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木製懷錶(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5884 字
遙遠的天空飄着雪花,月光浸染的寒風在雷科爾達克的深夜裏搖曳。
「……加入皇家騎士團後。」
尤莉彷彿置身於北部的針葉林中。她坐在搖椅上,凝視着手腕上的手鐲。
「那是我第一次實戰任務。」
她低聲講述着,伊芙琳靜靜聆聽。
「『在馬里克保護教授。運送核心裝置。』」
「運送?」
「是的。」
尤莉呼出一口白氣。白色的氣息如煙般飄散。雪花簌簌地落在她的肩頭。
「當時尤克萊因的家主,迪卡伊倫公爵正在籌備一項重要研究。具體是什麼研究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核心裝置』對當時的尤克萊因至關重要。」
這是伊芙琳不知道、也無從知曉的往事。
「我和其他騎士隨德奎雷因教授一同進入馬里克。然而,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襲擊。」
尤莉至今仍將那天的失敗歸咎於自己。
她無法容忍「意想不到」這個詞。身爲騎士,理應考慮到所有可能性,並配備相應的戰力做好準備。
「任務失敗了,很多人犧牲了。」
「……手鐲是那時丟的嗎?」
「嗯。」
伊芙琳點點頭,從身旁的籃子裏拿出一個熱騰騰的烤土豆。她張大嘴巴咬了一口。
「唔唔。好燙。呼。呼。教授他,呼……」
她一邊在嘴裏翻騰着土豆塊,一邊問道:
「無比珍貴。」
「魔法層面呢——」
「伊芙琳小姐。」
「不。」
「……可以嗎?」
林間起了風。樹木如波浪般搖曳。
你必定能領悟此信的含義。]
「……馬里克不是重新開放了嗎。」
「啊,這個?沒什麼特別的內容。您要看嗎?」
這手鐲裏熔鑄着那一天的回憶。
尤莉沉默了。她輕輕閉上了眼睛。
「教授他……是怎麼找回這個手鐲的呢?」
「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機關。就這樣結束了。」
是父親……至少曾有那麼一刻,想到過她的證明。
[伊芙琳。
「教授的生命……並不長。」
尤莉立刻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這就完了?」
收到前怦怦直跳的心。隨後洶湧澎湃的情感。發燙的鼻尖,以及被淚水浸溼而沉重的眼皮。
對他而言,這應該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手鐲而已。
尤莉指着伊芙琳膝蓋上的信。那是德奎雷因留給她的信。
「一生中唯一的禮物。」
伊芙琳察看着尤莉的臉色,問道:
「就是說啊。就三行字。我一開始看到時也莫名其妙。」
廣闊而寂靜的景色。
「……嗯。」
伊芙琳把信遞給尤莉。讀完內容的尤莉,和最初的伊芙琳一樣,皺起了眉頭。
「無論我們是否回溯,在不久的將來,教授都會消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教授大概也知道這一點。」
「這樣……等將來他踏上漫長的旅程時。您就不會痛苦。反而能爲他高興。」
「是的。」
「啊哈。」
伊芙琳沉默地低下頭。看着雪地上自己的雙腳。她蹭着路面,畫出一個圓圓的痕跡。
「是的。沒錯。絕對會。」
「……只是想象,想象。您還好嗎?」
「……」
尤莉再次看向伊芙琳。伊芙琳也迎上她的目光。
「就算是想象……也讓人心痛。」
只是不知道原因。也抓不住頭緒
「看來這對騎士大人您來說是很珍貴的東西。」
「那麼,您能解釋一下嗎?爲什麼說那樣的話。德奎雷因教授爲什麼不恨我。」
「所以……教授不是討厭您,而是希望您討厭他,不是嗎?」
「您知道嗎。」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象。」
我將此信留給你。
「嗯。」
……簌簌,簌簌。
她又抬起頭。雪花如花粉般落在臉上。
「這是我從父親那裏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後一份禮物。」
「……伊芙琳小姐。那封信的內容是什麼?」
「……?」
鵝毛大雪在兩人視線間飄落。寒風中髮絲飛舞。
儘管現在它已變得如煤炭般漆黑。
尤莉心想,大概是在這次馬里克重新開放時,他特意找回來的。
「嗯?」
尤莉搖了搖頭。
所有的一切,至今仍如昨日經歷一般清晰。
「……」
尤莉點了點頭,把信遞了回去。她靠向椅背。
伊芙琳平靜地說着。說着她那個時間線上遇到的德奎雷因。
「如果您的說法是對的,我們會經歷回溯。我手上的這個手鐲,還有記憶,都會消失。」
她把手按在心口。不知何處,彷彿響起了冰層碎裂的聲音。
「正因爲痛……纔不想忘記這些話。」
——喂!
這時,德里克從那邊出現了。
——開會時間到了!
伊芙琳趕緊起身。氣氛正變得尷尬,德里克來得正好。
「我們走吧,騎士大人。」
「好。」
尤莉也站了起來,就在她們準備離開時——
——……我說啊。
如同耳語般傳來的「聲音」,讓伊芙琳僵在了原地。她猛地一顫,回頭望去。
——教授的生命……並不長……
正是剛纔她和尤莉的對話,被「聲音的侵蝕」捲入了。
「你……還真是勤快啊。」
伊芙琳難以置信地苦笑了一下。
——伊芙琳!快點過來!
德里克再次呼喚。尤莉已經在遠處等着了。
「是!這就來——!」
伊芙琳趕緊跑了過去。
***
嗚嗚嗚——?
就在這一刻。
「我們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抓住兇手。」
「走吧。」
「是。」
在這混亂的地獄中心,艾倫緩緩走來,握住了伊芙琳的手。
德里克說道:
她搖了搖頭。然後看向艾倫。
「沒有。還不知道。」
「嗯。這就夠了。德里克閣下,請掩護西爾維婭小姐撤離。」
嘩啦啦啦啦啦——?!
「好。在那之前,你絕對不能死。就算抓不到兇手,只要你回溯到三月,就能阻止一切。」
建築的窗戶瞬間全部粉碎。破碎的空間中,長袍怪人衝了進來。還有似人非人、四肢着地爬行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暴風雪肆虐着雷科爾達克,尤莉的辦公室。
西爾維婭說道。尤莉也深吸了一口氣。
一行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
「明白了。一定要……再見面。」
「當然。」
「沒必要——」
西爾維婭陷入了沉思。
但,這是預料之中的襲擊。
尤莉看向伊芙琳。
「有必要。必須有人留下來直面幕後黑手,並把情報傳遞給你們。」
尤莉遞給伊芙琳一顆水晶球。伊芙琳小心地把它收進懷裏。
目前仍在等待4月9日。最有力的第一個假設是:「回溯發生在4月9日」。
德里克看向伊芙琳。他的眼神異常堅定。
「那些膽敢突襲陛下的蠢貨。追查兇手的可不止我們。或許……我們只需靜觀其變,就能知道兇手是誰。但是……伊芙琳。」
「你怎麼能確定?」
結界魔法。
劇烈的震動撼動了整個雷科爾達克區域。窗外的暴風雪被阻隔,整個世界陷入黑暗。
「那麼……」
德里克點了點頭。
「……」
「首先,我們從三十人中篩選出有嫌疑的騎士。」
「……」
「嗯~要用「步幅」突破結界的話,只能帶一個人同行。」
「是!我們一起逃吧!」
德里克一臉不甘,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我也沒打算死。那麼——」
「艾倫先生。你的空間移動能力能帶幾個人?」
「西里奧·拉格尼斯。」
「是。他也是嫌疑人之一。受邀的三十名騎士中,確實有西里奧。」
「……呃。」
「突破結界沒問題。但摧毀它很難。需要找到核心。」
尤莉說着站起身。德里克咬緊了牙關,西爾維婭注視着尤莉。
他微笑着踏出一步。
轟隆隆隆隆隆隆——!
「是。」
伊芙琳泄氣地嘆了口氣。尤莉卻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會在這裏儘可能多地查明『幕後黑手』的底細,並將可靠的線索傳遞出去。」
西里奧。作爲伊萊德的副團長,對她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人。
「『回溯的條件』弄清楚了嗎?」
「這是錄音用的雙生水晶球,不是通訊用的。我說的話都會被錄下來。」
「嗯。我猜到了。我留在這裏。」
「其他騎士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當然,還不足以完全排除嫌疑。」
德里克說道。他的名單上共有七個名字:『傑伊倫·貝達斯普)』、『尤弗雷·馮·斯文』,還有……
「嗯?」
「德里克閣下,西爾維婭小姐。請兩位也撤離。雖然現在伊芙琳小姐是優先保護對象,但西爾維婭小姐您的魔法也天賦卓絕——」
面對西爾維婭的疑問,德里克捻着鬍鬚回答:
「伊芙琳小姐。」
「不。」
尤莉看向德里克和西爾維婭。
一直安靜旁聽的艾倫歪了歪頭。
他身後,是揮舞冰劍的尤莉,以及掩護西爾維婭撤離的德里克。
然後——
「呃啊!」
艾倫帶着伊芙琳衝出了結界。
伊芙琳環顧四周。一片漆黑,惡臭撲鼻。
「這裏是……」
艾倫拍了拍手上的灰,答道:
「下水道。」
***
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
「呃……」
滴答?滴答?
惡臭的水滴濺在臉上。
「……啊。」
伊芙琳睜開了眼睛。
她撓着頭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
時間過去了不少,但景色依舊是下水道處理場。
不過現在她已經太熟悉了,連臭味都聞不到了。和老鼠都成了老相識。
「……真膩了。」
當然,她並沒有一個月都待在同一條下水道里。她輾轉各處,但每次被追得走投無路時,總會回到「城市某處的下水道」。
在躲藏的日子裏,她讀了這封信成百上千遍。
……德里克失蹤了。
……西爾維婭被囚禁了。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說話啊!信好歹還能讀呢!你算個什麼玩意兒!」
無力感浸透全身,她茫然地嘟囔着:
「……是幹嘛用的?」
尤莉憑藉自身實力和尤塞芬、扎伊特的支援,重創了「幕後黑手」的部分兵力,但因當日舊傷發作導致心臟被毀而死。她的姐姐尤塞芬也隨之自盡。
伊芙琳獨自坐在地上,呆呆地想着。
伊芙琳揮舞着拳頭破口大罵,隨後又癱倒在地。
她摸索着懷裏,掏出了德奎雷因的信。
果然,能戰勝悲傷的燃料只有憤怒嗎?
「……」
他在雷科爾達克之後與我匯合,說要去單獨尋找線索,然後離開了。他一直用水晶球與我保持聯繫,但某個時刻聯繫中斷了。
「啊……我真的不明白啊。」
……一個月前,尤莉死了。
「可現在這……」
哪怕早一天也好。
多虧了她,我們知道了幕後黑手之一。
[伊芙琳。
她就這樣,只是盼望着。
「操!真他媽操蛋啊啊啊??! 」
你必定能領悟此信的含義。]
木製的懷錶。
『傑伊倫·貝達斯普』。
是遊戲結束了嗎?
「……說好不會把擔子都壓在我身上的。」
伊芙琳的話中途停了下來。
這到底算什麼……
「不對,這玩意兒到底是……」
4月9日快點到來。
現在幾月幾號了?
伊芙琳翻了個身。像只刺蝟一樣蜷縮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萬一回溯到「德奎雷因死後」的時間點怎麼辦。
無論怎麼擺弄,無論注入多少魔力,都毫無反應,甚至連「時間」都不走的蠢笨懷錶。
她摸向腰間的東西。
這該死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依然毫無變化。
「到底什麼時候……」
只能盼望着。
「如果真的那樣……」
抽泣着的伊芙琳,突然猛地坐起身。大概是某個念頭湧上心頭,點燃了她的怒火。
「說我太年輕,扛不起重擔……」
穆爾坎給她的那個木製懷錶。
不是在雷科爾達克死的。聽說傷勢也不算太重。
「我怎麼可能『必定能領悟』這封信的意思啊……回溯後一定要當面問清楚……」
我該怎麼辦?
一種難以言喻、從未想象過的痛苦。
「……我太髒了。」
她完全一頭霧水,說什麼「必定能領悟」,這操……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像蚯蚓一樣活在這地下深處,像真正的蚯蚓一樣蠕動。
如果回溯到沒有德奎雷因的時間點。
一個月的污垢和惡臭。這是爲了躲避魔力探測而刻意不使用「清潔術」的結果。
大概4月4、5號左右吧。
伊德尼克、吉爾特和金達爾夫聯手將她「封印」了。他們聲稱西爾維婭「瘋了」。
她死死攥住懷錶,像是要掐斷它的脖子,屏住呼吸……。
我將此信留給你。
他最後的話是一個人的名字。
『尤弗雷·馮·斯文』。
「……嗚嗯嗯嗯。」
就這樣,失去了一切的她,現在最害怕的是——
「……伊芙琳小姐?」
就在這時,一個壓低的聲音靠近。
伊芙琳嚇了一跳,循聲望去。
「……艾倫先生。」
「嗯。您還好嗎?」
「……」
伊芙琳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好啊。」
「很辛苦吧?但請堅持住。兇手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
如他所說,兇手確實找到了。在德里克提到的七名嫌疑人之中。
包括西里奧在內的「七個人」全都是。
西里奧雖然有些可疑,但艾倫確認了,正是他把西爾維婭交給了吉爾特。
「……可我覺得我快瘋了。」
即使知道會回溯,這個過程本身也是巨大的壓力。
被抓到怎麼辦?我死了真的會回溯嗎?還是死了就真的結束了?
就算回溯了,德奎雷因要是不在了怎麼辦?
「沒關係的。因爲今天是4月9日了。」
「……啊?」
伊芙琳的眼睛瞪得溜圓。她震驚地大聲反問。
艾倫在她懷裏露出微弱的笑容。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所以……所以我才說今天是4月3日。抱歉。反正就算回溯了也……」
伊芙琳腦子一片空白。眼前發白。彷彿一直緊握的某根弦「啪」地斷了。
「……」
「不、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話音未落,她突然哽住了。
……回溯了。
「伊芙琳小姐。如果再次回溯……請儘量晚些告訴我這個事實。」
艾倫低聲苦笑着。
「嗯。不過,沒關係。」
「你昨天還說今天是4月3日呢!」
——伊芙琳!
「那個嘛~與其從4月8日慢慢等到4月9日,不如直接從4月3日——跳過來!」
遠處的尤莉和德里克也大驚失色地跑來。
「……什麼?」
「……」
艾倫請求着,閉上了眼睛。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
一聲茫然的呻吟。
「……」
嘴脣在顫抖。雙腿在發抖。
也就是說,這是「德奎雷因已死」的時間線。
「……艾倫先生?」
「然後……他們這麼說:『即使伊芙琳回溯,德奎雷因教授也不會復活。女皇也不會復活。回溯的『基準點』已經改變了。』」
「伊芙琳!你、你怎麼了!」
「嗯。遇到祭壇的人了。我……不,我們本就身處對抗祭壇的最前線。衝突是常有的事。」
映入眼簾的,是四周尖頂的樹木。白雪覆蓋的大地。北部的針葉林。
……寒風鑽進衣服縫隙。
伊芙琳看着他。
「答……應我……好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嘛~因爲快死了呀。」
「呀——!」
——伊芙琳!還磨蹭什麼!開會了!
忽明——忽暗——
突然,世界如地震般搖晃。狂風呼嘯,大氣轟鳴。在這混亂中,伊芙琳緊緊抱住艾倫。
伊芙琳發出尖叫。雙腿癱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瀕死般的過度換氣衝擊着心臟。
「伊芙琳小姐!您怎麼突然——」
伊芙琳嘶喊着昏厥過去。
「這像話嗎……?」
「……艾倫先生?您的身體……爲什麼這麼冷?」
睜眼閉眼間,雪花飄落。
正如艾倫的遺言所說——回溯的「基準點」確實被篡改了。
回溯的時間點,是北部。
「啊啊啊——?! 」
未知的絕望正以無法遏制的勢頭,巨大而清晰地侵蝕着她的心。
「至少……這一個月是心懷希望活着的。」
「呃……?」
正是向尤莉傳達德奎雷因真相後,準備開始會議的那一刻。
伊芙琳這纔看清艾倫的身體。他渾身是傷,血流不止。尤其是恥骨部位被什麼東西完全刺穿了。
艾倫的身體像滑落般靠上伊芙琳的肩膀。
「……啊。」
伊芙琳茫然地環顧四周。
「爲什麼……爲什麼啊?」
伊芙琳衝過去一把揪住艾倫的衣領。
——伊芙琳!快過來!
在暴風雪肆虐的北部森林裏。在樹木如波浪般搖曳的自然之中。
「但是……他們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伊芙琳小姐會回溯這件事。」
咚咚咚咚咚?!
然後……
那一刻,伊芙琳明白了。她接受了絕望的現實。
德里克洪亮的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