,走下那條長長的通道。
拖着尚未痊癒、踉踉蹌蹌的腳步。
「……」
我靠在牆上望着她的背影。手按在胸口。
德奎雷因的脈動正蔓延全身。
「您怎麼了。」
這時,從某處傳來的聲音。
回頭一看,是伊芙琳。不知何時下到一樓的她,猶豫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我來幫您吧。」
「惡魔之鏡」終究也是鏡子。因此,如果能理解鏡子的屬性,肯定會有所幫助。
因此她養成了不愛深思的習慣。因爲越想越覺得麻煩,而越麻煩的事情處理起來反而越簡單——直接放棄思考就好了。
玻璃、玻璃、玻璃、玻璃。伊芙琳一邊嘀咕着一邊去找書,我則重新專注於書籍。
對她頻頻偷瞄的視線也裝作沒看見。
在藏書數十萬冊的魔塔圖書館裏,沒有比找書更麻煩的事了。
「教授您說的是這些嗎?」
「……」
……三小時後。
「……」
「好嘞~」
德奎雷因踏入寢宮一步,侍從們關上了門。
她在等待即將到來的人。
「啊那個……說實話!……做不到啊。三萬頁怎麼可能一個月就全理解啊。不可能的。」
德奎雷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正直。所以她很滿意。
騎士說道:
咚咚?
「對。」
「……」
「德奎雷因教授。」
皇帝的寢宮。敲門聲一響,索菲婭就用「念動力」打開了門。如她所料,德奎雷因站在門外。
「今天朕稍微做了點『思考』。」
「我是伊芙琳,是助教啊。」
我這纔看向他們。
「是。」
「……」
索菲婭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注視着德奎雷因。
「這次是玻璃。只要是和玻璃有關的,全部拿來。」
……就這樣又過了三小時。
「您不是來查資料的嗎?」
「……」
「來了啊。進來吧。」
我預訂了所有與「鏡面魔法」相關的書籍。
突然出現在圖書館的皇室騎士用嚴肅的聲音呼喚我。我沒有理會他們,繼續閱讀着魔法書。
嗒嗒嗒嗒—
***
我輕輕嘆了口氣。
「皇帝陛下召見您。」
不卑不亢、無所畏懼、不被任何事物束縛、只是展現真實的自我。
無論是『世界』還是『道理』,對她來說都不算難,實際上,她稍微瞥幾眼就能掌握大半。
不知不覺已是清晨。
「德奎雷因教授。」
「那是朕遙遠的記憶。曾經有一個傲慢的傢伙,對着朕自稱爲『教授』。」
「還有什麼要拿的嗎?」
「德奎雷因。」
都是因爲凱倫。那個該死的傢伙說出的廢話,讓自己陷入了「煩惱」之中。
不知是沒看見剛纔那一幕,還是裝作沒看見。
但今天。她難得地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思考」,她輕輕敲了敲手鏡。
「您不是知道纔給我的嗎?」
索菲婭先開口了。
「坐。」
「在。」
伊芙琳確實幫上了我的忙。
索菲婭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德奎雷因一言不發地走近坐下。
「時間還有富餘嗎?」
我沒刻意阻止她小跑跟着。
……索菲婭對一切都很容易適應。她學得快,理解得也快。
我默默地走向地下圖書館。伊芙琳趕緊跟了上來。
「——呃?! 」
天亮了。
更大聲的第二次呼喚。趴着睡着的伊芙琳猛地驚醒,口水都流出來了。
索菲婭往茶杯裏倒了咖啡,德奎雷因端正地坐好。那模樣,彷彿將「禮儀規範」本身具象化了。
「在思考時,朕想起了某次在鏡中的記憶。非要比喻的話,就像在沙灘上發現了一根針一樣。」
「那傢伙說要陪伴朕的旅程直至終點,但卻再也沒出現過。」
索菲婭輕輕嘆了口氣。那氣息彷彿自嘲的輕笑一般。
「如果那傢伙在的話。如果他能遵守約定的話。」
「……」
「或許……朕本可以堅持下去的。」
德奎雷因閉上眼片刻後又睜開。這個反應已經足夠了。
「凱倫建議朕重塑這個世界。」
「……他這樣說了嗎。」
「嗯。他說在那樣一個世界裏,朕能真正成爲一個一無所知的存在。徹底忘記至今爲止經歷的所有痛苦。」
「……」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誘惑力的提議。」
德奎雷因靜靜地聽着。
「……凱倫的心意值得讚許。這份體恤之情令人動容。但是……如果朕真那麼做了。」
不知爲何,他已預感到索菲婭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不就等於向惡魔認輸了嗎。」
索菲婭的嘴角扭曲了一下,一絲冷笑浮現出來。
「朕不想輸。無論是任何人,朕都不想輸。」
她凝視着杯中的咖啡,平靜的表面映出她的倒影。
「你那位未婚妻尤莉說,即使是錯誤,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而你活得就像自己永遠正確一樣。這世上除你們之外,明明還有無數人在刻寫着各自的答案。」
索菲婭再次抬起頭。
「可能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啊……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曾經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了。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是的。正如之前約定過的那樣,我將陪伴陛下經歷整個過程。一定。」
呵啊……
索菲婭半闔着眼,縫隙間瞥見德奎雷因的面容。
「拜託你了。曾因無人守候而痛苦的朕……」
「我會再次與陛下相見。」
「但朕從未見過已經提交的答案還能改的。」
那張彷彿永遠不會睏倦的冷峻面孔。
德奎雷因的聲音滲入她的耳畔。
現在,是真正去履行約定的時候了。
如同浸水般模糊擴散的聲音。
「對吧……德奎雷因。朕現在有些困了。」
「朕一旦睡去,地下的門就該開了吧……」
意識正緩緩沉淪。
「確實如此。」
「然後在那個旅程的盡頭,再次回到這裏。」
「我會的。」德奎雷因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眼皮正緩緩垂下。這是長久以來第一次沉浸在思考和煩惱中的代價。
「在那地下……你是否願意看着我……看着我無數次死亡的模樣……可以,留在我的記憶中嗎……」
她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但對索菲婭而言,他的聲音已變得模糊。
接着,是如同確信般繼續的話語。
索菲婭打了個哈欠代替回答。德奎雷因靜靜地看着她就這樣睡去,然後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