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名稱（4）

「請坐。」

尤克萊因宅邸。貝坦帶着「內部舉報人」來見我。舉報人戴着面罩遮住了臉。

「他是從沙漠來找我的……」

「貝坦，你先去吧。如果消息屬實的話，我們沒有時間耽擱了。」

「……明白。」

「你的功勞我會稟報陛下。」

「是！」

貝坦猛地站起來，敬了個禮，然後走了出去。他離開時臉上滿是笑容。

「……」

會客室重歸平靜。我用「念動力」揭開了那人的面罩。

「呃！」

白皙的皮膚。金色長髮。碧藍的眼睛。

沒有一絲赤鬼的特徵。

這是僅憑外表無法分辨的赤鬼。

「名字。」

我低聲問道。他緊張地回答：

「……盧梅尼爾。」

「本名？」

「是的。本名。」

顫抖的聲音。是真的。

「……」

「是。沒錯。」

將魔力如潤滑油般注入其中後，她縱身躍入。

也喜歡帝國。

「這就是你的能力？」

「莉莉婭的本名是尤莉妮。她和我都是來自北方的赤鬼。我們相識十年了。」

……名單上還有這樣的傢伙嗎。

「……呼。」

有罪的只是人。

治安局副局長辦公室。普里米恩輕輕掀開窗簾一角。陰影中有很多人在徘徊。

盧梅尼爾將手伸進懷裏，掏出一枚小小的膠囊。

「這是赤鬼的名單和沙漠地圖。」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當然，心情難免鬱結。爲此又浪費了點時間。她再次望向窗外，將帝都的廣闊景色盡收眼底。

普里米恩喜歡這樣的帝都。

從現在開始，按照預演的方式行動就可以了。

坦白說，挺新鮮的，我笑了出來。他是第一個讓我如此發笑的人。

「一座島和兩百名侍從。最好全是女性，不過有幾個漂亮男人也行。如果能在那裏建一座大宅，安度餘生，我就滿足了。」

這時盧梅尼爾的緊張才緩和下來。他得臉上寫滿了對同族的憎惡。

「哈哈哈。」

我點了點頭。

我一時無言。盧梅尼爾漲紅了脖子，像要嘔出血來。

看着他放聲大笑，我動了動木鋼。

她拎起包，穿上外套。用魔力抬起辦公室的地板。

「……」

「……嗯。」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張沙漠地圖。有了它，就能徹底摧毀赤鬼。活捉並處決大長老。」

土地沒有罪。

「是的。能將任何東西縮小儲存在膠囊裏。這份名單是赤鬼成員名單。時間緊迫，我權限又低，只抄錄了五千人。但抓捕五千赤鬼也是大功一件吧？」

「我無時無刻不想着逃離。但赤鬼的沙漠是流沙地獄。一旦踏入就無法逃脫。所以我一直假裝忠誠。」

「……」

「……不是背叛。現在的赤鬼沒有未來。而且，我對赤鬼這個族羣本身毫無信念。所以，我必須活下去。」

「十年的歲月就這樣背叛了嗎？」

「哈、哈哈。」

咔嚓？他捏碎了膠囊。厚厚的名單和一張大地圖彈了出來。

＊＊＊

帝都是座好城市。對於討厭寒冷、喜歡便利的普里米恩來說，對在沙漠或集中營中垂死的赤鬼來說，帝都都是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

時候到了嗎。

我注視着他的眼睛。帶着譏諷說道：

「……爲什麼不能一起生活呢？」

「嗯。或許吧。」

在將身體沉入地下前。普里米恩再次仰望了一眼治安局大樓。深深吸了一口帝國的空氣。

「再見了。這座無法包容我的城市」

盧梅尼爾看向我我。我點了點頭。

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讓我眉頭一皺。但盧梅尼爾極其認真地繼續說道：

咻——！

一個根本性的疑問浮現在了心頭。

「……」

「證據。」

這是通往治安局後院的通風口。

普里米恩冷靜地整理好思緒和隨身物品。要帶的東西不多：股票和債券的憑證、現金、包含治安局機密的文件。全部裝進包裏。

咔噠——瓷磚下露出通道。

這裏能靠股票、賽馬、彩票一夜暴富，也能夠通過踏實工作得到機會。身體健全可以參軍，頭腦聰明可以考公務員。

沙沙——普里米恩踩着草地起身，撣了撣公文包。這次她掀開通往下水道的井蓋。

普里米恩不是傻子。身爲赤鬼，提前做些防備是理所當然的。

「……請賜我一座島。」

「教授。看看我。我長得一點都不像赤鬼。像我這樣的舉報者若能得到善待，赤鬼才能更快滅亡。什麼族羣的命運？去他媽的。我不是赤鬼，我只是想出人頭地的人。」

「啊？呃……啊～哈哈哈哈。謝謝您，哈哈哈。這羣該死的赤鬼。哈哈哈？」

「我在沙漠浪費了二十年。正如教授所言，赤鬼全是垃圾。毫無可取之處的族羣。一羣渣滓。」

「……」

盧梅尼爾臉上頓時有了血色。他也跟着笑了。

「你說普里米恩是赤鬼。」

如滑梯般瞬間抵達了後院草坪。

這片大陸仍然無法接受赤鬼。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眼下連區分赤鬼與祭壇的詞彙都沒有。

所有赤鬼都揹負着在帝國各地製造恐怖襲擊的惡魔行徑之罪。面對如此宏大的歷史洪流，普里米恩無力反抗。

誰都無法違逆。因爲女皇索菲婭的意願就是滅絕赤鬼。

「媽的。」

普里米恩剛抵達下水道井底就罵了一句。惡臭熏天。她趕緊用兩根手指捏住鼻子。

啪嗒啪嗒——？

腳步聲嘈雜。但地上的聲音更加喧囂。

——普里米恩！普里米恩去哪兒了！

——請先說明來意。

——說什麼廢話！我問普里米恩人呢！我是親衛隊的貝坦！滾開，你們這羣骯髒的赤鬼雜碎……

看來治安局被突襲了。

普里米恩連連搖頭，在下水道中前行。

與埃萊索爾約定的地點離此不遠。會有同族準備好新身份等着她。

事實上，從下水道逃往沙漠是愚蠢的行爲。所謂「燈下黑」，普里米恩打算用新身份在內陸城市重新開始……

「嗯？」

下水道盡頭。昏暗光線下浮現出一道人影。普里米恩邊靠近邊問道：

「來這麼早啊？」

沒有回應。但那張臉依稀熟悉。

「喂，盧梅尼爾。」

盧梅尼爾。少數認識普里米恩面龐的赤鬼同胞。普里米恩走近問道：

普里米恩望向那個貴族。緊張與疑惑讓她脖頸僵硬。

「普里米恩。我的目標不是赤鬼。在沙漠地下像螞蟻一樣生活的那些雜碎，殺幾個也不會讓大陸變好。」

那一刻，普里米恩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因爲德奎雷因從懷中掏出了一份「名單」。

「普里米恩。我可以相信你是赤鬼，也可以不信。」

「你想去哪。」

這次他扔掉了地圖。普里米恩仔細審視着內容。那是記錄着地下沙漠內部結構及入口的原始設計圖。

他走近普里米恩，將手杖搭在她的肩上。

「爲什麼……要給我看這些？」

「我沒拒絕。」

咔嗒——

「……」

普里米恩仍一臉平靜地看着德奎雷因。但她的嘴脣和眼睛卻在微微顫抖。

「還有。他說這是沙漠地圖。」

……盧梅尼爾那個該死的混蛋。

「普里米恩，你是赤鬼吧。」

德奎雷因踏前一步。普里米恩的太陽穴滲出汗珠。

「準備的東西……」

鋥亮的皮鞋踏出水波般的迴響。高級的香水味蓋過了下水道的腐臭。

「普里米恩。」

這時——

慘白的膚色。僵硬的皮膚。充血的雙眼。

他重新看向普里米恩。普里米恩也迎上他的目光。

然而教授的話有些古怪。

「我再問一遍吧，你想去哪。」

德奎雷因。

「……」

「啊，這傢伙嗎？」

普里米恩調動魔力預熱，緊盯後方。

「……是誰。」

如同夜空的星辰，越是黑暗越顯璀璨的藍色瞳孔。

呼喚她名字的男人，是赤鬼的敵人。沙漠孩子們畏懼他更甚於毒蠍——尤克萊因的家主。

「向貝坦舉報的也是這個……盧梅尼爾。」

「……那您爲何拒絕了呢。」

他已經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很久。

他將名單扔在地上。厚厚的封面被下水道的髒水浸溼。

他平靜地反問道：

「其實……我也不希望赤鬼滅絕。」

「……」

冰冷的聲線。普里米恩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

咔嗒——咔嗒——

德奎雷因厭惡地瞥了眼屍體。

唰啦——

德奎雷因循着她的視線看去，扯着嘴角搖了搖頭。

普里米恩遲一步才確認他的狀態。

「……」

「我可能早知道你是赤鬼，也可能不知道。」

普里米恩攥緊了拳頭。

「……是政治原因嗎？」

「他說這裏有五千名赤鬼。」

普里米恩的目光斜斜地沉下。沙漠的信使盧梅尼爾。好歹是十年的交情了。

「他跟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他開價要一座島。說只要給他島、幾百名侍女僕從和金銀財寶安度餘生，就交出五千赤鬼的名單和沙漠據點的位置。」

咔嗒——

啪嗒——

「……」

話未說完，盧梅尼爾倒下了。身體如木樁般「咚」地砸在地上。

普里米恩抬起頭，直視着德奎雷因的眼睛。

那一刻，普里米恩明白了。她終於理解了德奎雷因那些曖昧不清、意味深長的舉動背後的意圖。

「如果赤鬼滅絕，您就失去了剷除政敵的藉口，也無法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德奎雷因沒有回答。但普里米恩從心底湧起一股寒意。全身已佈滿雞皮疙瘩。

「您一直以來……要的就是這個嗎？」

難道從最初到現在，德奎雷因就預知了一切？

從投身滅絕赤鬼的那一刻起，他就預見了自己將以赤鬼爲名吞噬帝國的未來？

「……那份名單和地圖就交給你了。」

但德奎雷因無視了普里米恩的疑問。他只是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名單和地圖。

「普里米恩。現在，是你選擇的時候了。」

「……」

普里米恩沉默地看着那兩樣東西。思考着自己接下來的選擇。

……根本無需思考。

呼啦啦——?!

她燒燬了沙漠地圖，並用自己的能力「複製」了名單。

「……名單給您。」

她把原名單收入懷中，將副本遞還給德奎雷因。

「請收下。這是空白的名單。」

這是次佳選擇。

不，此刻的德奎雷因不能說是「次佳」。

是必須抓住的「次優選擇」。

鐵門後，老管家向數百名冒險者躬身致意。

「……」

「讓諸位久等了。請進。測試即將開始。」

「……」

事情本該結束了。既然知曉了德奎雷因的底細，徹底離開帝國纔是明智之舉……

「普里米恩。我很欣賞你明智的選擇。」

「啊，又搞什麼晚宴！趕緊開始測試行不行！」

跟我走吧。

嗡——！

「況且，『聲音』需要你。跟我走吧。」

「在此之前，請先用晚宴——」

「現在，上面填什麼名字……全憑教授心意。」

「……是的。那麼，告辭。」

「你要去哪兒？」

普里米恩默默地抬頭看向他。

「你仍是治安部副局長。」

＊＊＊

伽內莎饒有興致地看着她時——

「不行的話就把證件還給我們！」

「德奎雷因教授也將出席，煩請稍候片刻。」

果然沒打算輕易放自己走嗎？

「……」

「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啊！」

她「咚咚」捶着哈德卡因宅邸的鐵門大喊。幾名冒險者也跟着起鬨。

哈德卡因宅邸的鐵門終於開啓。莉亞鼓起臉頰，雙手抱胸。

幾乎等了一週，連莉亞的神經也變得焦躁起來。

誤判形勢的普里米安暗自凝聚了魔力，德奎雷因卻嗤笑着說道：

「……」

……與此同時，哈德卡因的宅邸被冒險者們擠得水泄不通。全是來參加「德奎雷因測試」的冒險者。

普里米安邊想邊走，卻被德奎雷因叫住。

「真可愛啊。莉亞生氣的樣子也很招人疼呢～」

這句話讓普里米安瞬間呆滯。

德奎雷因嘴角微揚。他接過名單回應道：

冒險者們炸開了鍋，但下一句話讓他們瞬間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