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人（1）

「……今天、您真、真真、真是大手筆啊。」

旁邊不知名的貴族開口問道。今天初次見面的他正渾身瑟瑟發抖，那股餘震甚至傳到了我的手上。

「因爲是值得這個價碼的東西纔會出手。」

「大富豪」。

名稱與金錢直接相關的這個特性、對於「價值「有着驚人的直覺。不僅能測量物品本身的潛力、對於貴賤的判斷也近乎動物本能般敏銳。

我以這個特性爲基礎專注於競拍、在前半場進行的24件拍品中成功拍下了11件。

──下一件拍品是「寧靜「。

但接下來我不打算再出手了。

自從剛纔的「古代遺物項鍊「之後、其它物品的狀態都不太理想、再說雪花石的預估最高價是三千萬，必須持有其三倍的九千萬左右才能穩妥吧。

──羅坎之角……

後續的拍賣因爲沒有我擡價而風平浪靜。

察言觀色的普通貴族們也悄悄加入了競拍。

在這片祥和的平靜中、終於──

我等待的拍品登場了。

──在帝國名劍史上也留下輝煌戰績的礦石，被稱爲自然魔法、冬之火焰的雪花石。起拍價五百萬埃爾內、加價幅度二十萬埃爾內。

雪花石。

礦石剛現身報出的第一口應價、是1089號。

──1089號、五百萬埃爾內。

我興致勃勃地看向突然出現的1089號座位。

熟悉的背影。光澤的頭髮不知何時像蘋果一樣盤起、身着的純白輕甲彰顯着自己身份。

他正用他那藍水晶般的眼眸俯視着她。

但德奎雷因仍如往常般平淡地說道：

三十秒流逝。

──看來雪花石要歸於1089號了……

……絕無可能。

難道這樣我就會回到你的身邊嗎？

而「真正的羞辱」始於那之後。

「……！」

──1089號、三千八百萬。

訂婚日那段不堪的記憶在腦海重播。

德奎雷因立刻、不帶絲毫遲疑地用比這更高的金額碾壓了她。

「……哈。」

但是、她不想認輸。

第二波寂靜籠罩全場。

「唔……」

場內的喧囂短暫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凝視着尤莉。

尤莉在調整了幾秒呼吸後，連放棄的念頭都捨棄了，她懷着哪怕要變賣自己的宅邸也要競拍的覺悟舉起了牌子。

更重要的是，自己對這枚雪花石的執念，並不亞於尤莉。

沒錢了。

但畢竟現在拍賣的物品並非凡物、所以這個過程並不輕鬆。

「呼──」

於是再次──1089號，四千萬！

現場氣氛如此火熱的原因、比起金錢較量、更多在於對決雙方正是德奎雷因與尤莉這一對未婚夫妻。

「啊！」

啪啪啪──

尤莉似乎對雪花石志在必得，若我執意要得到它，是否會招致她的怨恨？

勝負已定，德奎雷因對勝利也保持着淡然。

「你也想要啊，雪花石。」

此後便成了兩人的對決。

就在這時。

幸好達到預估最高價三千萬時、多數人選擇了放棄。

咬緊牙關的尤莉手臂顫抖，但她最終閉上眼睛低下了頭，下脣與眼皮不受控制地痙攣。

尤莉瞪大了眼睛發出尖叫，不過此時全場早已沸騰，這失禮的叫聲並未引起人們的注意。

場內貴賓們爲他獻上掌聲，他只是用眼神優雅地致意。

他曾這麼說過，在堆滿自己曾經渴望之物的房間裏。

──777號，四千二百萬埃爾內！

即使喊到三千七百萬、德奎雷因依然遊刃有餘、而尤莉的手卻開始顫抖，她的存款正逐漸見底。

他閉目沉思。

拍賣結束，尤莉踉蹌着起身就要離場，卻被某人攔住了去路。

『……若你想要，這些都可以給你。只要是你所求，我願爲你做任何事。』

尤莉似乎預感到他要說什麼。

尤莉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德奎雷因。

尤莉握緊拳頭默默應價，退讓的念頭、在她這裏根本不存在。

甚至，演變成死亡變量？

──最後三次唱價。四千二百萬埃爾內、四千二百萬埃爾內、四千二百萬埃爾內！魔法金屬雪花石的主人屬於777號貴賓！

拍賣師的唱價聲此起彼伏、全場目光的聚焦之下、驚歎與歡呼如背景音般迴盪。

心臟突然漏跳一拍，情感深處的暗流開始翻湧。

──777號、三千一百萬埃爾內！

尤莉這纔將雙手優雅地疊放在膝頭，擺出安享勝利的姿態。

──777號再次出價、三千三百萬！

期間，尤莉緊繃的頭皮都泛起細汗，急促的呼吸讓肩膀不斷起伏，她就是那種會把情緒全寫在身體上的類型。

當時尤莉感受到的並非幸福或喜悅，唯有屈辱。

以德奎雷因的特性來看，後半場全是價格虛高的泡沫商品。

……就在這個瞬間。

價格轉眼就突破千萬、一千三百萬、一千七百萬、一千九百萬……直衝雲霄。

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競爭者。

尤莉瞪大眼睛尋找777號。

──777號，三千九百萬。

尤莉拼命喊出的三千八百萬。

德奎雷因擡價、尤莉就跟進。

他仍如往常般冷漠、一副對萬事漠不關心的模樣、但尤莉卻莫名覺得自己讀懂了他的內心。

……尤莉。

「……恭喜。」

既不願承認失敗、卻又不得不屈服的無力感，這種令人作嘔的情緒順着神經末梢蔓延。

那朵高嶺之花終於被德奎雷因折下──尤莉用身體換來了哈德卡因騎士團──主動提出聯姻的其實是尤莉──

＊＊＊

德奎雷因、不，金宇鎮相信尤莉的人品。

尤莉熱情地投入了競拍，毫無技巧地應價、連喘息的空隙都不留。

看來能比預期更划算地入手了、尤莉樂觀地鬆了口氣。

──1089號、三千萬埃爾內！沒有更高的出價了嗎？

──1098號、三千二百萬埃爾內。

於是他維持着最高規格的儀態靜待終場，後座尤莉漲紅脖頸不停顫抖的背影，倒是有些令人在意。

不遠處VVIP席、散發着凜然氣度端坐的男子。

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亦是如此。

「呼……呼……」

盡是玷污她信念的謠言。

自尤莉推開德奎雷因奪門而出的那日起，各種流言如霧瘴般瀰漫。

當然之後的拍賣仍在繼續，但對尤莉和德奎雷因來說剩下的物品都乏善可陳。

──777號、三千七百萬埃爾內！

感應到視線的他轉頭望來。

她的眼神裏充滿着絕不退讓的決心。

──讓我們延續這份熱情，請出下一件拍品。

尤莉既不想開口，也不願聽到任何話語。

德奎雷因沉默了許久。

真是愚蠢至極的人。

無論如何努力，都註定無法愛上的人。

這次他也依然會……

「抱歉。」

「您到底想說什麼……啊？」

德奎雷因轉身離去。

那句莫名其妙的「抱歉「成了最後的話語。

尤莉呆望着他遠去的背影。

「呃……嗯。」

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轉念想到至少沒重演一年前的鬧劇，尤莉稍感寬慰地走向大廳。

「……哈啊。」

明明該慶幸的，但她卻仍忍不住長嘆。

雪花石。

時隔兩年才現世的拍品，三年一度的拍賣會。

她曾那麼期待。

卻被奪走了。

偏偏是被最不願輸給的人，給奪走了。

──……德奎雷因教授爲何要買雪花石呢？

耳畔突然飄來了閒言碎語。

──誰知道呢，不過嘛當然……

海風肆虐的街角。

思緒紛亂之間車輛已抵達宅邸。

尤賽芬的美貌與她的妹妹截然不同。

但她卻先開了口，嗓音乾涸而沙啞。

「尤莉。」

「……？」

你到底是個低劣到什麼程度的傢伙啊。

「知道了。」

儘管這個與自己天差地別的姐姐總讓她有些不自在，但尤莉今天還是默默上了車。

對她微笑的女子，正是普海爾登家的長女，她的胞姐「尤賽芬「。

竟因區區雪花石就擔心報復的自己，實在可笑。

我下車穿過連接主樓的花園。

我本想問她爲什麼來。

但，究竟被逼到什麼程度。

「……姐姐？」

不過這話倒非虛言。

沒事的，不算什麼。

如同一年前那樣。

──呵呵呵，肯定是啦。不過既然這樣，直接讓給人家不就好了？

在尤莉看來，她的姐姐的魅力與衆不同。肩旁的短髮秀麗地垂落，華麗而高雅的容貌總令她自慚形穢。

那般善良的尤莉纔會親手殺死德奎雷因。

至少在她「自身」的層面上，是遠離「反派的命運」的存在，現在的她絕不會觸發任何死亡變量。

我在拍賣會上專挑那些未來會升值的物件入手，日後用「邁達斯之手」激發潛能後再將其轉手，價值翻個兩三倍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有些異常。

而身爲魔法師的德奎雷因爲何要買下它？

「主、主人。耶莉爾小姐她——」

我心裏一驚，但沒有表現出來。我之前還奇怪私人賬戶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資金。

「在發什麼呆？」

何況雪花石本就是無法用於魔法的金屬，其內部魔力過於凝滯，只能用於鍛造成劍。

「是。請您好好休息！」

「我就知道會這樣，快上車吧。」

這時，一輛轎車悄然地停在她地身側。

「……辛苦了。」

「……」

「究竟被逼到什麼程度……」

＊＊＊

……確實，尤莉是個字面意義上的好人。

──真羨慕教授的未婚妻啊，四千萬埃爾內的禮物，要是我收到四萬的項鍊都感恩戴德了。

「……杰倫礦山的收購款。你說好要暫時保管資金，原來是爲了這個？」

蜷縮在刺骨寒意裏的尤莉調整呼吸，平復着自己翻湧的心緒。

理智告訴自己不該聽信他們編造的流言蜚語。

我重新審視遊戲中自己扮演過的德奎雷因。

將刺耳的話語硬塞進她的耳蝸。

──你又不是不知道德奎雷因教授的性子，肯定想親自鑄劍相贈才這麼拼吧。

可他的前科實在太過確鑿……

熟悉的面龐喚着她的名字，意料之外的聲音讓尤莉茫然抬頭。

後座車門靜靜開啓。

這些流言蜚語簡直快要把她逼瘋，尤莉推開人羣衝出了夏茨因澤爾會場。

因爲在角色設定裏尤克萊茵家族資產雄厚，所以我覺得兩億的個人資金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顯然是我的疏忽。

是耶莉爾。

「到了。」

懷錶顯示早已過了午夜。

像德奎雷因一樣，不，或許比德奎雷因更具社交界權威的尤賽芬，此刻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對象。

耶莉爾說着，眼角已經泛起了淚光。

尤莉咬緊牙關。

──是要送給未婚妻吧？

尤莉將湧到丹田的嘆息生生嚥下。

雖感刺痛卻未表露。

需經千萬次揮擊才能勉強共鳴的頑固金屬。

我沒有等僕人說明便直接上樓，我一邊對想要跟上的僕人下達了禁止跟隨的命令，一邊走上樓梯，推開了臥室門。

──就是說嘛，不過那位普海爾登小姐何必做無謂的掙扎，反正都成定局了……

我在拍賣場用「肉眼」確認了這點。

月光浸潤的客廳中央佇立着漆黑的剪影，那個陰森的影子在門打開的瞬間轉過身來。

不單是他們，整個候場室都在議論今日之事。

「不必擔心。我買的都是穩賺不賠的貨品。」

不必被謠言左右，這種經歷已經熟悉到令人厭倦，所以不要再動搖了……

「……」

那些貴族們，總像傳播流言是天職般那樣喋喋不休。

玄關處僕人們正焦躁不安地聚成一團，見到我立刻小跑着迎來。

雖然陰影遮住了臉，但我認出來了。

「……」

「你——！」

然而此刻，任何言語似乎都傳不進這孩子的耳中，撕裂般的怒吼震得人耳膜發痛。

耶莉爾像野獸般喘着粗氣，渾身發抖的模樣活像即將暴走的兇獸。

「你把我……當成垃圾桶了嗎。」

我凝視着耶莉爾，她聲音裏的震顫正蔓延至全身。

「你以爲我是跟在你屁股後面專門給你收拾爛攤子的傭人？」

我的內心感到慌亂。

這是我活了兩輩子都未曾見過的暴怒。

「最近法令變更害得家臣們不眠不休的工作，你卻把我們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財產揮霍一空？你這瘋子！狗屁的收益！你這是在用領地的資金賭博嗎?! 」

赤黑色的氣息從耶莉爾周身迸發，這是「反派的命運」的具現化。

但與此同時，金色的光芒也在璀璨升起，這正是「大富豪」特性的顯現。

「你、你、你……」

這矛盾的現象表達的意思其實很簡單。

若不能平息事態，耶莉爾將成爲我的死亡變量；若能安然度過，她就會成爲巨大的資金來源。

不知爲何，我似乎知道這道難題的解法。

萬幸的是，我早就明白這孩子渴求什麼。

「不必擔心。」

「放屁！這根本不是擔心！你這坨狗屎，成天只會給我們添堵！」

耶莉爾歇斯底里地吼叫，混着淚水的唾沫星子四處飛濺。

「你以爲我想過這種日子嗎？爲了你，我連大學都輟學了！我他媽連戀愛都沒談過一次！」

她正用呆滯的眼神反覆咀嚼着剛纔聽到的話語。

「我會把家主的位置轉讓給你。」

「聽好了，我只說一次。」

不，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東西。

以施捨一樣的姿態。

「……誒？」

身爲「領主「的德奎雷因結局唯有被毒殺。

但我很清楚。

德奎雷因確實是尤克萊茵家族的領主。

儘管如此，她似乎還是無法理解，她瞪大了眼睛，歪着頭。

即便現在不交出去，將來也會被你奪走。

耶莉爾發出可愛的疑問聲。

「什麼不必！父母去世後你爲家族做過什麼？整天遊手好閒、揮金如土！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一天就敗光了一億五千萬埃爾內?! 」

所以……

即使沒有觸發死亡變量，我也不打算玩什麼模擬城市。

「你這坨糞球！不，糞球都比你強！屎殼郎！成天就知道滾糞……趕緊給我去死……呃？」

更何況，領主之位本就該屬於耶莉爾。遊戲後期德奎雷因死後，尤克萊茵伯爵只會由她繼任。

我要把它——

原作遊戲裏他的身份始終是教授而非領主。

「把領主之位。」

交給我親愛的妹妹。

這道問題的解法簡單得很。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耶莉爾的咒罵戛然而止。

「其實你不必勉強自己。」

將這個對我毫無用處，不過是充滿死亡變量的存在。

「傳給你。」

即便強行保住頭銜，也不過是觸發各種死亡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