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師徒(2)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449 字
大陸上所有的人——不,所有的生命——不,所有的「存在」都受制於時間。
存在的生命始終被時間束縛,也以時間爲基準形成。
所謂「生」,即是獲得時間;所謂「死」,即是給予的時間耗盡。
因此,時間便是束縛大陸最微小自然物的絕對桎梏……然而。
在這自然的法則之中,伊芙琳卻不在其列。
她不依附於時間,亦不受其約束。
她脫離於那條無人能逃脫、筆直向前的「時間之線」,成了漂泊的異類。
她屬於「區間」,而非「時間」。
那區間的起點,是「索菲婭的迴歸」融入她身體的那一刻。
那區間的終點是……「燈塔」的啓動。
簡單來說——
大陸滅亡。
因此,區間的終點確實存在,而伊芙琳正無限重複着起點與終點之間的時間。
就像收音機的「區間循環」一樣。
那段短短不足兩年的時光,伊芙琳獨自一人已反覆度過了數十年。
沙沙——?
這裏是帝國的某處。渾濁的風呼嘯而過的都市中心。一張被風捲來的報紙,在她腳踝邊飄動。
伊芙琳僅憑意念便讓它飄起。
[……親衛隊長德奎雷因面臨罷免危機]
報紙的標題簡潔明瞭。
「現在去弄清楚吧。」
「是的。我只能穿梭於存在的未來。無法前往不存在的未來。而且,不存在的未來,確實存在。」
「爲什麼?」
無論一萬、十萬,還是百萬……全部關進去,即使大陸滅亡,也要保住他們的性命。
「大陸註定要滅亡。」
將盡可能多的人關進奎伊的「畫獄」。
「您找我有事嗎?」
感覺馬上就能知道了。
因爲不殺他們,我就會死。
「因爲未來已經確定了。」
伊芙琳只能這樣注視着。
身後傳來逼近的聲音,伊芙琳的心臟瞬間冰冷地凝固了。
……被固定在這「特定時間點」——更確切地說,是順應他們的意圖讓自己被捕獲的伊芙琳,正站在懸崖邊緣欣賞風景。
德奎雷因也心知肚明地回應道:
伊芙琳輕鬆地笑了笑。
噔噔?
她的視線從報紙上移開,伊芙琳再次邁開腳步。此刻她的目標很簡單。
德奎雷因的眉頭瞬間緊鎖,某個追殺者立刻要激發魔法,卻被他抬手阻止。
只是,那個未來在「燈塔改建」之後就中斷了。
「……嗯。是我。」
因爲她曾得到過一份名爲
「……」
魔法塔、圓桌、浮空島聯合起來聲討他,皇室則保持沉默。
因爲外星彗星終將墜落。
伊芙琳沒有猶豫。對已經查清一切追來的他們,否認也毫無意義。
在無數延伸的時間線中,以極其公平的概率,她停留在某個特定的時間段。
的文件。
是咒語。
但她並不驚慌。
「大陸各地發生的異常綁架,是你的手筆?」
德奎雷因反問道。一如既往的傲慢眼神,一副「低我一等的你也敢妄言」的表情。
***
追捕我的追殺者們好像全死了。
Barcious……
「嗯。原來是這樣死的啊。」
伊芙琳明知故問。
但並沒有時間欣賞什麼風景。
但她沒有表露出來。
就在這時,一聲細微的嗡鳴在伊芙琳耳邊低語。
[伊芙琳檔案]
追殺者們的殺氣無比兇戾。
感知到它的瞬間,時空某處縫隙中魔力湧現,纏住了伊芙琳,強行將她拖拽過去。
嘶嘶嘶——?
明明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但此刻卻沒了時間,多少有點諷刺。
因爲大陸滅亡已成定局。
伊芙琳知道與自己相關的事件。
「未來確定了?」
魔力的粒子如同火星迸濺般散逸開來,它們鋒利異常,掠過臉頰便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伊芙琳任由那巨大的魔法氣流將自己牽引而去。
「不速之客可真多呢。」
大概,是我殺的他們。
言語相接,彼此相望,不知爲何淚水洶湧上湧,喉頭哽咽的瞬間。
連這都讓她懷念。
她對他說道。
只是平靜地轉過身,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面對着那個人。
想靠近他。
「是的。」
哪怕只是短短的半步,能再近一點點也好。
德奎雷因的隕落。
整片山麓都瀰漫着追殺者們殺氣騰騰的魔力,如同藍色的巨蟒般翻滾湧動。
反而在預料之中。
「本想和你獨處的。」
那個總在高處彰顯威嚴的他正在崩塌。他建立的一切岌岌可危,遭受着攻擊。
以彗星撞擊大陸的衝擊波、淹沒整個世界的最後光芒爲終點,伊芙琳的未來消失了。
這是數十年來夢寐以求的對話。
說着,伊芙琳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
但浮空島的事件只要不上浮空島就無法知曉詳情,內心既好奇又遺憾。
她隱約知道浮空島曾試圖殺死她但失敗了。
嗚——————?!
爲何能將如此強烈的殺意,傾瀉向同爲人類的存在?我們明明素昧平生。
「……是你啊。」
對伊芙琳而言,時間與其說是時間,不如說更像是概率。
「……不是死,是我會殺人吧。」
德奎雷因問道:
因爲不能干涉。
因此,伊芙琳斷言道。
「呵。」
即便如此,德奎雷因仍嗤之以鼻。
他完全不相信她的話。
「大陸不會滅亡。」
「它會滅亡。」
「你這種人憑什麼,敢如此篤定地胡說八道?」
「因爲是我親眼所見。」
伊芙琳用兩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德奎雷因則扭曲嘴角,露出譏諷。
「是你眼睛出問題了吧。」
「……真是無語。」
「說到底,這裏的追殺者們認爲你比那所謂的滅亡更危險。」
德奎雷因用下巴示意身後。隨即用魔木法杖猛擊地面。
轟——?!
震動傳遍了整個山區。
「……就因爲你那愚蠢的妄想,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平民被魔法囚禁了。」
伊芙琳咬緊了牙關。
明明那麼想見他,想和他說話,怎麼一見面就惹人生氣。
難道這就是我把所有追殺者都殺光的原因嗎。
「您還是懷疑我啊。」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
伊芙琳死死盯着德奎雷因。
「那麼。」
大衣被隨意地扔在地上。
數十年的獨處時光,本以爲已經足夠成熟。
束縛她的巨大魔法也好,隨時準備取她性命的追殺者們構築的致命魔法陣也好,全都消失了。
「……因爲在未來看到了。」
德奎雷因直視伊芙琳,重複問道:
但這本身也是時間悖論的一部分,是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伊芙琳。你說『因爲未來已經註定』,所以綁架民衆囚禁於畫中,但這並非正確答案。這回答蠢得令人髮指。」
「……」
「你所見的未來不過是表象而已。」
這彷彿是個信號,追殺者們的魔力瞬間凝爲實質兇器,構築成魔法陣。
「是你眼睛出問題了吧。」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
「原因呢。」
雖然無比委屈,但德奎雷因終究還是德奎雷因。
突然,德奎雷因說道。
「你還看到了什麼別的嗎?」
「……您會身敗名裂。」
「你贏不了他們的,伊芙琳。」
「不。我會贏。」
「……您被背叛了。最先是被浮空島和魔法塔。」
「……因爲我相信,只有這樣才能救他們。」
「哈啊。」
「理由呢。」
雖然此刻山麓的時間暫時停滯了,泥土灰塵之類的東西不會沾染上去……
伊芙琳長嘆一聲。她搖着頭,開始凝聚魔力。
想告訴他。想改變那個未來。
德奎雷因捲起袖子,鬆開領帶,將頭髮一絲不苟地向上梳攏。
干擾她魔法施展的「驅散」,對空間施加直接傷害的「相位分解」,甚至還有追殺者自身施加強化魔法準備近身肉搏……
「最重要的是,那個解讀未來的『主體』——也就是『你』,伊芙琳。」
又是同樣的話。已經超越了無語的地步,簡直可笑……正當她這麼想時。
他脫下了大衣。到這一步還在意料之中,但接下來的舉動令人喫驚。
「我再問一次。」
「你不知道?」
「……」
「在不瞭解細節的情況下,別那麼篤定。」
「這樣啊。」
咔嚓——金屬手錶也和外套一樣被隨意放置。
伊芙琳嚥下口中的唾液,在莫名的緊張中深吸了一口氣。
「我爲什麼會遭到背叛。」
是憤怒?還是憋悶呢?
只剩下德奎雷因和自己。
「還不明白嗎?懷疑是魔法師的美德。」
「你爲什麼要綁架民衆?」
像是要打斷她的節奏,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心理戰。
「我也很想告訴您。但靠得太近的話,會引發時間悖論。」
「……」
德奎雷因的這句話,擊中了伊芙琳內心的某個角落。
「……教授您自己知道原因吧。」
此刻,周遭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不。你誤入歧途了。」
德奎雷因說道。伊芙琳仔細觀察着他的動作,回答道:
德奎雷因追問道。語氣相當認真。
噗——?
接着他的話,讓伊芙琳感到一陣刺痛的頭痛。
德奎雷因解下了手錶。
……真的,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伊芙琳睜大了眼睛。
德奎雷因從口袋掏出一個小藥瓶。伊芙琳凝視着他的眼睛。
「……很有教授您的風格。」
在如此冷酷決斷的德奎雷因面前,心臟依然會劇烈跳動。
她不由得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想錯了。
「你選擇的方法是錯誤的。」
德奎雷因說道。
被自己最信賴的人如此斬釘截鐵地否定。
這痛苦幾乎難以承受,連站直都顯得費力,但伊芙琳此刻能夠忍耐。
「不。」
她要反駁這否定她的言論,她要守護自己。
她要讓自己的信念和初衷更加堅定。
「這是正確的方法。」
「……」
德奎雷因沉默地垂下了目光。那銳利的眼角莫名令人畏懼。
果然,還是老樣子。
像大學時代那個既年輕又愚蠢的魔法學徒。
「你確信大陸會滅亡嗎?」
他追問的語氣,彷彿在檢查課堂內容,真的像在上課一樣。
是爲了糾正一直動搖不定的她……
不,這是爲了讓她明白自己爲何一直動搖的課程。
「也不全是。我是爲了阻止滅亡,才進行綁架的。」
「原因呢?」
能像這樣在現實中正視自己是好事,但莫名的疑問突然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伊芙琳如此回答道。
「試試看吧。」
追殺者馬耶夫說道。
「……但是。」
我,憑什麼認爲自己能贏?
此時的伊芙琳,確實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但是。
彷彿僅憑這短暫的一課,她就重新找回了自己。
在糾纏的時間中逐漸渾濁的雙眼,漸行漸遠的自我——僅僅十分鐘?二十分鐘?
憑什麼能戰勝他們,活着離開這裏?
「除了處決別無他法。」
老實說,直到那一刻,伊芙琳都做好了與德奎雷因戰鬥的準備。
說着,他將注射器扎進了自己的靜脈。
新奇又懷念,思念中帶着隱隱作痛,那些舊日的回憶。
「這樣啊。」
「沒辦法了,德奎雷因。看來沒有說服的餘地了。」
聽到這話,伊芙琳做好了戰鬥準備。
「阿德琳妮閣下正在待命轟炸。如果我們任務失敗,她會將整片山麓夷爲平地。」
不,她甚至以爲德奎雷因會先對她發動攻擊。
如今再也回不去的時光的鄉愁。
被禁錮在停滯時間中的我。包圍我的十七名追殺者和德奎雷因。
嘶——?紫色的液體湧入血管。
「……」
「這樣的你——我選擇相信。」
「伊芙琳。」
如果真是如此。
那自己此刻身處的狀況又該如何解讀?
這是正確答案嗎?還是令他失望的答案呢?
這不合時宜的話語。
「在。怎麼了?」
按照德奎雷因的教誨,未來並非結果,而是解讀的產物。
不知爲何,她感到一陣豁然開朗。
伊芙琳像過去那樣回應道。
「因爲即使大陸毀滅了,只要人還在,那就不算真正的滅亡。」
但德奎雷因再次叫住了她。那聲音,與當年呼喚那個愚蠢的伊芙琳時一模一樣。
不知身在何處、伺機而動的阿德琳妮。
德奎雷因也像當年那樣說道:
瞬間將伊芙琳的腦海徹底填滿了問號。
這時伊芙琳身體輕顫了一下。
那種神清氣爽、恢復清醒的感覺。
而且,解讀的主體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雖是近乎絕望的處境,但伊芙琳的大腦已本能地開始計算。她準備着瓦解所有追殺者的魔法、並展開反擊的數百種魔法戰鬥方案。
還有……
然而——
忽然,德奎雷因微微點頭。
「滿口都是些無法相信的話,你真是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學生啊。」
德奎雷因靜靜注視着她,將注射器插入手中的藥瓶。紫色的靈液被吸入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