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犧牲(1)
《那個反派想要活下去》 · 지갑송 · 4472 字
阿爾·洛斯踏着雪地狂奔。雙腿擺動間,捲起小小的雪暴。
「到底怎麼回事?! 」
朱卡肯在身後追問道。他雖然不明就裏,但也下意識地追了上來。
阿爾·洛斯回答道:
「德奎雷因死亡的位置很可疑。準確地說,是他魔力殘留的位置很可疑。」
德奎雷因的魔力很特別。雖說達到境界的人大多如此,但德奎雷因在其中也屬於相當獨特的那一類。
字面意義上的「獨特(Unique)」——即獨一無二。
德奎雷因的魔力如同其本體,永不消散,永不崩壞。它長久地滯留在原地,只等待即將到來的主人。
「他是在用自己的屍體繪製魔法迴路。」
阿爾·洛斯說道。朱卡肯皺起了眉頭。
「用屍體?」
「對。而且,蓋雷克是在協助他完成這件事。」
「……胡說八道。蓋雷克和德奎雷因聯手?」
阿爾·洛斯點了點頭。德奎雷因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接觸了蓋雷克,並尋求合作。
「最先找到復活的德奎雷因,把魔法理論交給他的人。告訴他接下來該做什麼的人。全都是蓋雷克那傢伙。」
擁有超凡感官的蓋雷克。
在視覺、聽覺、嗅覺等五感之外,其運動能力、認知能力、感知能力都堪稱大陸無雙的怪物。
如果是他,完全有能力瞞過西爾維婭的眼睛。
「可就算這樣——」
朱卡肯本想反駁「那瘋子絕不可能和德奎雷因合作」,卻突然頓住,思考起來。
「只是發現了方法而已。」
我雖然是虛假的存在,但通過我的死亡,卻能成就某事。能觸及最理想的目標。
我默默地注視着他們。
「教授,您一直在自殺嗎?」
突然,另一個腳步聲重疊在我的腳步聲中。
將這片空間照亮的,如藝術品一般的人。
我只是在作爲我而甦醒的瞬間,從蓋雷克那裏「接收」了信息,並欣然理解。完全接受了它。
阿爾·洛斯閉上了嘴。朱卡肯無意識地撓着後頸。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下一個我會選擇第幾次死亡,也不知道到底要重複多少次。
「總之跟上來。去看看。看看德奎雷因,那位教授,現在正在做什麼……」
***
如果,德奎雷因開出的價碼是「可以無數次殺死自己的權利」呢?
「……伊德尼克錯了嗎?」
這樣就足夠了。
完全,可以承受。
在那柔和的沉默中,時間流逝。無風的洞穴裏,滲入了微風。
「德奎雷因。」
伊德尼克讀的魔法理論是截止到「第七個」德奎雷因的作品。
「不。是別的事。伊德尼克讀的魔法理論,和我讀到的魔法理論不一樣。」
「是真的!」
阿爾·洛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向前一步問道:
阿爾·洛斯說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似乎有些意外地對我表示歡迎,但我還不明白原因。
「……什麼方法?」
沒有一絲光源存在,對流停滯、空氣凝滯的地方。因此,是西爾維婭和聲音之眼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而留在阿爾·洛斯這裏的魔法理論,是「第八個」德奎雷因在被蓋雷克無限次獵殺前,突然出現,經過最後一次修改後的成果。
魔法的一大原則,魔力會模仿施法者。
朱卡肯喃喃道:
因此,它永不崩解,永不破碎。連接魔力與魔力的力量,比任何事物都堅韌而牢固。
咚…咚…
我點了點頭。阿爾·洛斯皺起了眉頭。那張藝術般的臉龐連皺眉也這麼藝術。
「這個魔法陣還有很多回路需要填充。幾百次……甚至可能是幾千次。」
然後……
「爲什麼?」
濃稠的黑暗中。格外響亮迴盪的腳步聲。
……但是。
「救那個孩子的方法。」
「……」
沙沙,沙沙。純白世界裏刻下的一縷風。
在她身旁,瞪大眼睛指着我的人,是朱卡肯。
如同追逐着他們般移動的,某種魔法的氣流。
聲音裏帶着憐憫和些許淒涼,但對我來說,這問題無關緊要。
「是的。」
咚…咚…
「……沒關係嗎?」
能殺死惡魔。
「我是阿爾·洛斯。好久不見了吧?」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復刻我。
隨即,一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擋住了去路。
我行走在那片地下。
正因如此,雖然創造此刻的我的是西爾維婭和聲音的力量,但我越是成爲更完整的『我』,我就越能認識自我,並完全掌控自我。
我還不清楚自己是第幾個『我』,是第幾次選擇死亡。
咚…咚…
我魔力中蘊含的特質是『精神力』。
阿爾·洛斯簡短地問道。聲音裏帶着幾分同情。
「無論那是什麼,都只能選擇。」
藝術在發問。我簡短地回答道。
咚…咚…
「……」
兩人奔跑着。被踩踏的雪地如霧氣般散開,簌簌簌——積雪的樹木搖晃着,灑落下雪白的粉末。
「……」
呼喚我的聲音。
尋找着合適的位置。
這計劃是從何時開始的,我並不知道。
阿爾·洛斯嚥了口唾沫。她緊抿着嘴脣看着我。她的雙眼如湖水般溼潤。
「即使死上千次,只要能救一個人。」
我審視着自己的內心。
聲音的毀滅。自我存在的消亡。
以及,比這些更重要的,對西爾維婭的憐憫。
「……只能如此。」
這就是我得出的結論。
至少,不能讓西爾維婭死去。
「爲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靠近了。
阿爾·洛斯和朱卡肯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影從地下的黑暗中顯現出來。
是那個我所認識的孩子。
不,現在是在我不知不覺中已然長大的女人。
「……爲什麼。」
西爾維婭。
***
幽暗的地下。長長的通道。魔法陣的一部分。
在這片空間中,西爾維婭凝視着德奎雷因。德奎雷因也回望着她。
「……爲什麼。」
西爾維婭無法理解。
爲什麼。
「那時,也許……我對你感到了一絲嫉妒。」
「也許我本該拒絕吉爾特要我殺死西艾莉婭的要求。」
「……對我來說,天堂……」
「……」
西爾維婭仰望着德奎雷因。
德奎雷因一言不發。這沉默令人窒息。西爾維婭衝向德奎雷因,抓住了他的衣領。
在聲音領域時間無盡流逝的期間,他只是在重複着死亡。
爲什麼。
並非金宇真,而是屬於德奎雷因的記憶。
那一刻,西爾維婭幾乎停止了呼吸。
很溫暖。她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
「那樣的話,那時就該收你做我的弟子。」
「當年也是一樣。」
爲什麼要如此犧牲自己,執意摧毀聲音。
爲什麼不能就在這裏,和我一起生活。
就像如今的伊芙琳那樣。
他在那一刻領悟到,那個小東西竟擁有與自己不相上下的實力,其天賦的廣度更是浩瀚到無法比較,由此產生的挫敗與嫉妒。
西爾維婭的身體在那一刻顫抖了。她把臉埋進了德奎雷因的衣襟裏。
曾幾何時,西爾維婭渴望成爲德奎雷因的弟子。
「即使你因我殺了西艾莉婭而恨我,我也要讓你在我身邊恨我。」
「我們在這裏一起生活不就好了嗎?」
她終於意識到。
爲什麼。
雖然她曾隱隱約約猜到過,但此刻還是感到了悲傷。
「西爾維婭。別逃避了。」
西爾維婭點了點頭。向後退離了德奎雷因一步。
西爾維婭瞭解德奎雷因。
她瞭解那個爲了她、甚至不惜讓她憎恨自己的他。
德奎雷因性格上的缺陷。盤踞在他心底的嫉妒與猜忌等情緒,在某種程度上也排斥了西爾維婭。
「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你。」
「而且,也許也後悔了。」
「我愛你。」
原因並非單純是爲了西爾維婭。
「西爾維婭。」
「……」
就在這時,他呼喚了她的名字。
「那樣就能教你更多東西了。那樣就能阻止你被伊萊德家族利用了。」
但德奎雷因拒絕了。
原版的德奎雷因,看着年幼的西爾維婭時感受到的情緒。
「但是,西爾維婭。後悔是無用的情感。現在無論後悔什麼,我的選擇都不會改變,沉溺於後悔中,無異於行屍走肉。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眼前的德奎雷因,並沒有和自己共度時光。
他俯視着她,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瞭解那個殺死了西艾莉婭的他。
她瞭解那個試圖保護她免受吉爾特和情報局傷害的他。
那畫面雖然已模糊褪色,但在德奎雷因遙遠的記憶裏,確實存在一個叫西爾維婭的孩子。
「……」
現在,她才終於明白了。
他俯視着她,彷彿在追憶往昔般,低聲說道:
吉爾特指使他殺死西艾莉婭。
「因爲太愛了,每次見到你,心都好痛。真希望能一輩子,一輩子永遠在一起。」
「曾經是你。」
德奎雷因低聲繼續說道。
「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心更痛了。」
「……」
「一起……」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凝視着他,彷彿祈禱般,傳遞出一句話。
「西爾維婭。我的選擇並不都是正確的。」
「那個牽着西艾莉婭的手的孩子。那個似乎害怕我,躲在西艾莉婭身後,避開我目光的孩子。」
「那個小小的孩子已經長這麼大了,正在注視着我。」
「……但是,並不存在只有幸福的樂園。」
西爾維婭說着,露出一個模糊的微笑。那笑容中帶着淚水。
德奎雷因點了點頭,說道:
「真正的我,還在大海彼岸。」
「嗯。我知道。」
西爾維婭回答道。
兩人就這樣長久地彼此凝視着……
「……」
阿爾·洛斯和朱卡肯在稍遠處默默注視着他們,不忍上前打擾。
就在這時,一縷長長的頭髮「唰——」地從地下室的頂部落下。朱卡肯和阿爾·洛斯嚇了一跳,但隨即皺起眉頭,伸手「啪」地抓住了那頭髮。
「嗚啊!」
蓋雷克被拽了下來。朱卡肯壓低聲音問道:
——你這混蛋躲哪兒去了?
「就躲在地下啊。你們這幫人怎麼可能找得到我~?」
——……那你真跟德奎雷因合作了?
蓋雷克咧嘴笑了笑,一邊把散亂的長髮捋到腦後一邊說:
「合作?是殺了他。」
——那現在怎麼不殺了?
「沒勁了。不,大概殺了八百次了吧?後來有點煩了,我就問他:還得殺你幾次啊?」
阿爾·洛斯靜靜地聽着蓋雷克的話。
「……」
「……說什麼呢。」
伊德尼克輕輕嘆了口氣。
「幹嘛?你搞錯了。不想承認自己錯了嗎?你不是說德奎雷因要殺西爾維婭嗎?」
「他說,還得再殺個一千次吧。說魔法陣還有地方要調整啥的……所以嘛,就這樣唄。」
伊德尼克緊緊地閉上了嘴。阿爾·洛斯對她說:
雖然他們之間的事看似有所進展,但若真正的德奎雷因無法抵達,一切終究是徒勞。
朱卡肯笑嘻嘻地伸出手想擊掌,伊德尼克卻默默地搖了搖頭。
「……詳情以後再說吧。反正『好結果就是好結果』,不是有這種說法嘛。我可是沙漠的魔法師。」
阿爾·洛斯和朱卡肯一臉無語地看着她。
蓋雷克聳了聳肩。
西爾維婭和德奎雷因。
「現在是出於義務感在殺他啦~輪流讓我家裏人動手。感覺有點倦怠期了~」
這時朱卡肯用嘲諷的語氣指向後面。果然,披着斗篷的伊德尼克正走過來。
——呃~是伊德尼克。喂阿爾·洛斯。那邊來了個糊塗蛋。
望着那兩人,伊德尼克低聲說道:
代替西爾維婭魔力的,是德奎雷因自身存在的魔力。
「對。」
「伊德尼克。去看我整理在公會室的東西吧。可能不太一樣。」
蓋雷克立刻誇張地扯起嘴角:
驅動這魔法陣所需的魔力本就是德奎雷因的精神力,而那種力量,除了其主人,無人能夠駕馭。
阿爾·洛斯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敵意。
「按那傢伙的理論,西爾維婭確實不用死。這點沒錯。」
即,使用精神力作爲替代,確實不必殺死西爾維婭。
——……那等真正的德奎雷因來了,你還會殺他嗎?
「……一半?」
她說着輕笑一聲,又搖了搖頭。
看着仰視德奎雷因的西爾維婭,俯視西爾維婭的德奎雷因。
「我知道。我看過了。我只錯了一半。」
「就是。阿爾·洛斯,她受的刺激可能有點大,精神還沒緩過來……」
「……」
「我家每個人至少都殺了他三十次吧?」蓋雷克得意地嚷嚷着,哈哈笑起來。
「但是,不需要西爾維婭犧牲,並不意味着沒有犧牲。而且現在的德奎雷因……」
「喲~伊德尼克~」
「啊,那當然~反正真正的德奎雷因也不記得自己死過。這不公平嘛。必須殺了他。得好好殺一次。」
阿爾·洛斯板着臉看向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