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聲音之島（3）

「這是『魔工學腦波探測器』。」

海岸邊的劇院。

我向所有冒險者展示了圓柱形機器和頭盔。這是我曾用過的腦波探測裝置。

「這個機器內置了我設計的測試。它會以你們的魔力與血液爲燃料驅動法陣，在此進行『探險』。成功則通過，失敗則淘汰。」

這臺腦波探測器本就完成度極高，如今被賦予邁達斯之手後，足以創造全新的無意識世界。

「很簡單。」

因此，「精神力」的測試很簡單。

參與者只需將意識交付給這臺機器。

受試者以魔力表示內在認同，以血液在我的法陣上簽名，便能觸發類似卡拉「權威」的現象。

準確說是模仿了卡拉的權威，但無所謂。

「目前聚集在此的冒險者共433名。如果想挑戰，隨時可以開始。當然，中途放棄也是可以的。」

我環視着冒險者們。紅石榴、藍髮、綠刃等著名冒險團雲集。

順帶一提，冒險團名稱帶顏色的，絕非等閒之輩。

「……我對針頭過敏?! 」

這時，一個武士打扮的男人嚷嚷着揮手。

「呵呵呵。怎麼辦呢？」

卡拉的弟弟賈卡爾。他咧嘴一笑，瞬間吸引了周圍的目光。

「抽血有點那個啥啊——」

他呼出濃重的血腥味，周身的戾氣比從前更盛。

看來武力值至少增強了好幾倍……

賈卡爾半睜的眼睛微微顫動。

「那就出去吧。」

「想死嗎？」

那張喃喃自語的臉，此刻如惡鬼般詭異地扭曲。整個眼眶染成墨黑，正用殺人的目光凝視着我。

誠然，帝國與皇權對外日益強盛。國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份進步。

「賈卡爾。」

咚！手杖輕點講臺。微小的震動如漣漪般擴散，賈卡爾的長髮隨之飄動。

「賈卡爾。」

伽內莎的雙馬尾如刀鋒般微微飄動。

我搖了搖頭。目光銳利地直視這個狂妄的武士。

簡短而直接的質問。

「我並非不能理解你以前一直無知地生活。」

他開口了。聲音裏翻滾着濃烈的衝動與殺意。

「……」

剎那間，賈卡爾身上瀰漫開「死亡變量」。

「認清你的身份。」

「改掉你的說話方式。在我撕爛那張嘴之前。」

最終，他開口道：

「……喂，教授大人。」

「卡拉死了嗎？」

沉重的氣流壓下。魔力碎片如雨點般閃爍。

我注視着他的臉，露出微笑。

我喊了他的名字。他轉頭看向我。我用眼神示意座位。

「不想出去嗎？」

「……身份。」

「……」

「……不想啊。」

「……」

高手特有的「氣場」充斥着整個劇院，冒險者們正興致勃勃地觀望時——

「……正好。來打一場吧？身子骨正發僵呢。」

他沉默片刻。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坐下。」

我說道：

「教授大人。」

握着妖刀的手猛然收緊。

賈卡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參與測試的冒險者，請提交血液樣本並在此等候。」

「但至少該懂得分辨對象。」

「如果你不知情……我會殺了你。」

伽內莎與賈卡爾相互對視。賈卡爾並未迴避她的目光。

……近來，皇室騎士團的氣氛陰鬱而肅殺。

「……」

伽內莎突然插話。賈卡爾撲哧一笑，站起身。長刀「唰」地架上肩頭。

賈卡爾的動作停了下來。我的嘴角自然地勾起。

如霧氣般散開的紅色氣流。它如水蛭般緩緩蠕動，逐漸蔓延至我的腳邊。

「我不說第三遍。」

「呵呵。坐不了啊。是這個瘋女人先挑——」

「如果想救你姐姐的命。」

卡拉與賈卡爾向來形影不離。如今只見賈卡爾一人，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你知道方法？」

「坐下。」

我補充道：

「還是說……快死了？」

＊＊＊

氣流瞬間停滯。

他坐回了椅子。

然而，騎士團奉行的「實力至上」理念正岌岌可危。

——實力？全是空話。被教授看中就平步青雲，被他厭棄就萬劫不復。現在連高級騎士評審的外聘監審官都是親衛隊長德奎雷因。要是被他記恨，高級騎士徽章拿不到不說，還會被直接踢出騎士團。

騎士團別館昏暗的走廊。副團長伊薩克在此徘徊，聽着「聲音」侵蝕的低語，內心一片淒涼。

——陛下也只圍着教授轉。如今近衛騎士比皇室騎士更受重視。無論如何都要攀附教授。德里克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老頑固了——

「請適可而止吧。客人還在等候。」

同樣面色陰沉的加文說道。伊薩克點點頭，打開了別館密室的房門。

吱呀——

這間爲防備「聲音」特製的會客室。

室內坐着一位金髮魔法師，正抱着胳膊。

「……伊赫爾姆。久違了。」

宮廷魔法師伊赫爾姆。他敷衍地回應了伊薩克的問候，指向門外：

「客套話就免了。找我來是爲了那個嗎？德奎雷因要吞併皇室騎士團？」

「……」

伊薩克默默地點了點頭。加文關上了密室的門。

「正是。」

「怎麼，當真？又想讓我對抗德奎雷因？不知道我這次在理事長選拔中輸得多慘嗎？」

「……我們打算召開聽證會。」

伊薩克沉重地說道。伊赫爾姆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什麼聽證會？」

「每年春季都會對企業、商團、貴族家族進行審計和聽證。許多元老擔憂德奎雷因權力膨脹，只要能適當制衡，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

「很多人說西爾維婭是神聖時代的碎片。德奎雷因大概也知道這點才把她趕走。」

「……哼。」

「……」

加文代爲回答。

「大？」

「大——得——很——」

「我辦不到。凡是涉及他的事我都無能爲力。不如去侍奉圓桌騎士如何？」

「別這樣看我。太噁心了。」

「西爾維婭。」

伊赫爾姆話音剛落，加文「砰」地捶了下桌子。

「看在同僚的份上，今天的話我會替你對德奎雷因保密。」

「吉爾特反而可能幫倒忙。」

伊薩克和加文渾身泛起了雞皮疙瘩。

「西爾維婭這孩子……真有那麼大潛力？」

「……當真？」

「沒錯！」

那地方骯髒得讓人不願多看一眼。

伊赫爾姆神情微妙地點了點頭。

「……女兒？」

「……」

「如今皇室騎士團的處境岌岌可危。一切的評價標準不是實力，而是人脈關係。」

伊萊德的西爾維婭。騎士界對她身爲大魔法師的資質知之甚少。

「……」

「呵呵呵。難怪你們會輸。情報落後，政治無能。不過騎士們本就這哥德性。」

「或許吧。但我不會參與。」

「……趕走？」

「知道圓桌騎士團現在怎麼評價『三原色的西爾維婭』嗎？」

「呵。」

德奎雷因——這個周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究竟預判了多少步？

拖長的尾音充滿譏諷。加文和伊薩克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伊薩克的眼眶溼潤了。

伊赫爾姆眯起眼睛審視伊薩克。伊薩克少見地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伊萊德確實令人不安。貝爾赫特時期的所作所爲，以及狂人吉爾特的瘋狂行徑都臭名昭著。

畢竟騎士們本就不擅長打探消息，更何況魔法界充斥着背叛與暗算，毫無道義可言。

「這麼說來……你是想拉攏一位既深知德奎雷因現在威勢，又具備一定能力的貴族魔法師？」

面對加文的疑問，伊赫爾姆誇張地扭曲了表情。

「是的！長此以往，皇室騎士團將淪爲德奎雷因的私兵！」

「現在騎士團已分裂爲德里克派和非德里克派。但這並非派系之爭，而是等級壓迫。德里克派蔑視、排擠非德里克派……所有重要任務和職位如今都被德里克——實則是德奎雷因的親信把持。」

「對。現在情報局監視西爾維婭的負責人就是德奎雷因。」

神格。

「伊萊德。」

「……她的才能或許已經到達了『神格』。」

「夠了。如果你們真需要幫手，除了我，還有一家能主持聽證會制衡德奎雷因的世家。」

「……真有這麼嚴重？」

「伊赫爾姆閣下！」

「是嗎？」

換句話說，接近神的力量。

「是的。」

「你們果然也忌憚伊萊德？」

伊赫爾姆大笑着說道。

「……圓桌騎士不能入宮。他們與陛下關係不太好。」

伊赫爾姆厭煩地擺了擺手。

三人陷入了沉默。

「……世家？哪一家？」

「伊赫爾姆閣下。這關乎騎士團的存亡。我雖然即將退休，但皇室騎士團終究是爲皇室、陛下和帝國服務的機構。若被德奎雷因吞併，未來將一片黑暗。伊赫爾姆，我們同是宮中之人啊。」

伊薩克發出一聲冷哼。

伊赫爾姆當然知道伊薩克是個「正直的人」。這個古板的人將帝國、騎士團和正義置於個人安危之上。既然伊薩克如此表態，那就說明德奎雷因確實是個威脅。

「那就找他女兒。」

伊薩克瞪大了眼睛。伊赫爾姆略帶諷刺地回答道：

「總之，我不會參與。」

「伊赫爾姆閣下！」

交換眼神後，伊赫爾姆再次開口：

伊薩克和加文悄悄豎起了耳朵。

「那麼……」

「既然西爾維婭也是伊萊德的人，應該也對德奎雷因懷有敵意……我就說到這兒。我對德奎雷因既無好感也無惡感。我們陳年的恩怨情仇早已兩清。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明白了。多謝，伊赫爾姆。」

「差不多該散場了。」

三人點頭起身。

就在他們打開密室門時——

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

字面意義上的停止了跳動。

震驚讓全身僵硬，窒息感席捲而來。所有肌肉瞬間繃緊。

原因只有一個。

「……嗯。原來如此。沒想到你們是這麼想的。」

密室門前，一個身影正託着下巴低語着——這片大陸上最尊貴的存在。

「……陛、陛下。」

女皇索菲婭。伊薩克茫然地呢喃着，跪倒在地。這並非自願行禮，而是雙腿徹底地脫力了。

其餘兩人，加文和伊赫爾姆，亦是如此。

「陛、陛下爲何在此……」

「朕正在巡視。今天總覺得靜不下來。」

「啊……」

「是，是。德奎雷因……德奎雷因教授意圖吞併皇室騎士團。長此以往，必將危害陛下……」

伊芙琳報告道。她是在競技大賽籌備期間抽身來此的，團隊成員也一同前來了。

「嗯。」

我整理着領帶說道：

「是。」

她環顧着劇院內戴着頭盔、如沉睡般靜坐的冒險者們。

這意味着，它已不再受我控制，而是處於「特性」的影響之下。

「……嗯。我……我沒問題。」

「嗯。」

「準備什麼？」

加文的措辭有些混亂。如此緊張的情勢下，他無暇顧及語序。

我點了點頭。

冒險者們佩戴的頭盔內，那即將展開的無意識世界已經被施加了邁達斯之手。

我對伊芙琳說道：

「皇室騎士團的核心價值曾是實力與騎士精神。信念、操守、正義與力量——唯有兼具這四者的騎士，方能晉升。但德奎雷因介入後，一切都變了。如今騎士們只想着如何討好他。這絕非健康的騎士團。」

「這個測試很難嗎？」

「我刻意設計成難以通過的。」

索菲婭點了點頭。三人直到那時還難難以理解眼前的狀況。

「去『聲音之島』的準備。」

＊＊＊

「……啊？」

「……德奎雷因將皇室騎士團變成了人脈騎士團？」

那一刻，三人的意識陷入空白。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準備吧。」

這出人意料的轉折讓三人頭頂冒出問號。女皇索菲婭輕笑一聲，說道：

「回答。」

「總之你準備好。你要和我一起去聲音之島。」

伊薩克喉結滾動，正欲吞嚥口水，加文代替他開了口：

「理由？」

「交給朱莉婭、德倫特和瑪荷吧。」

咕咚——伊芙琳的喉嚨遲滯地動了一下。強裝鎮定的臉上，露出了像受驚兔子般的表情。

他們的任務是：一旦出現危險情況，立即切斷這場「測試」的連接。

在凝重的氣氛中，所有人都戴上了頭盔。

「準備吧，伊芙琳。」

「嗯。是嗎。」

海岸邊的劇院聚集了433名冒險者與知名人物。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她乾咳一聲，指了指觀衆席。

朱莉婭、德倫特和瑪荷三人正在劇院內巡視，檢查着冒險者們的狀態。

女皇的聲音讓伊薩克猛地回神。

「朱莉婭也很能幹啊！平民貴族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那他們呢？」

「那麼，你們要在聽證會上針對德奎雷因？」

「言之有理。」

「很難。」

「433人全部進入『測試』了。」

「是，是。正是如此。」

「……」

「……？」

「連我也不完全清楚裏面有什麼。」

「不過……」

「會很危險的，多少緊張一下吧。」

「有趣。先去把伊萊德的女兒找來吧。若辦成此事，朕會考慮將德奎雷因列入聽證會的名單。」

「真的？」

「朱莉婭雖然是個平民，但德倫特還算機靈，應該能應付得來。」