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名字(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610 字
──咚!
心臟劇烈搏動。
體內循環的惡魔魔氣將我所有的特性放大,「肉眼」鎖定了食人鬼。
黑暗中,那東西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低吼着,覬覦我的身體。
霧氣般搖曳的、狂暴野獸的猩紅眼眸。吞噬了無數生靈的遠古惡魔。
然而,殺死它的方法卻出奇簡單。
惡魔的湮滅,原理本就極其單純。
正如那句廣爲人知的諺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這是我理性思考的極限。
之後,就全憑本能驅動了。
噴湧的魔氣點燃了顱內的憎恨,尤克萊因的血脈鼓譟着我,讓我成爲最純粹的尤克萊因法師。
此刻,連臻至極境的「精神力」也僅用於控制敵我識別?確保我的殺意不會波及友軍。
不,是我自己拒絕了精神力的淨化。
譁啊啊啊啊啊───!
我首先用「肉眼」觀測到它。座標鎖定的瞬間,體內所有魔氣盡數爆發,將其凍結。雪花石的極寒剎那凝固了流體狀態的它。
……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某種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就在下一秒,魔氣的激流湧入我的口腔。
不是人類的……但絕對是「活物」的味道。
莉亞默默地注視着德奎雷因。
一個詞在心臟停跳的胸腔裏激起漣漪,攪動着心神。
莉亞敷衍地回答。然後再次看向德奎雷因。
在我體內翻騰的魔氣衝向外界。
那真是夢一般的景象。
吞的腦子、心臟還是腎臟,不得而知。
聲音從世界消失。
咔嚓?!
此刻他倒臥在地,全身的血管變成了暗紅色,看起來像是死人,卻仍有呼吸。
咔嚓咔嚓?!
德奎雷因凍結了食人鬼並將其「實體化」,然後活生生吞了下去。
什麼也看不見,思緒也無法維持。
察覺到異樣的莉亞擋在德奎雷因面前展開雙臂,開始凝聚魔力。
……那是詭異到極致的一瞬。
那分明只是幻聽……
——教授!不,德奎雷因!
露西純粹的好奇發問讓莉亞渾身一顫。金宇真——這個韓國名字在這世界太過陌生,對方並沒有理解爲稱呼,而是理解爲某種話語。
某個受驚人類的尖叫微弱地傳入耳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心臟彷彿要碎裂般劇烈跳動,身體的血管如同觸手般蠕動。
——教授!教授!
「人類竟然吞噬了惡魔。」
「吵死了。」
不,即使戰鬥並不勉強,但解決的方法也有些勉強了吧。
「不要打歪主意。我會守着他的。」
莉亞雙手猛拍自己臉頰,強迫自己清醒回來。
它在我體內橫衝直撞,強行灌輸着念頭。
像昏倒一樣睡着的德奎雷因。殺死古代惡魔對他來說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嗎。
同時,呼喚我的聲音在耳邊散開。
連他的副官都悄悄躲遠了。
但確實吞了下去。
「好奇什麼?」
不是美夢,是純粹的噩夢。
────!
只有……
三口。
——啪!
當然,沒有人會幫助他。
「……醫、醫生!快叫醫生!」是貝爾。
呃……呃啊啊啊……
「呃啊!啊啊啊——?! 」刺耳的慘叫回蕩着。
從人的身體中,手臂和腿被撕裂的驚悚聲音。
***
一口。
咔嚓?!
「……伯爵大人,您還好嗎?」
在德奎雷因的暴走中被撕掉一條胳膊和腿的他,正血流如注地求救。
它的一部分在我體內瘋狂掙扎。但無所謂。不過是失控的魔氣團塊而已,消化掉便是。
就在那一刻,我艱難地意識到:
莉亞這樣問道。
我吞下了那東西。
……好餓。
但體內的飢餓感依舊,我仍在尋找可吞噬之物。
這大概是我犯下的殺戮。
即使他看起來像是處於瀕死狀態,但面容卻異常平靜安詳。
「你安撫德奎雷因的那個詞……『宇真啊』是什麼意思?」
這浮現在腦海中的單純慾望,恐怕來自於食人鬼。
……時間變得粘稠。
「……比惡魔還要像惡魔。」
那東西早已被我「吞噬」,不過是失控的惡魔魔氣在侵蝕我……
「……」
「用餐」依然平靜地進行着。
咔嚓?!
露西嗤笑:「沒打歪主意。只是有些好奇。」
這樣熟睡的臉龐……真的像宇真一樣啊……
莉亞佈下了「沉默術」。露西則低頭審視着德奎雷因,臉上帶着思慮。
德奎雷因徹底「吞噬」食人鬼所用的時間。
鼓動着我的食慾。
露西看着德奎雷因說道,連她臉上也帶着一絲驚懼。
「伯爵大人,您還好嗎?」
「醫生!醫生啊?! 」
「……!」
……好餓。
——……宇真啊。
「……沒什麼特別的。」
……好餓。
這不是食人鬼的慾望。
唯有憤怒,超越限度的狂怒,從尤克萊因的心臟深處粗暴地噴湧而出。
譁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隨着我的「攝食」,聲音逐漸減弱,我的視野陷入一片漆黑。
兩口。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
也許連一分鐘都不到。
德奎雷因不是宇真。對我的呼喚有反應,也純粹是巧合吧……
「……伯爵大人?」
莉亞呼喚着,將手探向他的額頭——
「呀啊——!」
手腕突然被抓住!
德奎雷因猛地睜開了眼睛。
「嚇、嚇死我了!」
***
……在「歲月」聖所中,索菲婭正讀着日記。
沙沙——沙沙——
一頁一頁翻過的紙張堆積起來。
像白雪一樣落在心間。
[……德奎雷因教授始終在爲我着想。
傷害我身體的人是父親,但教授卻將這份罪過攬到了自己身上,任由我憎恨他。
爲了不讓我受傷,他獨自承受了這份恨意。]
字裏行間是尤莉真摯的心聲。
以及,德奎雷因爲尤莉所做的一切犧牲與奉獻。
[我過去並不瞭解那樣的他。或許我瞭解,卻只是在逃避。
因此,我如今選擇拋棄自我,是因爲我這個人類本就被罪孽、過錯和誤解所充斥。我未能克服這些便向着逃離,這一切僅僅是爲了教授。]
這本日記是冰冷的。
頁面上散佈着許多如斑點般的細小霜花。
凱倫直視着索菲婭的臉。
索菲亞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意思,凱倫便低下頭說道:
——陛下天生就揹負着不得不殺死所愛之人的命運。
「這太不公平了。」
[我依然想成爲一名騎士。但我的主君,唯有德奎雷因一人……]
爲了得到德奎雷因,我曾想殺死尤莉。
這是可能深深刺傷主君的言辭。
——陛下的愛,在陛下內心深處引發了殺戮的衝動。陛下從一開始就是『那樣』出生的。
——陛下。德奎雷因早已將自己的性命,奉獻給您了。
——他始終,都在奉獻。
那大概是尤莉的淚水。
但真的來到這裏,卻又害怕看到爲尤莉之死而悲傷的德奎雷因。
身爲皇帝的騎士,本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證據就在凱倫眼中。
索菲婭將凱倫放在了桌上。
索菲婭靜靜地盯着凱倫。
「……」
「想不羨慕都難。」
悲傷的德奎雷因。
雖然一次也沒見過,但正因爲如此,反而更不願去想象。
「你說什麼?」
索菲婭深紅的眼眸低垂下來。
——是的。
索菲婭潛意識中無數次試圖殺死德奎雷因的那些時刻。
她合上了日記。輕輕將其放下,手託着下巴,靜靜凝視着圓筒中的尤莉。
索菲婭握劍的手鬆開了力道。
但凱倫,反而像是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
皇帝的騎士,絕不會對皇帝說謊。
——陛下。德奎雷因的心臟有內傷。而且他的身體某處至今仍留有傷痕。那是連德奎雷因強韌的軀體也無法完全癒合的疤痕。
凱倫不能錯過,也絕不能放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嗒。
——您打算就此放過她嗎?
作爲皇帝的守護者,他責無旁貸。
——並非不公平。
微弱的嘆息掠過她鮮紅的脣間。
即使在稍有差池就可能喪命的關頭,德奎雷因也總是從容地回到索菲婭身邊……
——而且,每當陛下精疲力竭的夜晚,他都會找到您,將您擁入懷中。哪怕要忍受您的指甲刺入他的心臟。
[當我醒來時,我將會忘記所有記憶,但唯有這件事,我渴望能記得。]
哐當。
僅僅是稍微設想一下,都會感到痛苦。
「尤莉要是死了,教授那傢伙會悲傷的。」
尤莉在不知不覺中擁有了它,卻也因此徹底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凱倫。」
劍柄後端輕靠在圓筒上。
——因此,陛下您不止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甚至更多次,試圖殺死德奎雷因。
用眼神詢問他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真是不公平啊。」
——陛下,確實曾試圖殺死德奎雷因。
……讀到這裏。
她的感慨僅此一句。
——並非如此。
——即便如此,德奎雷因始終承受着您的衝動。他沒有逃走。只是一直默默承受着。
此刻的索菲婭,是最接近「人」的時刻。
「你想死嗎?」
凱倫問道。
「什麼——」
凱倫斷然地否定道。
「……凱倫。」
——在。
只有食指大小的微型雕像——所謂的『迷你凱倫』,立在了尤莉的日記本上。
「德奎雷因拼上性命也要守護尤莉,甚至比起我來更珍惜尤莉……可實際上,我卻在擔心德奎雷因會因此悲傷。」
索菲婭也應該明白。
索菲婭說:
她露出一抹自己也不明白的苦笑,如同嘆息一樣繼續說道:
彷彿要證明自己的話並非謊言。
「……但也真可憐。」
這是身爲萬民之上的皇帝也永遠無法得到的愛。
「……真羨慕啊。」
「……」
這是他首次如此尖銳地反駁,索菲婭不禁眯起了眼睛。
「……」
陷入沉默的索菲婭,腦海中忽然想到了什麼。
那些異常清爽的清晨。
那麼說來,德奎雷因在那些夜晚……
——陛下。德奎雷因就是這樣的人。即使陛下您踐踏他的尊嚴,羞辱他,甚至在此刻想要殺死尤莉……
「……」
——但他始終只爲陛下您一人,獻上自己的生命。
索菲婭短暫地閉上了眼睛。
凱倫的話正不停地敲打着她的太陽穴。
她低聲問道:
「……你是說,德奎雷因知道?知道我想殺死尤莉……」
——是的。
「……凱倫,你和他串通好了。和德奎雷因。」
皇帝的騎士沒有回答。
這沉默即代表了事實。
與其說是串通,不如說是爲了陛下而進行的合作,但背叛的行爲確實存在。
——陛下。
「……」
索菲婭咬緊了牙關。她的繃緊的下頜如猛獸般銳利。
凱倫平靜地反問道:
啪嗒——
生平第一次的落淚。
她默默承受着這排山倒海的劇痛,以及洶湧而來的全新情感。
即使那幸福裏沒有自己……也無妨嗎?
劇烈的疼痛席捲了索菲婭的腦海。
「我……無法理解。」
這流淌的水珠,正在替她表達此刻的心情。
……簡直愚蠢到無法用言語形容。
那位陷入深眠,正將自己的時間回溯的騎士。
「……」
「我希望他幸福。」
「這……就是我的心意了……」
——是的。陛下此刻感受到的情感。
對於自己竟產生這樣的心情,索菲婭感到茫然無措。
無法理解。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圓筒中的尤莉。
「……心情?」
這樣說着「得不到也沒關係」的自己,讓索菲婭感到陌生。
這陌生感反而讓她釋然地露出微笑。
——請告訴臣,您此刻的心情。
如同要掀開頭骨、撕裂大腦般痛苦,卻又帶着一種近乎解脫的感覺。
淚水。
索菲婭怔怔地看着那滴液體墜落地面,暈染開來。
「……我不希望教授那傢伙悲傷。」
這是她自己的淚水。
剎那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在這微小的混亂中,她選擇了接受。
啪嗒——
本該是沒有任何無法得到的東西的存在。
凱倫的這個問題真是蠢透。
因此索菲婭只是盯着他,口中含着名爲「憤怒」的情緒……
這就是愛嗎?
這句話讓索菲婭僵住了。
「……這種心情……」
「即使……他愛的那個對象不是我……也沒關係。」
啪嗒——
那柄爲殺戮而來的劍。
……回答了凱倫的問題。
身爲皇帝,明明應該是擁有一切的存在。
「是啊。只要教授能幸福……我便是沉溺在這份情感中死去,恐怕也無憾了。」
如同水滴暈染地面,某種情感也在心頭擴散開去。
索菲婭看着淚珠不斷滾落的自己,最終用顫抖的聲音……
難道愛,就是隻希望所愛之人幸福嗎。
甚至無需多問是誰的。
啪嗒——
恰在此時,一滴微涼的液體滑過臉頰,打斷了她的思緒。
啪嗒——
——陛下您……此刻正在流淚。
還有靜靜橫放在圓筒上方的,索菲婭自己的佩劍。
這種情感,這種幾乎要將心臟撕裂的該死的波濤,她怎麼可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